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像是被鈍器反復(fù)捶打，疼得鉆心。
沈鹿寧掙扎著睜開眼，視線里是一盆漂著惡心黃漬和油沫的臟水，
而她自己，正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跪在搓衣板上，膝蓋骨像是被無數(shù)根鋼針同時穿透，**辣地疼。
還沒等她搞清楚狀況，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洪流就沖進(jìn)了腦子里，龐雜，慘烈，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她，沈鹿寧，二十一世紀(jì)的金融公司女高管，因為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猝死在了堆積如山的文件旁。
而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鹿寧，一個二十歲的姑娘，活在**招展的1976年。
原身的一生，就是一部寫滿了“奉獻(xiàn)”與“犧牲”的血淚史。
父親是戰(zhàn)功赫赫的偵察連長，犧牲后，她被托付給了父親的得意門生，也就是她的未婚夫——韓志遠(yuǎn)。
從此，韓家就成了她的新“家”。
她在這個家里當(dāng)了十年不要錢的保姆，洗衣做飯，端屎倒尿，拿著父親用命換來的撫恤金，養(yǎng)活了韓家一大家子人。
最后，卻被韓志遠(yuǎn)和他從外面勾搭上的女人程曼青聯(lián)手算計，說她偷了東西，關(guān)進(jìn)了農(nóng)場的冰窖里，活活凍死。
臨死前，她聽見那對狗男女在冰窖外溫存軟語。
“志遠(yuǎn)哥，她死了，你以后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放心，這個掃把星早就該死了，沒了她，咱們拿著她的撫恤金，以后日子好過著呢！”
**。
沈鹿寧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去***體諒，去***奉獻(xiàn)。
這輩子，她要讓所有欺負(fù)過她的人，血債血償。
“吱呀”一聲，身后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干凈軍裝，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
韓志遠(yuǎn)。
他看著跪在地上形容狼狽的沈鹿寧，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但很快就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語氣“溫和”地說：“鹿寧，起來吧，別跪著了，地上涼。”
他說著，就朝沈鹿寧伸出了手，似乎想把她拉起來。
沈鹿寧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fù)沃暌掳澹位斡朴频卣玖似饋恚ドw上磨破的皮肉黏在褲子上，疼得她直抽冷氣。
韓志遠(yuǎn)看她站穩(wěn)了，便收回手，清了清嗓子，一臉“我也很為難”的官腔，
“鹿寧，跟你商量個事。團(tuán)里新來了位文藝骨干，叫程曼青，你見過的。她身體嬌弱，住不慣集體宿舍，你看……你能不能先把這間正房騰出來，暫時搬去西邊那間堆雜物的耳房？”
來了。
劇情開始了。
沈鹿寧看著他，看著這張上輩子騙了自己十年的臉，偽善，自私，刻薄。
韓志遠(yuǎn)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伸出手，想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鹿寧，我知道你委屈，但也要體諒組織的安排嘛，等以后有空房子了，哥再給你換回來。”
那只手還沒碰到她的衣服，沈鹿寧就動了。
她看都沒看那只伸過來的手，直接端起了身邊的大木盆，
里面是她搓了半上午的臟衣服水，混著肥皂沫和一股子汗臭味，
她手臂一揚，整盆水兜頭蓋臉就朝著韓志遠(yuǎn)那張偽善的臉潑了過去。
“嘩啦——！”
冰冷的臟水瞬間澆透了韓志遠(yuǎn)熨燙得筆挺的軍裝，水珠順著他錯愕的臉往下淌，幾片爛菜葉子還可笑地掛在他頭發(fā)上。
“沈鹿寧，***瘋了！”
韓志遠(yuǎn)瞬間暴怒，抹了一把臉上的臟水，揚起手就要朝沈鹿寧的臉上扇過來。
沈鹿寧下意識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地等著那巴掌落下。
然而，巴掌沒落下，門口卻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志遠(yuǎn)哥，不要啊！”
程曼青一襲在這個年代顯得過分扎眼的白裙子，弱柳扶風(fēng)地出現(xiàn)在門口，捂著嘴，眼眶通紅，一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志遠(yuǎn)哥，你別怪鹿寧妹妹，都是我不好，是我身體不爭氣，我去住集體宿舍就是了，你千萬別為了我跟鹿寧妹妹吵架。”
她身后，還跟著七八個家屬院里愛看熱鬧的軍嫂，此刻都對著沈鹿寧指指點點。
“這沈鹿寧也太不像話了，怎么能對志遠(yuǎn)潑臟水呢？”
