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見過的事情很多------------------------------------------，手指轉(zhuǎn)得很快，蘋果皮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從頭到尾沒斷過。。。，很快就被廚房里沸騰的水聲壓了下去。林月華掀開鍋蓋，白色水汽一下子涌出來，沿著廚房半開的玻璃門往餐廳飄。她偏過頭，隔著一層霧氣喊我：“聽聽，和你宋叔叔電話打完沒有。面快坨了。”。，屏幕亮著，通話時間已經(jīng)跳到了兩分十七秒。：“學(xué)習(xí)還跟得上吧？跟得上。缺不缺什么？不缺。**給你買蛋糕了嗎？買了。”，宋硯手里的水果刀就往前轉(zhuǎn)過一圈。，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長袖。袖口照例短了一點，露出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燈光落下來，刀刃反出很薄的一道亮光，從他的指間一閃而過。，他也沒抬頭。
“硯硯在不在？”宋衛(wèi)東問。
我看了一眼宋硯。
他像是沒聽見，左手托著蘋果，右手仍舊穩(wěn)穩(wěn)轉(zhuǎn)著刀。紅色果皮貼著他的指節(jié)滑下去，寬窄幾乎一樣，沒有一處超過一厘米。
“在。”我說。
“讓他接一下。”
我把手機往前推：“宋叔叔找你。”
水果刀停了。
宋硯抬起眼，先看我，再看手機。
他的瞳色很深，平時低垂著眼皮時，總讓人覺得他沒有在看誰。可一旦抬眼，整圈虹膜都會露出來。餐廳的燈是暖**的，他眼底邊緣便浮出一層很淡的琥珀色。
他沒接手機，只說：“手上有東西。”
宋衛(wèi)東大概聽見了，在電話里問：“硯硯忙呢？”
“他在削蘋果。”我替他回答。
“那算了。”宋衛(wèi)東頓了頓，“你跟他說一聲，讓他別總顧著你，自己也快高三了。”
這句話說得并不重，甚至只是隨口一提。
宋硯手里的蘋果皮卻忽然晃了一下。
我以為它會斷。
可他拇指抵住果肉，把刀刃往回收了半毫米，那條懸在半空中的紅色果皮便重新穩(wěn)下來，繼續(xù)一圈一圈往下落。
“知道了。”我說。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宋衛(wèi)東大概還想說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生日快樂。等叔叔回來，給你補禮物。”
“謝謝宋叔叔。”
通話結(jié)束時，正好兩分四十六秒。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廚房里的林月華立刻問：“掛了？”
“嗯。”
“他說什么時候回來沒有？”
“沒說。”
鍋里水聲很大，林月華似乎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什么？”
我提高聲音：“他說還在出差，沒說什么時候回來。”
廚房里靜了一瞬。
緊接著傳來瓷碗相碰的輕響。林月華的聲音很快恢復(fù)如常：“那不管他，我們?nèi)齻€先吃。硯硯，你蘋果別削太多，一會兒還得吃面。”
宋硯應(yīng)了一聲：“好。”
蘋果也正好在這時削完。
最后一圈果皮從刀刃上滑下來，落在桌面，圍著他的手腕盤成松散的一團。他把水果刀放平，沒有立刻切蘋果，而是先將那條完整的皮拎起來看了一眼。
我問：“你每次都不會斷嗎？”
“什么？”
“蘋果皮。”
“偶爾。”
“我沒見過。”
宋硯把果皮放到盤子邊，語氣平淡：“你沒見過的事情很多。”
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卻說不出哪里奇怪。
他拿起另一把小刀，把蘋果從中間分開，又一刀一刀切成六瓣。每一瓣大小幾乎相同。他低著眼，用刀尖剔掉果核，再把邊緣削得圓潤一些，最后拿起一根牙簽，**第一瓣蘋果里。
整個過程我看過太多次。
小時候換牙，我不肯吃帶皮的蘋果，是宋硯坐在我旁邊，一點一點把皮削掉，再將果肉切成我能咬動的小塊。后來牙長齊了，他還是這樣切。再后來，我已經(jīng)忘了自己最初為什么不肯吃蘋果，只記得他每次削完，第一瓣都會遞給我。
這一次也一樣。
蘋果停在我嘴邊時，我沒有張口。
宋硯的手在半空中等了兩秒。
“林聽。”
