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午飯給你放桌上了，我先去廠里了，你快點起，別遲到啦。”
聲音從鐵皮隔間那頭傳來。微胖的中年婦女一邊喊著，一邊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后背印著一串字母數字——E-124-531。
臥室里少年悶聲應了一句：“知道啦，我去，睡過頭了。”
隨后從窄小的鐵架床上翻身坐起，換上校服短袖，三兩下收拾好書包，拎起那個邊角掉漆的舊鐵飯盒，把校牌別在胸口處，“路衍”。
穿鞋，開門，關門，鐵門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外面是一片鐵皮的顏色，墻壁是鐵的，屋頂是鐵的，連腳下的過道都鋪著壓出凹痕的鐵板。
門牌號似乎是這里唯一的語言——E-124-531，E-124-532，E-124-533……
路衍跑在過道上，步子很快，目光匆匆掃過四周。
第一眼，一面明顯刮過銹跡的墻上歪歪扭扭的字——“收舊芯片，高價”。去年他就翻出過一塊舊芯片拿去換了三頓營養膏。
第二眼，墻角那堆垃圾——破鐵皮、斷電線、不知誰丟的半個營養劑空管。還是那些東西，散發著一股酸腐味。
路衍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平常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程，硬是被縮短到了十分鐘。
喘著氣停在幾間大鐵皮屋子前，門口的鐵牌上銹跡斑斑，刻著一行字：“E17基礎技能培訓職業高中”。說是學校，不過是比居民鐵皮屋大兩圈的棚子。
路衍沖進校門，直奔高三3班。腳剛跨過門檻，一道人影就撲了過來。
“路衍！你終于來了！”小麥色皮膚的男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里全是興奮的光，“勞動局馬上要來選人啦！”
路衍反手握住對方的手臂，眼神灼灼：“感覺這次一定能被選上。昨晚我還特意占卜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不住那股熱切。
“你倆快回去坐好，班主任和勞動局的人馬上來了！”**田思琪站在講臺邊蹙著眉催促。
李執把手搭在路衍肩上，兩人推推搡搡坐回靠窗的位置。陽光從鐵皮窗戶的縫隙漏進來，落在課桌上一道細細的光斑。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緊張又焦灼的安靜。
沒過多久，班主任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飄過來，若隱若現，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誒，領導，這邊請。”
所有人同時探出頭去。走廊那頭，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緩步走來，身穿黑色西裝，身后跟著兩個黑衣保鏢。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只黑色皮箱，皮革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把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釘在上面。
男人走上講臺，嘴角掛著和善的笑，清了清嗓子開口：“親愛的同學們，我是門艾塔都E5勞動局副局長劉東華。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選拔日。你們是這座城市的未來，我們將選拔和培養人才，成為新一代的契主——這也是為了讓我們的城市越來越好！”
班主任率先鼓掌，掌聲脆生生地炸開，整個教室涌起一片聲浪。
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笑。誰都清楚，這不只是選拔，而是一條通往另一個階層的通道。
成為契主，就能住進管理者提供的豪宅，每月領著3000幀幣的高薪，相當于他們父母的10倍，甚至可以獲得傳聞的虛像靈。
受限于底層視角，絕大多數E級居民這輩子都不知道虛像靈是什么東西，只知道那東西能賺很多很多幀幣，是他們窮盡一生也攢不到的錢。他們自小在9環生活，絕大多數人的夢想就是和家人搬去高環區域，路衍也不例外。
每個人眼底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緊張，有貪婪，有孤注一擲的渴望。這一天他們盼了18年，對于他們這個階層而言，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不為過。
劉局微微偏頭示意保鏢。皮箱打開，一件金屬儀器暴露在空氣里。銀灰色的外殼冷硬光滑，頂部的透明球體格外顯眼，不知什么材質，里面盛著綠色的液體，泛著幽幽的光。
“現在同學們按學號依次上前測試。”劉局發聲道。
**田思琪第一個站起來。她努力讓自己的步子顯得沉穩，但指尖微微發顫。
食指按上圓盤的一瞬間，一絲刺痛從指腹傳來。一滴血珠滲出來，融進那片幽綠之中。綠色的液體輕輕一顫，迅速染上一層淺黃——然后，又飛快地褪去了。
田思琪愣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終究什么都沒說，埋著頭快步走下講臺，低著頭坐在座位上，眼里失了神。
小學到高中，幾乎每個老師都給所有人講過，高三會有一天選拔日，只有當儀器顯現藍和紫色時，才代表選拔通過。從小到大，E級孩子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藍紫亮，人上人。”
李執第二個沖了上去。他幾乎是把手指按上去的，眼睛瞪得**，死死盯著那抹綠，結果還是淺**。
他走下來，一頭扎進路衍懷里，聲音悶悶的：“呃啊，為什么啊！這輩子的翻身機會沒了！”
路衍沒有接李執的話，只是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語，看著一個接一個人去測試，全部都是淺黃，淺黃，淺黃……心率跟著狂飆。
輪到路衍時，他的食指按上圓盤的瞬間，整個世界好像忽然安靜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
血液融進去，液體依舊變成了淺**然后褪去。路衍頓時大腦空白，一步一步往回走，腳底發軟。
李執湊過來說著什么，聲音卻像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
最后一個上臺的是個矮小的戴眼鏡男生。當他的指尖落下，血液散開，那抹綠色突然劇烈翻滾——變成了一片濃烈的深藍。