“就是，程同志多好的人啊，人家剛來，身體又不好，讓她住個好點的屋子怎么了？”
“真是個白眼狼，韓家養(yǎng)了她十年，就養(yǎng)出這么個東西！”
程曼青聽著眾人的指責(z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但看向沈鹿寧時，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無辜模樣。
沈鹿寧看著她這教科書級別的綠茶表演，差點氣笑了。
她沒有像潑婦一樣跟那些軍嫂對罵，而是平靜地擦了擦手，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zhǔn)地落在了程曼青的臉上，緩緩開口。
“程曼青同志，我沒記錯的話，你的檔案上寫的是省城藝校一九七二年屆的畢業(yè)生，對吧？”
程曼青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還是柔柔弱弱地點了點頭，“是啊，鹿寧妹妹，怎么了？”
沈鹿寧笑了，笑得又甜又無害。
“真巧，我父親生前有個關(guān)系特別好的戰(zhàn)友，姓劉，大家叫他劉叔叔，他正好就是那個學(xué)校的教務(wù)主任。”
程曼青的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沈鹿寧沒再看她，轉(zhuǎn)頭看向那群慷慨激昂的圍觀軍嫂，語氣突然變得溫柔又體貼，充滿了對大家的關(guān)心。
“各位嬸子，大娘，我不是不肯讓房子，我一個小姑娘家，住哪不一樣呢？”
她嘆了口氣，滿臉憂慮。
“我只是想確認(rèn)一下，組織上安排來的文藝骨干，檔案總不能有問題吧？咱們這大院里住的可都是軍官家眷，萬一……我是說萬一，要是混進(jìn)了什么敵特分子冒充的，那大家的安全可怎么辦啊？”
“敵特”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院子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在這個年代，任何事情只要跟“敵特”沾上邊，那就不是小事了。
剛剛還幫著程曼青說話的幾個軍嫂，立刻像被燙了腳一樣，悄悄往后退了兩步，跟她拉開了距離。
程曼青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我……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敵特，鹿寧妹妹，你不能血口噴人！”
“我沒說你是啊。”
沈鹿寧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我就是合理懷疑，畢竟我爸他……生前就有點懷疑你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回到屋里，在炕梢一個不起眼的磚縫里，掏出了一個生了銹的鐵皮盒子。
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她從里面拿出了一封已經(jīng)泛黃的信，高高舉起。
“這是我父親沈衛(wèi)國犧牲前寫給他戰(zhàn)友劉叔叔的信，信里特意提到，讓他幫忙查一個叫程曼青的姑**底細(xì)。”
信里其實并沒有查證的結(jié)果，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烈士生前就在懷疑此人”這個信息，已經(jīng)足夠引爆全場了。
一個即將犧牲的偵察連長，為什么要特意去查一個年輕女同志的底細(xì)？
這里面的信息量，足夠家屬院這群想象力豐富的女人們腦補(bǔ)出一百集電視連續(xù)劇了。
“把信給我！”
韓志遠(yuǎn)臉色鐵青，沖上來就要搶。
沈鹿寧靈活地躲開，將信死死護(hù)在胸前，對著院子外面放聲大喊：“我要見領(lǐng)導(dǎo)！我要見團(tuán)長！我父親沈衛(wèi)國烈士，生前留下的遺物里有重要線索，我要親手上交給組織！”
院子里亂成一鍋粥。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yuǎn)及近，一輛半舊的軍用吉普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院門口。
車門打開，一雙擦得锃亮的軍靴率先落地，緊接著，一條被軍褲包裹得筆直修長的腿跨了出來。
來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寬腰窄，一身整潔的軍裝穿在他身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鑿，一雙眼睛深邃銳利，只是淡淡一掃，整個鬧哄哄的院子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是軍區(qū)的參謀長，霍嶺川。
全軍區(qū)上下，從干部到新兵，見了他都恨不得繞道走的活**。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院中的鬧劇，最后，落在了那個滿手凍瘡，膝蓋還在滲血，卻把腰桿挺得筆直的姑娘身上，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