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云舟覺得，成年人最體面的死法，不該是抱著電腦死在機場擺渡車上。
但他現在離這個結局已經不遠了。
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暴雨把航站樓外的玻璃澆成了一整面瀑布。顧云舟一手夾著電腦，一手拖著登機箱，肩上還掛著公司發的黑色背包，在登機口關閉前的最后一分鐘沖了進去。
空乘看了眼他被雨水打濕的襯衫，禮貌提醒：“先生，行李需要放到行李架上?！?br>“好?！?br>顧云舟嘴上答應，眼睛卻還盯著企業群。
甲方剛發來一條消息。
“顧總，方案整體不錯，就是感覺還差點意思。明早九點前能不能再出三個方向？”
顧云舟看了半晌，回了一個“收到”。
他今年二十九歲，在一家規模不小、**齊全、每周都強調關愛員工的大公司做項目負責人。**齊全的意思，是加班要提前申請；關愛員工的意思，是不允許他在辦公室通宵，必須回酒店繼續干。
至于“顧總”，那是一種不漲工資的職稱。
他擠到自己的座位，將登機箱塞進行李架，剛坐下，手機便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媽”的頭像。
是一條二十七秒的語音。
顧云舟點開，沈蘭的聲音夾著鍋鏟碰鍋沿的響動傳出來。
“云舟，中秋回不回來？你小姨給我送了兩盒螃蟹，你要回來我就留著。還有，你那眼睛別老對著電腦，眼鏡又加度數了吧？我看網上說那種熱敷的眼罩挺好，你拿到沒有？別總買了東西不拆?！?br>顧云舟下意識摸了摸背包。
眼罩是母親直接寄到公司的，同城快遞下午才送到?？爝f袋里除了一盒十片的正裝，還附著一片獨立試用裝。他連正裝塑封都沒拆，便一起塞進了登機包。
他盯著輸入框，打下“回”。
想了想，又刪掉。
項目剛進場，接下來三個月連周末都未必有。他若先答應，臨時回不去，母親嘴上說沒事，菜還是會做滿一桌。
最后，他回了三個字。
“看情況?！?br>消息發出去，顧云舟將手機扣在腿上，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很像一張欠條。
欠得不多，卻總也還不清。
他其實已經兩年沒回過老家。
去年春節，公司臨時出了事故，他在除夕夜趕去機房，視頻里陪母親看了半場春晚。沈蘭嘴上說工作要緊，鏡頭一轉，顧云舟還是看見飯桌對面擺著一副沒人用的碗筷。
今年她學聰明了，很少再問他哪天回來，只問他想不想吃這個、缺不缺那個。仿佛只要不問日期，落空就不算等待。
顧云舟點開購票軟件，查了一下中秋前夜的航班。
有票。
價格貴得像航空公司準備把他送上月球，但也不是買不起。
他盯著“立即支付”看了十幾秒，還是退了出去。
不是不想回，是現在不能定。
他已經習慣用這句話原諒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野。
“落地沒？出來喝酒?！?br>顧云舟回：“明早給甲方提案。”
周野秒回：“你們公司離了你會倒閉？”
“不會?！?br>“那你這么拼干什么？”
顧云舟想了想：“公司倒不倒閉跟我沒關系，我不拼可能會失業?！?br>周野發來一串省略號，隨后又甩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兩**學時常去的小**攤。塑料桌還是油膩膩的，老板已經從黑發烤成了半禿。桌上放著兩只杯子，一只滿的，一只空的。
“給你留十分鐘。十分鐘不到，我替你喝。”
顧云舟笑了一下。
“替我喝吧。”
消息剛發出去，項目群又跳出十幾條新通知。設計在問主視覺還改不改，技術說新需求至少需要一周，銷售堅持客戶明早就要看見效果。
所有人都在等顧云舟拍板。
他把三個部門的意見從頭看到尾，熟練地回了一句：“先按現有節點推進，我來協調?！?br>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誰都別吵，鍋先放我這兒。
他偶爾也會覺得累，但“可靠”是他在這座城市里最值錢的東西。公司需要他可靠，團隊需要他可靠，連母親都被他訓練得相信那句“我挺好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謂挺好，不過是還撐得住。
飛機推出廊橋，機艙燈光暗了下來。
顧云舟戴上眼鏡，繼續改方案。屏幕上的流程圖密密麻麻，紅色批注層層疊疊，他把“用戶需求洞察”改成“用戶核心需求深度洞察”，又把“閉環”改成“全鏈路閉環”，甲方果然回了一個大拇指。
身旁的大叔瞥了兩眼，肅然起敬。
“小伙子，你這個工作很高端啊。”
顧云舟謙虛地說：“主要是把同一句話換著說?！?br>大叔沒聽懂，但覺得更高端了。
飛機升入云層后，顛簸漸漸加重。
廣播里傳來空乘柔和的提醒，請乘客系好安全帶，暫停使用洗手間。顧云舟看了眼時間，離落地還有兩個多小時。他的眼睛又酸又脹，摘掉眼鏡以后，電腦屏幕上的字立刻化成一團團毛茸茸的光。
一千多度近視，散光，長期干眼。
醫生讓他少熬夜，少看屏幕，多到戶外走動。
