中洲西北，大旱三年。
官道上滿是逃荒的流民，路邊偶爾躺著一兩具尸首，路過的卻沒人多看半眼。
林硯走在人群里，瘦小的身上套著一件大衣衫，走起來直晃蕩。
他身后跟著一對孿生妹妹，林糯與林甜，倆人剛滿十一歲。
上月流寇劫村，爹娘慘死。臨終只留了一句話：護好妹妹。
林糯嘴唇干裂，滲著暗紅血痂，眼神渙散；林甜縮著脖子，小臉蒙滿塵土，兩道淚痕格外顯眼。
姐妹倆一左一右，各攥著林硯的一個衣角。
林硯垂下眼，指尖探進懷里，觸到那半塊干硬的餅。今日已摸過三四回，一直舍不得。
直到剛才看到兩個妹妹已經(jīng)干咽了數(shù)次口水，這才掏了出來，掰成兩半遞給二人。
林糯接過干餅，咬了一小口，又遞了回來：“哥，你也吃。”
林甜同樣只咬了一口，又把餅子舉到林硯眼前。
林硯把二人的手推了回去，別過了頭，沒說話。
三人繼續(xù)埋頭趕路。
林糯和林甜邊走邊把那點干餅往嘴里送。干餅渣簌簌往下落，林糯怕浪費，用手掌兜著，一點點抿進嘴里。
數(shù)日的逃荒，三人早已精疲力盡。一**流民不斷從身旁掠過，很快他們就落到了隊伍最后。
林硯轉頭看了看身后——官道荒寂無人。
林糯和林甜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瞟了一眼，再回過頭時，眼神里全是慌。
他抬手分別摸了摸二人的頭：“別怕。我們能趕上。”
他嘴上安慰著，心卻止不住地往下墜。
前**親眼見過——一個掉隊的孩子，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拖進枯樹林，嘴捂得嚴嚴實實，一聲沒吭出來。
林糯攥緊他衣角，一聲不吭；林甜仰頭望著他，淚光在眼圈中打轉。
林硯拽著她倆繼續(xù)趕路。
將將沒走幾步，突然從道旁的枯樹林里竄出三個人——是三個流寇。
為首的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旁邊一個瘦子，套著件破爛衙役袍子；還有一個矮壯的，缺了半只耳朵。
三人直直朝林硯他們走來。
缺耳**干裂嘴唇：“大哥，這倆小丫頭細皮嫩肉，定能賣個好價錢?！?br>刀疤臉不說話，笑著在姐妹身上打量。
林硯急忙將林糯林甜往身后攏了攏，三人被嚇得不住后退。
瘦高個見林硯一手一個護著妹妹，掄起木棒大呵道：“哎呀～小崽子！找死！”
說罷，便上前去抓林糯。
手剛伸過來，林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瘦子疼得一聲大叫，一把將林硯摜在地上。
林硯連忙爬起來，又擋在兩個妹妹身前。
刀疤臉臉一沉，上前一抬腿踹在林硯胸口。
林硯被踹得倒飛出去，后背在沙石地上擦出一丈遠，衣衫磨破一個口子，血珠子立刻從皮肉里滲了出來。
“哥——！”
林糯和林甜嚇得腿一軟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朝林硯撲過去。
瘦子上前，一把抓住林甜的胳膊就提了起來。林糯也被缺耳扯住后衣領往回拽。
林硯還想爬起來，可雙手撐了幾次都沒撐起來。
他抬頭拼命嘶喊：“放開我妹妹！”
刀疤臉冷笑一聲，沒再搭理。
三人扯著姐妹倆轉身就往回走。
“住手——”
遠處的官道上傳來幾聲怒喝。
林硯費力轉頭，看見七八個模糊的人影正朝這邊跑來。
待來人稍稍靠近才看清——是同村的幾個鄉(xiāng)鄰，手里還攥著鋤頭和石塊。
三個流寇沒想到會有人來，頓時臉色一緊。
只一眨眼，七八個鄉(xiāng)鄰已經(jīng)圍了上來。
三人見狀心知討不到好處，這才罵罵咧咧松開林糯和林甜，縮回了枯樹林。
眾人上前扶起兄妹仨。隔壁王二哥遞來半塊干餅：“吃吧，別再掉隊了?！?br>林硯抬頭望著一眾鄉(xiāng)鄰，沒哭，但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幾圈。
他起身跪地，對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重重磕了個頭。
鄉(xiāng)鄰扶起林硯，皆是一陣無奈與唏噓，只嘆天不長眼。
眾人不再耽擱，相互攙扶著，繼續(xù)跟著逃荒的隊伍一路向南。
