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剛睜開眼，就知道這地方不對。
屋頂是灰白色的，墻上貼著泛黃的報紙，窗戶邊壓著半塊磚，擋風用的。屋子不大，六十平上下，卻擠著一家七口人的氣息。
干凈是干凈。
窮也是真窮。
他躺在床上沒動，閉著眼，把這一世的記憶一寸寸捋清楚。
原身叫李清，十六歲，**老二。
老大李國慶，是家里第一個孩子，李父李母把所有盼頭都壓在他身上。老三李建設，是小兒子，嘴甜會撒嬌，哪怕打碎了碗，李母都能說一句手沒傷著就好。
兩個女兒更不用說。
大女兒李紅梅，是李母盼了好多年才盼來的姑娘。小女兒李小月出生那年，李父剛好從車間調到科室，后來又升了副科長，李母便認定小女兒旺家。
只有李清，夾在中間。
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三歲開始端水，五歲掃地，七歲洗衣，十歲做飯。要不是學校和居委會盯著，李母恨不得讓他直接在家當長工。
現在更妙。
下鄉通知來了。
家里符合條件的，明面上有三個。
大女兒李紅梅快結婚了，李母舍不得。小兒子李建設還在上學，李父舍不得。
那剩下誰？
當然是老二李清。
更絕的是，街道給的下鄉補助，李父李母扣下了大半，只給原身十塊錢。棉被不給，糧票不給，衣服只給兩身舊的，鞋子后跟都磨破了。
清源睜開眼，盯著墻上那張掉色的年畫，笑了一下。
很好。
開局比東宮寒酸多了，但問題不大。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瘦。
是真瘦。
可芯子換了之后，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底下藏著一股勁兒。不是神仙附體那種離譜，而是原身多年干活磨出來的底子，只是長期吃不飽，沒養起來。
清源心里有數了。
這輩子，他要做人前病弱，人后能扛。
**想把他當冤種送走，還吞他的東西，那就先讓他們吐出來。
門外傳來李母的聲音。
“老二，死床上啦？飯做好沒？一家子等你一個，你臉咋那么大？”
清源垂下眼。
來了。
他慢慢下床，故意扶著床沿，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剛到門口，他身子一晃，手扶住門框，臉色蒼白得像剛從棺材里坐起來。
李母一看，先是不耐煩。
“裝啥裝？下鄉還沒去呢，就先擺譜了？”
清源抬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媽，我頭暈。”
李母翻了個白眼。
“頭暈就不用吃飯了？趕緊做飯。”
清源笑了笑。
這一笑，看得李母心里莫名發毛。
“行。”
他扶著墻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
屋里瞬間炸了。
李母尖叫。
李父從里屋沖出來。
李紅梅嚇得筷子掉地上。
李建設探頭看了一眼，還嘀咕一句，“二哥真會挑時候。”
清源閉著眼，心里平靜極了。
別急。
這才第一口鍋。
**欠原身的，他會一鍋一鍋端回來。
清源這一暈，直接把隔壁王嬸也驚動了。
王嬸是居委會積極分子，平時最愛管閑事，但這年代，愛管閑事有時候真能救命。
她一進門，看見李清躺在地上，臉白得嚇人，立刻嚷開了。
“哎喲，李副科長，你家老二咋瘦成這樣？這孩子是不是餓著了？”
李父臉色一僵。
李副科長四個字，被王嬸喊得又響又亮。
他最要臉面。
在廠里，他是干部。在街坊面前，他也得是講覺悟、講家庭和睦的先進分子。
可李清這副樣子，實在不像家里吃得上飯。
李母趕緊解釋。
“哪能啊，孩子自己胃口小。”
王嬸撇嘴。
“胃口小還能天天洗一大家子衣服？我看你家老二早上五點就去倒尿盆了。”
李母被噎住。
清源這時候恰到好處地醒了。
他睜開眼，先看李父，又看李母，像是怕極了，低聲說，“媽，我沒事，我還能做飯。”
王嬸一聽，眼睛都瞪圓了。
“還做啥飯？人都暈了！”
清源撐著坐起來，聲音虛弱。
“沒事，我下鄉前多做點，等我走了，家里就沒人干了。”
這話一出，屋里安靜了一瞬。
李父臉色更難看。
李母想罵，又礙著王嬸在場，只能咬牙。
晚上吃飯，**氣氛很沉。
桌上有一盤炒白菜，一碗咸菜，李父面前還有兩個白面饅頭。清源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父咳了一聲。
“老二，下鄉是響應號召，家里也困難。你是男孩子，要懂事。”
清源點頭。
“爸說得對。”
李父心里一松。
結果清源下一句就來了。
“所以街道給我的安置費，家里準備什么時候給我？”
李母臉色立刻變了。
“什么你的安置費？那是給家里的！”
清源抬頭，眼神干凈得很。
“街道干部說，那是給下鄉知青置辦行李和路上花用的。媽，難道我聽錯了？”
李母拍桌。
“你個白眼狼！家里養你這么大，拿你幾個錢咋了？”
清源沒吵。
他只是輕輕咳了兩聲，咳得肩膀都在抖。
王嬸正巧端著碗在門口聽墻角，聽到這里，聲音立刻飄進來。
“喲，李副科長，街道發的知青補助可不能亂用啊。明天登記，主任還要問呢。”
李父的臉徹底黑了。
這年頭，名聲能要命。
他瞪了李母一眼，從抽屜里摸出一疊錢票，數了又數，最后推到清源面前。
“三十塊，布票兩尺，糧票五斤。家里只能拿這么多。”
清源看著那點東西，沒伸手。
李父額頭青筋跳了跳。
“你還想怎樣？”
清源輕聲說，“爸，棉被呢？盆呢？搪瓷缸呢？我總不能空著手下鄉。”
李母尖聲道，“你別得寸進尺！”
清源低下頭。
“那我明天去街道問問，是不是下鄉知青都不用帶被子。”
李父深吸一口氣。
“給他。”
李母不敢置信。
“老李！”
李父一拍桌。
“我說給他！”
這一晚，**沒人吃好飯。
只有清源，把稀粥喝得干干凈凈。
病弱人設，好用。
但病弱不等于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