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

一家子晚輩在飯桌上聊起了時下熱門的。

“我的童年就是你的晚年”這個話題。

堂姐說。

“我從小到大想上的興趣班我爸媽都給我報了。”

“這回我爸媽老了，我也給他們報了老年大學(xué)。”

“他們想學(xué)什么就學(xué)什么！”

堂哥說。

“我爸媽從前為了供我讀書哪兒也沒去過。”

“現(xiàn)在我工作好了，賺錢多了，他們想去哪兒旅游我都供得起！”

表妹也說。

“我爸媽從小天天給我做好吃的。”

“反正我現(xiàn)在工作離家近，以后天天給他們做飯。”

滿桌的長輩都笑著夸他們孝順。

大姑轉(zhuǎn)頭問我：“小蕓，你呢？”

我看了爸媽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

我媽就一個巴掌扇到我臉上。

“白眼狼！”

“你要是敢讓我爸過那種不是人的日子！我現(xiàn)在就打死你！”

我的心底冷冷的沉了一下。

原來他們也會心虛。

原來他們也知道我的童年，不是人過的日子。

……

包房里，安靜的有點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

大姑站起來，打起了圓場。

“弟妹，你別生氣啊！”

“小蕓這孩子就是嘴笨，心里其實有孝心！”

“將來肯定和堂姐堂哥一樣，好好孝敬爸媽。”

聞言我媽順勢抹了把臉，聲音恢復(fù)了底氣。

“大姐，你也別怪我生氣！”

“這孩子她從小就是不會說話！跟個悶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我爸也跟著來了精神。

“何止不會說話，你們是不知道她小時候多氣人！”

“膽子小得跟老鼠一樣，路上看見條狗都能嚇得哭半天！”

“一點主見也沒有！別人說什么她就信什么！”

“貪吃貪玩，還愛攀比！”

“看見好東西就要，也不管家里是什么情況！”

“我們要是不給買，她就自己伸手偷！”

“你們都被她偷過吧！”

“要不是我們這當(dāng)父母的管的嚴(yán)！她早就廢了！”

“哪兒能像今天這樣！考上博士！還當(dāng)上外企高管。”

說起我的缺點，爸媽滔滔不絕。

餐桌上的氣氛也重新熱絡(luò)起來。

我低著頭，頂著臉上紅腫的巴掌印。

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鞋。

這是我為了今天的聚餐新買的，花了九百八十塊。

今年中秋之前，我整整三年沒有回過家了。

可我媽看見我第一眼，沒問我工作怎么樣。

在外面過的辛不辛苦。

而是指著我的鞋說：“你怎么又亂花錢？這鞋看著就不便宜！”

“跟你說了多少次，你賺了錢要給家里花！你怎么能光圖自己享受？”

其實，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一雙合腳的鞋子。

不是堂姐穿壞的，就是表妹穿小的。

每次腳趾都擠得生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我每次跟媽媽提出想買雙新鞋，媽媽都會一巴掌扇到我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家里多困難？**一個人掙錢養(yǎng)活全家！”

“你還想要新鞋？我看你是想要**的命！”

上初中時。

我腳底因為長期擠壓得了嚴(yán)重的骨膜炎。

滲出的膿液把襪子和肉粘在一起，散發(fā)出腐爛的臭味。

班上沒有一個同學(xué)愿意坐在我旁邊。

班主任找我媽談話，說我腳上的味道影響了課堂秩序。

建議帶我去醫(yī)院治療。

媽媽沒有帶我去醫(yī)院，而是燒了一盆滾燙的濃鹽水。

扯著我的腳就按了進(jìn)去。

我疼得嚎啕大哭，她就站在旁邊冷冷地說：“活該，誰讓你不講衛(wèi)生！”

“腳臭成這樣！還有臉讓老師來找我！我這張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的整個青春期。

都是伴隨著腳上的氣味還有著炎癥的高燒度過的。

直到上了大學(xué)。

室友送了我一雙**軟拖鞋。

那個學(xué)期，我的腳沒有再爛過。

那時候才知道，我不是臟，也不是不講衛(wèi)生。

我只是一直沒有穿過一雙合腳的鞋。

飯桌上，我媽果然又提起了我的腳。

“……她小時候腳臭得不行，你們都聞到過吧！”

“我跟她爸每天晚上起夜給她泡腳，一泡就是好幾年！你們說我們做父母的容易嗎？”

媽媽說的那么含辛茹苦，那么掏心掏肺。

我聽著聽著，卻忽然想笑。

原來當(dāng)父母的都有一套篡改記憶的本事。

不管當(dāng)年對孩子做過什么。

回過頭來都能重新編一個版本。

在那個版本里，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