可逃荒路上，人人自顧不暇，誰也沒有多余的精力來照顧他人。
不到半天，三兄妹又掉隊了。體力已近耗竭，每邁一步都像從深泥里拔出腳來，沉重而遲緩。
這一次，林硯連追趕的念頭都熄了，只能眼睜睜望著眾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上。
他拉著妹妹挪到一棵枯樹旁坐下，將兩人一左一右摟進懷里。
風沙漸停，曠野死寂，遠處傳來一兩聲狼嚎。
林糯埋在他胸口，細聲問：“哥，我們……會死在這里嗎？”
林硯沒答話。
他抬手輕輕擦掉林糯臉上的眼淚，又把倆人往懷里攏了攏。
三人背靠著枯樹，誰也沒再開口。
困意一點點漫上來，漸漸地林硯合上了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幾聲清脆的鳥鳴在身前響起，林硯恍惚間以為是夢。
他緩緩睜開眼——只見三步外立著一個人，白發(fā)，素袍，掌心還托一只翠羽朱喙的鳥。
那鳥正歪頭打量著林甜。
林硯下意識摟緊林糯和林甜。
老者緩緩看過三人，目光移到林甜胸前時，驟然凝住——他盯著那枚木牌，看了好久。
林硯看到了。
他知道那塊牌子——小時候娘指著它說過一次：“村口一個過路的老先生給的，說能避病祛災，好好戴著?！?br>但具體誰給的，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鄭重。后來牌子就一直在林甜脖子上掛著，繩子都換了好幾根。
半晌，老者收回目光，看向林硯：“孩子，小小年紀舍身護妹，實屬不易?！?br>說完他從腰間摸出三粒藥丸，遞過來。
林硯抬頭看著老者，沒說話，也沒伸手。
老者見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林甜胸前的木牌：“不必驚慌。老夫認得那枚木牌。”
說罷，他又把手往前遞了一遞：“此丹可解饑乏?！?br>林硯打量老者數(shù)息——眼底干凈平和，無貪婪，無傲慢。
他接過藥丸，先塞進自己嘴里一粒。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貫通四肢，連日饑餓疲憊竟散去大半。
他連忙將另外兩粒喂給妹妹。
藥力化開，林糯臉上浮起淡淡血色，林甜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散。
老者微笑點了點頭：“你們遇匪被鄉(xiāng)鄰所救，我便一路跟隨?！?br>“可流民萬千，我無力盡救，只能等眾人遠去，方才現(xiàn)身?！?br>“卻不料……竟見此木牌。或許，這就是天意?！?br>他抬手指向前方官道：“再往南三百余里，尚有生路。但一路匪患野狼遍地，你們恐怕走不到?！?br>隨即又指向東面群山：“我居東山幽谷。你們若信我，便隨我歸谷，尚可保一時平安?！?br>說罷，他捻著胡須靜靜看著林硯。
風聲蕭瑟，遠處寥寥的狼嚎又近了些。
林硯轉頭看了看身后的林糯林甜，眼角微微泛紅。
兩個人也看著他，一個眼角紅著，一個死死咬著唇。
他吸了口氣——往南走是死，留在這兒也是死。跟老者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沒再猶豫，牽起妹妹，屈膝跪拜：“多謝老丈，我們跟您走。”
老者伸手將三人扶起。
隨即垂眼看向掌中翠鳥，指尖在它背羽上輕輕一撥，低聲道：“有客三人?！?br>翠鳥眨了眨眼，清啼兩聲，當即振翅騰空，朝東邊山谷掠去，轉眼只剩一道淡青色流光，隱于天際。
兄妹三人仰頭呆呆望著那抹流光。
“此鳥名青鳥，通人性，能傳信，世間罕有。”老者淡淡說了一句。
說完，他轉身向東走去：“那便隨我回谷吧?！?br>林硯連忙攙起妹妹跟上。
烈日灼人，風沙再起。
一個白發(fā)老者，領著三個衣衫襤褸的孩童，一步步遠離官道，向東面群山深處走去。
林甜胸前的舊木牌隨風輕晃，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
老者步履平緩，林硯攙著妹妹拼力跟上。
翻過幾道山坳，林硯的小腿開始打顫。
林糯察覺他步子不穩(wěn)，輕聲道：“哥，歇一下吧。”
老者聞聲駐足，在一處避風巨石旁坐下。
他從布袋中取出三張面餅，遞到林硯面前。
