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們的通天路!”
摩托車在環城路上狂飆,后視鏡里的莫家越來越小。
風把他身上的惱怒吹亂,甩進身后的夜色。
后視鏡里,幾個無腦炸街黨騎著花里胡哨的電摩怪叫著。
改裝過的排氣聲浪在逼近,大燈閃了兩下,像在說讓開。
莫離緊咬的后槽牙突然泄力,眼中盡是嗤笑。
壓低身子,油門擰到底。
三秒過去,后視鏡里只剩一條空蕩的路。
一群廢物,他嘴角扯了一下。
莫離不知道自己騎了多久,只知道油門擰到底,耳邊只有發動機的轟鳴。
車流開始稀松,兩側樹影越來越密,腦子里那些聲音終于被呼嘯的風和發動機蓋住。
“你太讓我失望了......”
油門被轟得更響,眸子里的倔強快要穿透面罩。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較勁。
摩托車宛若離弦之箭,瞬間穿過靈能屏障。
車身一抖,像穿過一層帶電的薄霧,袖子下的汗毛根根豎起。
穿過去就是城外,沒有防護,沒有巡邏隊。
沒有任何人會管他的死活。
頭盔頂上的風越來越快,有些順著面罩縫隙鉆了進來。
那是從林子深處吹進來,帶著草木、泥土,和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的氣息。
遠處的天空亮了一下,他下意識松了下油門,掀開面罩。
又閃了一下,這次能聽到沉悶的轟鳴。
東南方,大概兩三公里。
一道接一道刺眼的閃光在黑暗中炸開,分出天地。
伴隨著沖擊波壓縮空氣后的爆響。
莫離眉頭一挑。
“有人在城外干架?”
本該掉頭就走,可一想到回去要面對什么,被風沖散的憋屈就再一次滋生。
摩托車拐進一條小路,一陣風順著掀起的衣擺鉆進來。
他打了個激靈。
手腳動作不停,遠光燈照亮前方。
熄火,在灌木叢里藏好摩托,戰斗的動靜瞬間變大起來。
剎那間手腕處銀光亮起,銀白光絲在半空中化作一張弓落進掌心。
他彎著腰,往山丘上慢慢摸過去,戰斗的動靜也越來越近。
黑暗更勝一籌。
風雷交錯的聲音中,還夾雜著非人叫聲。
往上爬幾步,終于看清前面的情況。
三個人就在下面的空地上**一個看不見的目標。
其中一人雙手前推,周身環繞散發微光的鎖鏈虛影。
鎖鏈末端釘進地面,將被包圍的未知存在牢牢捆住。
另一人懸浮半空,大量飛旋的葉片將她簇擁著,不斷有樹葉向下傾瀉。
“誰!”
不等看清楚第三個人在干嘛,十幾片樹葉瞬間沖向他這邊。
莫離縮回山丘后,右手捂住胸口,竭力壓制呼吸,雙眼發直。
一片樹葉卡在面罩上,葉尖距離眼球不到一厘米。
“估計是**,速戰速決。”
三人的交談聲再次響起,他這才后知后覺伸手,順著肩膀往上摸。
肩膀,肩膀沒事,頭。
在頭盔上摸的手慢了幾分,一片,兩片...
一共五片樹葉卡在頭盔上,握著弓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攥緊。
他動了,躺在山丘上的身子緩緩翻轉,一邊后退一邊蹲起來。
躲避著四處飛濺的樹枝,他拉緊弓弦。
面罩上的樹葉在不斷提醒著莫離,那個女人要殺了他!
猛然起身,憑空生成的箭矢直直瞄準那個女人,他將弓弦拉到極限。
嗡~
箭矢射出的同時一道刺目白光閃過。
接著是劇烈的爆炸,一道無形的巨浪從下方涌了上來。
他整個人也被那波動瞬間掀飛,被枝葉完全掩蓋。
耳鳴的厲害,莫離什么都聽不見。
大地在持續的震顫,然后一點點恢復平靜。
他躺在那沒有動,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一百八十五下,大概兩分鐘過去,什么動靜都消失了。
慢慢抬頭,抖掉身上的碎屑。
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爆炸還是罵自己瞎湊熱鬧。
右腿突然一空,十指瞬間扒住地面止住身形。
僵住的那條腿抬起的同時感受到什么,是一處洞口。
他翻身半蹲,將弓弦拉到一半。
那三個人呢?
