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踏進工廠家屬院時,后槽牙咬得發酸。
不是氣的,是餓的。
從公社到城里,她走了整整一天半,就啃了半個摻了大量麩皮的黑面饃。
此刻胃里像有把生銹的勺子在刮,刮得她眼前發花。
破舊的軍綠色帆布包帶子深深勒進肩膀,那里頭除了兩件打滿補丁的換洗衣裳,就只有五斤曬干的山貨——是她在鄉下起早貪黑,從牙縫里省出來,準備孝敬“家里人”的。
但“家里人”的“誠意”,此刻正**裸攤在大槐樹下。
“我家雪柔啊,真是隨我,有福氣!”王秀蘭那略帶尖利的嗓音飄過來,混著夏日午后聒噪的蟬鳴,格外刺耳,“***的指標,托了廠里老領導牽線才拿到的!下禮拜就去報到,鐵飯碗,吃公家糧!”
林南星瞇起眼。
槐樹蔭下,王秀蘭穿著半新不舊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戴著擦得锃亮的鋁制鐲子,頭發抹了頭油,看著格外體面。她正拉著個白裙子姑**手,滿臉放光。
那姑娘——林雪柔,身上的白裙子料子挺括,裙擺用了一種林南星只在縣城百貨大樓玻璃柜里見過的、帶暗紋的的確良,陽光下泛著細碎的珠光。
她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羞澀和矜持。
周圍聚了三四個家屬院的嬸子大娘,正嘖嘖羨慕。
“還是秀蘭你會養女兒!”
“雪柔出息了,可別忘了提攜咱們院里的弟弟妹妹。”
王秀蘭嘴角翹得更高,眼角余光卻像淬了毒的針,猛地刺向剛進院門的林南星。
那得意瞬間凍結,轉換成一種被撞破好事的驚怒,隨即又被更深的算計覆蓋。
她松開林雪柔的手,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起勉強的笑:“南星回來了?哎呦,這曬的……路上辛苦吧?”聲音壓低,卻足夠讓樹蔭下的人聽見,“家里……家里實在沒余糧了,**工資就那么多。我跟**商量了,隔壁村的二狗子,家里人口簡單,有磚房,昨天就托媒人定了親事,五百塊彩禮都談妥了,明天就相看,后天領證,也了了我們一樁心事。”
沒糧?
林南星的目光掠過王秀蘭身上嶄新的的確良料子、手里精致的雪花膏小瓷瓶,落在林雪柔下意識往身后藏了藏的右手——那指縫里,露出一截紅色塑料皮包裹的硬紙角。
是招工表。***那種精細活,需要填表的。
林南星在鄉下磨了五年的眼力,看人看物,從不會錯。
王秀蘭眼里閃爍的,是急于把她這個“累贅”甩賣換彩禮、給假千金鋪路的貪婪;林雪柔那身價值不菲的白裙、那截沒藏好的招工表,就是**她林南星血肉養出來的!
五年。
整整五年。
她像牲口一樣在地里刨食,掙的工分換的錢和糧票,大部分都得“上交家里”。
從前在家時,她常年幫著收拾家里抽屜、整***票據,家里重要物件放在哪兒,她一清二楚。原來自己賣命換來的一切,全都變成了假千金身上的裙子、首飾、和通往“公家飯碗”的墊腳石。
一股腥甜氣直沖腦門,又被她狠狠壓下去。
哭?鬧?那太便宜他們了。
在眾鄰居好奇、王秀蘭警惕、林雪柔故作無辜的目光中,林南星忽然動了。
她幾步沖到林雪柔面前,不等對方反應,左手閃電般抓住那截招工表往外一拽,右手同時攥住了那片**的、刺眼的“的確良”白裙。
“刺啦——!”
裂帛聲清脆響亮,劃破了夏日午后的黏膩空氣。
“啊——!”林雪柔的尖叫遲了半拍,才凄厲響起。
她看著自己被撕成兩半、瞬間黯淡的裙子,再看看林南星手里晃悠的招工表,臉色由白轉青。
“你……!”