劉局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眼鏡男愣在原地，隨即渾身顫抖起來，眼眶都紅了。教室里爆發出羨慕的竊竊私語，夾雜著不甘的低咒。
劉局帶著人走了。
班主任站在***，輕聲安慰了幾句，“人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只要努力，總能……”但那些話輕飄飄的，誰也聽不進去。即使是班主任，眼底深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五點整，放學的鈴聲響起。
路衍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灰蒙蒙的，遠處的塔樓亮起稀稀拉拉的燈。
他不想回家，不想看見媽媽那雙總會故作輕松的眼睛。他拐進一條小路，開始跑。跑到最后幾乎是在逃，逃進那座從小藏身的橋洞底下。
水泥橋墩冰涼，硌著他的后背。
他抬頭望去，越過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越過那些低矮灰暗的棚戶，遠處是劃分環區的一層又一層的高墻。路衍看到的最遠端便是四環區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霓虹流轉，玻璃幕墻一面面發亮，反射著一個他永遠夠不到的世界。
路衍明白，作為最底層的9環居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去更高環的區域。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由遠及近，橋面在車輪下震顫，接縫處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路衍抬起頭，看見一輛貨車正從橋上駛過，車身側面“勞動局”三個字白得刺眼。
等**車走遠，他爬上山坡，目送那個方方正正的輪廓在暮色中縮小，消失在拐彎處。
正要轉身，遠處又傳來一陣巨響——不是車輪，是槍聲。密集的，一串接著一串。
路衍的心臟猛地一縮，剛想逃跑，卻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原地踱步了半分鐘后，槍聲消失。
“就離遠點看一眼，應該沒事。”路衍心里想著，咬了咬牙跑過去。
趕到拐彎處，路衍小心探頭瞥了瞥。地上橫著五六具**，臉上蒙著黑布，周圍似乎沒人。
他探出半個身子，慢慢靠近，只見**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貨車離開的方向。彈孔密密麻麻，工裝上的血已經發黑。
大概是不自量力的**，想**官方的車，結果被清理了。
路衍腿一軟，胃里翻涌。剛想離開，余光掃到一具**的懷里——抱著一只白色的金屬圓柱體裝置，大概小臂那么長，在暮色里泛著啞光。
直覺告訴他，這個東西應該有大用。**旁邊還放著一個六邊形的裝置，閃著紅光。路衍曾經在垃圾站干過臨時工，見過外觀類似的機器，好像是……信號發射器！官方的人可能在來的路上了。
路衍不敢多做停留，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伸手把它抽出來，抱在懷里就跑。風灌進耳朵，心跳劇烈。
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了。剛推開門，路媽插鑰匙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
路衍慌忙把裝置塞進被子里，轉身沖進廚房，翻出營養劑和蛋白塊，手忙腳亂地開始做飯。
路媽進門時看見他在灶臺前忙碌，愣了一下：“阿衍，今天怎么這么晚才做飯呀，你們今天……是不是有那個什么選拔呀？”
說完，路媽留意著路衍的表情，試圖找到答案。路衍不敢正視媽媽，選拔失敗就好像一根刺，已經釘在了他的心里。他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等到蛋白塊和營養片端上桌，他幾口扒拉完，咽得喉結直滾。“我累了，先睡了。”丟下這句話，他鉆進房間，反手鎖上門。
路媽愣了一下，似乎已經猜到了什么。
路衍不知道的是，路媽其實并不太在意他的選拔結果。剛生下路衍不久，路衍爸爸就因為車禍死了，也沒留下什么東西。為了撫養路衍長大，難度可想而知。可路媽總覺得虧欠了他，也不要求路衍做出什么成就，能養活自己就行。
路衍縮在被子里，摸出那只白色裝置，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打開手電筒，研究起了這個圓柱體。
柱身上印著三個黑字“波恩劑”，看不懂。隨后又翻來覆去找了半天，才在底部發現一個圓形的黑色按鈕，微微凹陷。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一陣白氣從頂部****，嘶嘶作響，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化學氣味。路衍被嗆得猛咳了兩聲。
等他再轉回來，一支大約十厘米長的針管從裝置頂端彈了出來，透明的管身里灌滿淺藍色的液體，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路衍把針管捏在指間，對著那縷燈光看了很久。藍色的液體安靜地躺在里面。他把玩了許久，最終還是放了回去，實在怕死不敢用。
路衍把裝置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想到明天周末放假，順便可以去黑市轉轉。那里魚龍混雜，說不定能找到什么線索。
與此同時，三環區的一棟極為顯眼的大樓，樓頂的“E5勞動局”的全息投影把半邊黑夜照成白晝。
頂層，一個身穿格紋西裝的老頭站在落地窗前，身形佝僂，這就是局長——劉肖。此刻他眼里滿是怒火，皺巴巴的皮膚上隱約爆出兩根青筋。
身后三個人正跪在地上不停磕頭。這三人，便是負責運送波恩劑樣品的負責人。
劉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一群廢物！你們殺完人不會檢查一下嗎？現在樣品數量不夠，上面催得很緊。給你們三天時間，找不到的話你們也不用活了。”
站在旁邊的劉東華瞥了一眼說道：“二叔，實在找不到的話，就把這三個人拉去胚房。”
劉肖眼珠一轉，看向一旁的三人。
一聽到“胚房”兩字，三人頓時被嚇得不輕，中間一人急忙說道：“劉局長放心，我，我們肯定找回來！就兩天，兩天！”
另外兩個跟著附和，接著又連磕十幾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