把弓打橫,他緩步上前往山下瞄了一眼。
整片區域只剩下被翻起的泥土、空地周圍碗口粗的樹被盡數折斷。
那三個人已經不見了,連帶那個看不見的目標。
一場大戰后,什么都沒留下。
那箭中沒中?
他壓下滿心疑問把目光投向洞口。
規整的水泥斷面,被暴力撕扯的防爆門殘骸。
這是某個人造建筑的入口,剛好被他踩到。
他們難道從這里打出來的嗎?
莫離猶豫了幾秒,抬頭辨別,看向家的方向。
接著彎腰鉆進去。
漆黑一片。
左手持弓,右手從皮衣口袋里摸出微型手電卡在頭盔上。
本想將面罩掀開,摸到那片樹葉的時候停住了。
光束亮起,隨著腦袋的偏轉照亮前方。
樓梯向下延伸,墻壁上帶著刀痕和撞擊留下的裂紋。
越往下,規整的樓梯也開始出現破裂。
各種紙質文件也在變多。
到最深處,是一間被毀掉大半的地下實驗室。
刀痕、熏黑、腐蝕、撞擊,各種痕跡像在證明這里就是第一現場。
空氣中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鐵銹味混著一種刺鼻的甜。
厚厚的玻璃門成了一地碎渣,兩道痕跡分開了那些玻璃渣。
和墻上的戰斗痕跡截然不同,那是兩道人類指甲的抓痕。
紅褐色的痕跡末端停在門檻處。
喉結蠕動,扣著弓弦的手又向后拉了幾分。
這里,發生了什么?
手電筒的射光掃過被掀翻的實驗臺,定格在實驗室最深處。
咔嚓——
玻璃碎屑被踩響。
弓弦猛然繃到極限,光點憑空出現,凝聚成箭矢搭在兩手之間。
光束晃了幾下才定住。
在倒塌的架子下面,一只蜘蛛正在掙扎。
它身下是滿地的玻璃罐碎片,被包裹在**的未知溶液里。
還有各種殘缺的生物身體部位。
胃部痙攣著,莫離強忍住咽了口唾沫。
光束又掃過一圈,張開的弓絲毫不敢松懈,他緩緩靠近。
蜘蛛只有一條腿,仍在掙扎。
其他本該是腿的地方只能看到關節處斷面異常平整。
靠的近些,還能看到它的眼睛也只剩一只。
布滿裂紋的甲殼在燈光映射下泛著奇異藍光,與未知溶液反射的光芒混在一起。
它快死了。
莫離第一反應是后退。
哪怕是瀕死的兔子都敢在獅子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但蜘蛛絲毫沒有攻擊的意思,只是看著他。
是瀕死者對鮮活生命的注視。
那只黑色的眼睛映出手電筒的光點,像夏末螢火蟲的最后一閃。
他還在后退,可蜘蛛輕輕晃了下剩下的一條腿。
身子停住,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安排好的路上被迫獻出一切。
他從未如此愚蠢,就那么蹲下問了一句。
“我帶你出去吧?”
他能想到的,對瀕死生命來講最好的歸處就是回歸自然。
它沒動,就靠僅剩的一只眼看著莫離。
不忍再看的莫離挪開視線,卻看到散落的文件。
在倒掉的實驗桌下,被灰塵和玻璃渣子蓋住大半。
露出的一角上印著大半個蜘蛛的線條畫。
小心翼翼抽出。
邊角卷曲,印著暗色污漬,有打印體,也有手寫備注。
編號041...肢體離體..視覺分離..織網本能...