“我什么?”林南星把破布一樣的裙子往地上一扔,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人還沒死,家里就迫不及待拿我的賣命錢,給你置辦行頭、買通前程了?”她晃了晃那張紅皮表格,目光刀子似的刮過王秀蘭僵住的臉,“***指標?托領導牽線?王秀蘭,你走的哪層門路,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廠辦問問?”
“林南星!你胡沁什么!”王秀蘭反應過來,撲上來就要搶表,“你瘋了!雪柔是**妹!”
“妹妹?”林南星側身躲開,嗤笑一聲,“一個占據我位置十幾年,喝我血吃我肉的賊,也配?”
周圍一片死寂。
鄰居們的眼神從羨慕變成了驚疑,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泛開。
“夠了!”一聲暴喝從院門口傳來。
林振國鐵青著臉,大步流星走過來,軍裝風紀**得一絲不茍,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碎布和林雪柔慘白的臉,目光最后釘在林南星身上,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威嚴:“林南星!一回來就鬧!像什么樣子!還有沒有點家教!給雪柔道歉!”
“家教?”林南星像是聽到了*****,心底多年積壓的委屈、隱忍、恨意瞬間沖破防線,情緒猛地宣泄而出,她猛地一吸氣,然后——“爸!我命苦啊——!”
她毫無預兆地,一**坐到了林家門檻前的石板地上,雙手拍打著膝蓋,哭聲震天,詞句卻清晰得像數快板:
“我三歲沒了媽,冬天洗全家的衣裳,手凍得跟紅蘿卜一樣!五歲就被說‘命硬’克親!八歲雪柔鬧著要我的新棉襖,您二話不說就讓我脫!十三歲她考上初中,我輟學在家喂雞喂豬!十五歲!說好的讓我念高中,轉頭名額就成了林雪柔的!十八歲!下鄉!明明是林雪柔體檢不合格怕吃苦,你們把我的名字報上去!我那死去的親媽留下的津貼、我爸的工資,全養了外頭來的狐貍精和她的賠錢貨!現在我熬出頭回來了,你們嫌我沒用了,五百塊就想把我賣了?門兒都沒有!”
她哭得涕淚橫流,形象全無,可每一聲指控都像小錘子,敲在圍觀鄰居的良心上,也敲在林振國最看重的“面子”和“名聲”上。
她精準地報出時間、事件,有些細節連王秀蘭都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煞白——很多事,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或者這丫頭早忘了。
“你……你血口噴人!”林振國氣得手指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怕女兒鬧,他怕的是這些陳年舊事被翻到臺面上,在廠區傳開。
他更怕的是林南星接下來的話。
“我血口噴人?”林南星哭聲一頓,抬起通紅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淚,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行啊,那咱們現在就去革委會!去問問領導,寵妾滅妻,縱容繼室苛待原配子女,算不算資產階級作風?拿女兒換彩禮,算不算買賣人口?林振國,你這身皮,還想不想要了?!”
“你……你敢!”林振國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
革委會……那三個字像魔咒,瞬間抽空了他所有氣勢。
王秀蘭見狀,尖叫著撲過來:“反了天了!把她拖進屋去!關起來!鎖上抽屜,證件票據都收嚴實!”她伸手就去擰林南星的胳膊。
林南星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看似坐在地上,實則全身緊繃。
王秀蘭的手剛碰到她,她腰腹猛地發力,肩膀一撞,手臂一格——那是跟著村里最悍的婆娘學的、對付偷糧食地痞的招數。
“哎呦!”王秀蘭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趁這一亂,林南星像條泥鰍,哧溜一下躥進了堂屋。
她的目標明確:堂屋靠墻那張老式八仙桌的抽屜。
往日里家里的戶口本、職工檔案、重要票據,全都收在這兒,只是林振國和王秀蘭被她大鬧打亂陣腳,慌亂間竟忘了上鎖。
果然,抽屜沒鎖死。
她一把拉開,里面散亂放著些票據,還有兩個牛皮紙袋。
她一眼認出那個鼓鼓囊囊的、印著“林”字的布面硬殼戶口本!
另一個薄一點的紙袋,標簽上寫著她的名字——是她下鄉前廠里給開的、一直沒轉走的空白職工檔案袋!
