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有個祖制。
正妃若三年不育，便需在新王妃入府當日褪去華服，
跪在府門前，親手奉上一盞承嗣茶，叩謝新夫人延續血脈之恩。
周時宴迎娶江芷煙那天，滿京城的王公貴族都等著看我笑話。
畢竟，我陪周時宴征戰七年，為了救他，我孤身潛伏敵營百日，
替他擋下斷腸毒箭，以至于傷了根本，此生再難有孕。
所有人都以為，我暗衛出身，殺伐成性，大婚那日必血濺喜堂。
可當江芷煙挺著小腹，由周時宴扶下馬車時。
我面無表情地跪了下去，雙手高舉茶盞。
“沈清秋謝江姑娘為王爺延續血脈，愿王爺此后兒孫滿堂。”
周時宴凝視著我，眼底滿是無奈。
“清秋，芷煙出身名門，能助本王奪嫡，只有你退這一步，本王才能護你一世安穩，你應該明白本王的苦衷。”
我垂眸看著地上的殘雪，內心波瀾不驚。
我體內的劇毒，已在一月前被鄰國皇室的圣藥化解。
而我，根本不是什么孤兒死士。
我名賀清秋，是鄰國流落在外的嫡長公主。
后日一早，鄰國十萬鐵騎將兵臨城下，接我歸朝**。
……
我仍舊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見無人回應，我又冷冷的重復了一句。
“請新夫人用茶。”
江芷煙并未接過，只是伸出手，在杯沿摸了摸。
隨后，她皺著眉縮回手，語氣略帶嫌棄。
“這茶都涼透了，不僅有失禮數，也會壞了我和王爺的福氣。”
周時宴擺了擺手，管家立刻換上了杯滾燙的茶水。
我忍著劇痛，穩住雙臂，再次開口。
“請新夫人您用茶。”
江芷煙還是沒有伸手，只是站在我面前，打量著我。
“這便是那位陪著王爺南征北戰，軍功赫赫的暗衛統領？”
她聲音嬌弱，**著自己攏起的小腹。
“阿宴，姐姐的手殺孽太重，我怕喝了她奉的茶，驚擾到腹中胎兒。”
“我不是嫌棄姐姐，我也是為了阿宴的骨肉著想。”
周時宴蹙眉，視線掃向我的手。
我那雙手常年握刀，布滿傷疤。
和江芷煙的青蔥玉指比起來，顯得猙獰可怖。
周時宴的眸子微動，閃過一絲憐憫。
可偏偏這個時候，江芷煙驚呼出聲。
“阿宴，我有些頭暈。”
她身子軟軟地往周時宴懷里靠，可袖口晃動，打翻了我手中的茶盞。
杯中裝的是熱茶，如今盡數灑在我的手背上。
剎那間，我的皮膚就被燙出了血泡。
皮膚傳來鉆心的疼痛，我指尖顫抖，茶杯摔碎在地，瓷片飛起。
周時宴眼底閃過不悅，他護住江芷煙，語氣冷硬。
“沈清秋，你果然還是滿身戾氣，這般毛手毛腳的，驚了芷煙的身子，你擔待得起嗎？”
我低垂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片，強壓下喉間的哽咽。
“王爺教訓的是。”
我俯下身，對著地上的瓷片重重磕下頭去。
“清秋福薄命賤，確實不配給新夫人敬茶。”
“但愿王爺與江姑娘百年好合，子嗣綿延。”
周時宴僵在原地，他大概也沒料到，往日受不得半分委屈的我，會說出這番話。
曾幾何時，我是這京城里最張揚的三王妃。
我陪他出生入死，平定邊疆，立下赫赫戰功。
老皇帝都說，我雖是女子，卻有將帥之姿。
后來我如愿嫁給了周時宴，不能懷孕，就請遍名醫。
盡管那些藥湯苦得讓人作嘔，我也一碗碗灌了下去。
五年來，我不準他身邊有任何通房小妾。
試圖攀上高枝的鶯鶯燕燕，也全被我料理了去。
那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卻沒料到會有今日。
周時宴盯著我額間的血珠，上前一步，神色復雜。
他下意識抬起手，似乎想拉我起來。
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我肩膀的瞬間，我側身躲開了。
“清秋是無福之人，實在不該留在這里，沖撞了王爺和江姑**喜氣。”
“承嗣茶已經敬過，清秋這便告退。”
周時宴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染上怒意。
“沈清秋，你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芷煙剛入府，本王不過是想讓你拿出度量來，可你偏要在大喜的日子觸人霉頭。”
他睥睨著我，語氣里滿是警告。
“滾回后院去，沒事不要出來在芷煙面前晃悠，免得沖撞了她。”
我依舊低眉順眼，甚至沒給他一個眼神。
只是平靜地起身，轉身走向后院。
即便身后是觀禮的人竊竊私語，是他們兩個濃情蜜意，一切都已與我無關。
我任由雪花落滿肩頭，消失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