顧云舟當時很認真地問：“醫生，去客戶現場算戶外嗎？”
醫生讓他出去。
他揉了揉眼睛，從背包里摸出母親寄來的那片獨立試用裝。旁邊那盒暖橙色正裝仍封著塑膜，角落印著一片小小的云。他嫌拆盒麻煩，索性先撕開試用裝，掛到耳后。
淡淡的草木香貼近鼻尖，暖意慢慢浸進眼眶。
世界終于黑了。
不用看報表，不用看甲方，也不用看老板凌晨兩點發來的“睡了嗎”。
顧云舟靠進座椅，長長吐出一口氣。
顛簸越來越厲害。
頭頂的行李艙發出咯吱聲，杯中的水晃了出來。有人緊張地問空乘是不是遇上氣流，空乘仍舊保持著職業微笑，聲音卻比剛才快了一些。
“正常顛簸，請您系好安全帶?！?br>顧云舟沒有摘眼罩。
他太累了。
這兩年，他似乎一直活在“再堅持一下”里。再堅持一下就能轉正，再堅持一下就能升職，再堅持一下做完這個項目，就請假回家。
可項目后面永遠還有項目。
他迷迷糊糊地想，等這次忙完，真得去做個全面檢查。要是條件合適，干脆把近視處理了。母親每次視頻都說他眼鏡片厚得像酒瓶底，再厚下去，相親時都照不見人。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電光隔著眼罩刺進來。
轟——
雷聲不像從天上傳來，更像有什么東西直接撞在了機身上。
整架飛機猛地向下一沉。
尖叫聲四面炸開。
顧云舟的后腦重重磕在椅背上，眼罩歪了一半。他本能地抓緊扶手，耳邊先是氧氣面罩彈落的砰響，隨后便是行李箱在艙頂翻滾碰撞的巨聲。
機艙廣播斷斷續續。
“請……保持……防沖擊姿勢……”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一遍遍念著不知道哪路**。
顧云舟摘下眼罩，眼前只剩模糊晃動的光。沒有眼鏡，他看不清幾步外發生了什么，只能感覺飛機正在瘋狂傾斜，燈一盞接一盞熄滅，窗外雷電織成了一張白網。
他的眼鏡呢？
剛才還放在小桌板上。
顧云舟低頭摸索，手指剛碰到一個冰涼的鏡腿，機艙再次劇烈翻轉。
眼鏡飛了出去。
安全帶勒進腹部，他整個人幾乎被攔腰折住。劇痛中，他聽見金屬被生生撕開的聲音，一股狂風從前方灌進來，紙張、衣物、碎片貼著臉飛過。
黑色登機包的拉鏈不知何時崩開了。
那盒未拆封的正裝滾了出來。塑膜被金屬碎片割開，盒蓋彈起，十個獨立包裝在慘白電光中紛紛揚起，像十張被燒亮的紙符。
顧云舟看不清它們。
可不知為什么，他就是知道，盒里的十片眼罩都在發光。
窗外那張雷網驟然收緊，數不清的電光越過破損的機艙，落在十片輕飄飄的眼罩上。
那一瞬，顧云舟聽見了另一個人的呼吸。
很年輕，很急促。
那人似乎也身處雷聲之中，弓弦在他手中寸寸崩裂，有威嚴又焦急的聲音隔著無窮遠處傳來。
“金云，收弓！”
顧云舟來不及思考。
一段完全不屬于他的畫面撞進腦海。
絕壁，云海，十七歲的白衣少年立在峰頂，手持一張通體銀白的長弓。天空懸著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瞳，雷霆從瞳孔深處落下，照亮少年流血的雙眼。
少年回過頭。
顧云舟看不清他的臉，卻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執念。
不是怕死。
是那支箭還沒有射完。
“轟！”
第二道雷與第一道雷在兩個世界同時落下。
機身徹底斷裂。
顧云舟連同座椅被拋進漆黑夜空。風灌進肺里，他連喊都喊不出聲，只能死死攥住掌中那片仍在發熱的眼罩。
他以為自己會看見人生走馬燈。
可真正浮上來的，只有母親那條語音。
“中秋回不回來？”
以及他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三個字。
看情況。
原來有些話，真不能等到下一次再好好說。
意識沉沒前，顧云舟似乎看見九點微弱的暖光圍繞著自己，墜向一道被雷霆撕開的狹長裂隙。那裂隙的另一端，白衣少年的身體也在墜落。
兩道影子越來越近。
最后撞在一起。
黑暗不知持續了多久。
顧云舟先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又聽見有人在壓低聲音爭吵。
“宗主，少**魂已散，這怎么可能還——”
“閉嘴！”
一只寬厚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抖。
顧云舟想睜眼，眼皮卻像壓著兩塊石頭。他用盡全身力氣，只掀開了一條縫。
視野里，一團高大的人影俯在床前。
五官模糊，輪廓重疊，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
顧云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眼鏡又不知道摔哪去了。
下一刻，那團模糊人影猛地俯下身，一聲壓抑許久的呼喚重重落進他耳中。
“云兒！”
顧云舟怔住了。
**從來不這么叫他。
而且——
這分明是個男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