追兵腳步聲已經到門口,她來不及細看,慌亂中只一把攥住戶口本塞進懷里,檔案袋指尖滑了一下,重重跌回抽屜深處,再想拿已經來不及。
抄起戶口本,林南星毫不停留,轉身就往外跑。
“攔住她!她搶了戶口本!”林振國終于反應過來,嘶聲大吼。
幾個聞聲從屋里沖出來的林家親戚試圖堵門,但林南星動作更快,她像一陣風,從人縫中鉆過,直奔院墻方向。
**是她在鄉下常干的事,院墻不高,她助跑幾步,手腳并用,幾下就蹬了上去。
墻外是另一條狹窄的胡同。
就在她跳下墻頭,踉蹌站穩的瞬間,她眼角余光瞥見家屬院大門外幾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男人影子。
為首那個,矮胖,羅圈腿,嘴角有顆大黑痣——正是二狗子!
王秀蘭昨夜托人連夜敲定婚事,怕她反悔,竟連今晚都等不及,直接把人叫來“接親”了!
林南星心頭一凜。
絕不能留下。
林振國他們吃了這么大的虧,等回過神,肯定會扣死她遺留在家的檔案,用各種手續把她困住,再慢慢收拾。
那本薄薄的戶口本,此刻就是她暫時的命。
她低頭猛沖,鉆進胡同深處。
這里岔路多,她打算先去火車站附近貓著,天亮再想辦法。
胡同越深越暗,兩側高墻聳立,只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
身后似乎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叫罵,越來越近。
就在一個拐角陰影處,林南星猛地收住腳步,差點撞上一堵“墻”。
不是墻。是一個人。
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男人,幾乎完全隱在黑暗里。
他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似乎站得不穩,身體的重量更多壓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曲著。
借著遠處巷口一絲微弱的光,林南星只看到他蒼白得沒什么血色的下頜線,和一雙即使在黑暗中,也銳利得驚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種被驚擾的冷冽。
但林南星的注意力,瞬間被對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但肩章和領章痕跡仍在的舊軍裝,以及那種即使重傷隱匿、也挺拔如松的身形攫住了。
她腦子里“嗡”地一聲,閃過一個名字。
陸錚。
**大隊民兵連的連長。
去年冬天,公社組織跨區聯防演練時,她遠遠見過這人一面。
當時他帶著一隊民兵,行動迅捷如風,眼神銳利得像鷹。
村里老會計私下說過,這人不簡單,是上面下來的,可能參加過真刀**的大仗,受了重傷才退到后方。
他怎么會在這里?還這副模樣,像是在躲什么人?
身后的追罵聲更近了,隱約能聽見二狗子粗嘎的嗓音:“**,往那邊跑了!堵住!”
絕境。
前有虎視眈眈、身份神秘的重傷兵王,后有惡毒繼母和地痞的追兵。
林南星心跳如擂鼓,但大腦卻在極度的危機中高速運轉。
陸錚……如果真是那個陸錚,如果他此刻的困境是真的……
電光石火間,一個破釜沉舟的念頭炸開。
回不了頭了。
林家是魔窟,二狗子是火坑。
眼前這個男人,或許是她脫離掌控、撕開命運裂口的唯一契機。
賭一把!
身后追兵的影子已經投在胡同口的地上。
林南星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抬眼直直撞進陸錚冰冷的視線里。
她臉上混著奔跑后的潮紅、未干的淚痕、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算計的光芒。
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字字清晰:
“陸連長,我知道你。你現在麻煩不小。巧了,我也是。”
“我懷里有林家的戶口本,能幫你擺脫外面的尾巴,找個安全地方落腳。”
“條件是,幫我脫離林家,幫我拿回被扣下的個人檔案,給我一個合法合規的***明,讓我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
“我這人,恩怨分明,從不拖后腿。干不干,你一句話。咱們現在就走。”
她沒說“救我”,她說的是“合作”。
在陸錚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前,任何偽裝和乞憐都毫無意義,不如攤開最實際的價值和交換條件。
男人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瞇了一下。
胡同口,二狗子等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拐了進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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