林硯頓了幾息，接過面餅，將兩張稍大的塞給妹妹。
林糯輕輕推回來：“哥，你吃大的?！?br>林硯沒答話，低頭咬了一口自己那塊，又推了回去。
三人就著山風吃完，體力也恢復了幾分。
“繼續(xù)走吧。前面路險，打起些精神?！崩险咂鹕碚f道。
果然，越進深山路越窄。
先前的大路早已不見，如今只剩崖壁上掛著的一尺窄徑，左臨深谷，右依絕壁。
林硯三人排成一串，手拉手跟在老者身后。
山風呼嘯，石子滾落谷底，半晌才傳來回響。
“貼緊巖壁，別往下看?！?a href="/tag/li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抓緊二人，不斷叮囑。
眾人又走了半個時辰，最后連一尺的窄徑都斷了，眼前徹底沒了路。
眼前是一處斷崖，四周山霧彌漫。
抬眼望去——數(shù)丈之外，另一道崖壁若隱若現(xiàn)。
老者抬手一指谷中：“那里有根麻繩，可以蕩過去?！?br>林硯順著方向看去——一根兩指粗的麻繩懸在兩崖之間，上端系在崖壁凸起的一根斷木上，繩身被風沙磨得發(fā)毛。
兄妹三人滿手是汗，看著麻繩不知所措。
老者又取出一粒丹藥：“服下它，可增加些氣力。”
林硯接過，看了老者一眼，想要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老者轉身面朝斷崖，腳尖輕輕一點，凌空躍向麻繩，臨近時他一把攥住麻繩，順勢向對岸蕩去。
片刻后，麻繩又蕩了回來。
兩崖之間，山風凜冽。
林硯松開林糯和林甜的手，一把抓住蕩回的麻繩。
林甜渾身一震，不住地發(fā)抖，林糯眼圈通紅：“哥，我怕……”
“別怕。你們靠近崖壁站穩(wěn)，哥帶你們過去。”林硯說罷，一口吞下丹藥。
幾息之后，手臂里果然多了一股力氣。
他不敢耽擱，連忙將麻繩在腰間纏了一圈，隨后一把抱起林甜，將繩頭從她背后繞過來，也纏了一圈。
林甜感覺麻繩勒得她生疼，她皺了下眉，沒吭聲。
“抱緊哥。別睜眼?！?a href="/tag/li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低聲叮囑。
林甜聞聲連忙摟住他脖頸，把臉埋進他頸窩，兩條腿緊緊盤在林硯的腰際。
林硯將麻繩在手臂上纏了一圈，拽了拽。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氣，猛地蹬離崖壁——兩個人隨著麻繩蕩了出去。
山風撲面，刮得他瞇起了眼。
林甜緊緊抱著林硯，不敢抬頭。耳中只有風聲和林硯的心跳——咚咚，咚咚。
轉瞬之間，崖壁已近在眼前。
林硯雙腳踏上崖岸，著地那一瞬，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他穩(wěn)住身形，把林甜放下，彎腰喘了幾口氣，拽著繩子又蕩了回去。
此時的林糯早已汗流浹背。
她緊緊盯著山谷，只盼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快點出現(xiàn)。
數(shù)息過后，麻繩從霧中蕩了回來——繩上的人正是林硯。
林糯眼眶一熱，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林硯抱起林糯，纏緊麻繩：“別怕，抱緊哥，咱們過去?！?br>話音未落，兩人已蕩向對岸。
待林糯雙腳落地，三兄妹終于安全過來了。
林硯松開麻繩，低頭一看，小臂上一圈紫紅的勒印，最深處磨破了皮，滲出絲絲暗紅。
林甜看見了，一下?lián)溥M他懷里，淚水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林糯挽住他另一條胳膊，低頭看著那道血痕，伸手想碰，又縮了回去。
林硯***人攬進懷里，沒說話。
老者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林硯抬頭的時候，正好撞見老者的目光——他還在看那塊木牌，若有所思。
幾息過后，老者收回目光：“走吧，過了這個洞，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