他在家里很少連名帶姓地叫我。
在外人面前，他總是這樣叫，字音清楚，語氣平靜，好像我們只是恰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人。可回到家，他大多只說“過來吃飯別熬夜”，實在需要稱呼時，才會叫一聲“聽聽”。
只有他不高興，或者特別認(rèn)真時，才叫林聽。
我盯著那瓣蘋果：“干什么？”
“張嘴。”
“我不想吃。”
他沒有立刻收回去。
牙簽?zāi)笤谒掷铮舛似艘稽c，蘋果邊緣碰到我的下唇，留下很淡的一點涼意。
我往后躲：“真的不想吃。”
宋硯看了我一會兒。
“中午又沒吃飯？”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的飯。”
“什么飯？”
我被問得答不上來。
其實中午最后一節(jié)課拖堂，我到食堂時已經(jīng)沒剩多少菜，只買了一盒酸奶。原本想下午再去小賣部買面包，后來數(shù)學(xué)老師又占了課間，這件事就忘了。
宋硯似乎從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把蘋果往前送了送：“先吃一瓣，面還要等一會兒。”
“我不餓。”
“酸奶不算午飯。”
我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校服口袋里有吸管包裝。”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右邊口袋。
果然摸到一小片塑料。
“也可能是別人喝的。”我說。
“你不會替別人裝垃圾。”
“那也可能是昨天的。”
“昨天校服洗過。”
我說不過他。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宋硯想知道一件事，我?guī)缀醪m不住他。他記得我哪天值日，哪節(jié)課體育，什么時候月考，甚至知道我每次說謊之前都會用左手拇指掐一下食指。
我把左手藏到桌子下面。
宋硯看見了，沒拆穿。
他仍舉著那瓣蘋果，像是我今天不吃，這只手就不會放下。
我只好低頭咬住。
蘋果很脆，也很甜。
宋硯等我把整瓣接過去，才重新低下頭，給剩下的蘋果插牙簽。他把蘋果塊碼在白瓷盤里，六瓣之間留著幾乎相等的距離，最后將盤子往我的左手邊推了推。
“寫作業(yè)別碰到。”
“知道。”
“先吃完。”
“知道了。”
“牛奶喝了嗎？”
“喝了。”
他看了一眼我右手邊幾乎沒動過的杯子。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改口：“一會兒喝。”
“涼了。”
“那就喝涼的。”
宋硯伸手拿走杯子，起身往廚房走。
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的袖口擦過我的肩膀。很輕的一下，我卻下意識坐直了。
林月華正好端著面出來，看見他手里的杯子，問：“又涼了？”
“嗯。”
“聽聽就是不長記性。給她熱三十秒，別太燙。”
“不用三十秒。”宋硯說，“二十秒就行。”
“二十秒熱得透嗎？”
“她怕燙。”
他說得太自然，像這是一件所有人都應(yīng)該知道的事。
微波爐門合上，發(fā)出“咔噠”一聲。宋硯按了兩下按鈕，屏幕上跳出二十秒的倒計時。
我低頭咬蘋果，忽然覺得今天這只蘋果比平時更甜，甜得舌根發(fā)澀。
“面來了。”林月華把長壽面放到我面前，“一整根，不能咬斷。生日這天講究一點。”
碗很大，面條上臥著一只星星形的溏心蛋，旁邊是兩片切成心形的午餐肉。林月華大概覺得還不夠，又往上撒了一把蔥花。
宋硯把熱好的牛奶放到我手邊，順手拿走我面前的碗。
“你干什么？”我問。
“有香菜。”
我這才看見蔥花下面混著幾片切碎的香菜。
林月華“哎呀”一聲：“我從那碗料里抓錯了。聽聽不吃香菜，硯硯你幫她挑一下。”
“嗯。”
宋硯重新坐下，拿了一雙干凈筷子，把浮在湯面上的香菜一點一點挑出來。
他做這種事時總是很有耐心。
綠色碎葉很小，有的已經(jīng)被湯浸軟，貼在面條上。他便用筷尖夾住，慢慢撕下來，再放進自己面前的小碟子。挑完后，他把面翻了一遍，確定下面沒有遺漏，才將碗推還給我。
“可以了。”
我沒動筷子。
“怎么了？”林月華問，“不是餓了嗎？”
“剛吃了蘋果。”
“那也得吃面，十六歲生日一年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