手指僵住,文件上的記錄和自己剛得到不久的禁法上逐漸重合。
越看呼吸越重,看到一半便將文件揉成一團砸向墻壁。
這些人把它當做什么?隨取隨用的配件嗎?
地下室的更深處。
像有什么東西撞翻鐵柜,傳出一聲悶響。
接著是隱隱約約的交談聲,語調急促,字句聽不清。
他的心臟像被猛攥了一下。
視線瞬間鎖定蜘蛛,它還在盯著莫離,一動不動。
跑,現在就跑!
脫下皮衣,小心翼翼地裹住蜘蛛。
它沒有掙扎,也沒有咬他,只是把身子縮得更小。
抱著皮衣跑出洞口,遠處也有腳步聲逼近,來不及隱藏他一口氣沖過戰場廢墟。
闖進草叢跨上摩托,用袖子把皮衣綁在胸前,發動機轉速拉高。
回頭看了幾眼,只有雜草與幾棵歪歪扭扭的樹。
下一刻,摩托車彈射起步。
油門擰到底,沖出小路在環城路上壓彎。
表針早就在紅區擺動狂顫,像隨時都會斷掉。
摩托在車流中穿梭,轟鳴聲延伸到城西一處小區樓下。
小公寓里,他把皮衣攤在桌子上的時候,蜘蛛已經幾乎不動了。
甲殼上的裂紋更深,反射的藍光也不再顯眼。
它用最后的力氣抬起頭,像在確認這是不是另一個實驗室。
桌子上放著和莫離的弓如出一轍的另一把弓,還有各種材料。
圍繞著一張紙和皮衣上的蜘蛛。
“**剝離,以生入死,存在融合重構,二者皆活方為上乘。
破限之法,達尊者境,然每獻一靈,永損——”
這是他前段時間偶然得到的,后面的字被污漬覆蓋,根本看不清。
把紙扣過去,莫離在公寓里來回踱步。
它值得自己冒這么大風險嗎?它想活著嗎?
那張雙重反曲弓,可是莫家的標志......
“你是想就這么回林子里,還是說想試一下?”
說完似乎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
“我倒是也能救你,但是我不能保證把你救活。
我就算把房子賣了去醫院也救不了你,還沒有醫院敢收你。”
蜘蛛沒動,當然沒動。
它快死了。
**干涸的嘴唇,莫離當然可以不做。
可以把蜘蛛放回城外,讓它死在一棵樹下,至少死的不那么難看。
至少不是被綁在實驗臺上,被摘掉最后的眼睛和腿。
更何況他也不認識這只蜘蛛,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種的。
或許老莫說的對吧。
想到這,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嗡嗡的震動。
屏幕上老莫二字深深刺入莫離雙眼。
“如果你還有想做的事,”
莫離站在桌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賭上一切的決絕。
“你就動一下,隨便怎么動,能讓我看見就行。”
接著就站在那等。
等了幾秒。
十幾秒。
它沒動,莫離閉了下眼,伸手去抓皮衣邊緣,準備送它回城外。
然后他看到那只僅剩的眼睛映著手電的光,僅剩的那條腿彈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不是剛才的抽搐,不是瀕死的痙攣。
看著那個動作,他喉嚨里像是塞了塊石頭。
眼前似乎浮現出在父親的掌控下走過的一生。
“好。”
他接連將全部材料啟靈契約,它們化作微型印記在身上浮現。
最后是那只到現在都沒認出來什么品種的蜘蛛。
體內靈能涌出化作大網將它徹底罩住,莫離左手持弓。
眼底帶著名為反叛的瘋狂緊緊盯住它那只黑色的眼睛。
“我名莫離,愿與你同生死,共患難!”
規格不符的誓言一說出口,無名風驟起,迅速在整棟樓里震蕩。
滿頭棕發在風中亂舞,雙眼瞇成一條縫,右手穩穩蓋在藍黑色甲殼上。
轟——
兩者接觸的剎那間,原本星光明媚的夜空瞬間出現**烏云。
黑云中電光閃爍,似雷龍翻身。
天雷怒吼沖出云團,直指那棟毫不起眼的居民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