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楚家提親,替我回了。”
江枕月話音剛落,母親瞬間變了臉:
“滿京城誰不羨你?他官至翰林院修撰,二十五歲無通房,聘禮翻雙倍,你竟拒婚?”
江枕月抬眼,字字錐心:“他心里裝著別人,從來不是我。”
上輩子嫁他25年,他官至中書令從未納妾,外人皆稱鶼鰈情深。
唯有她知,每年臘月二十六,他必鎖在書房對著一幅天水碧衫女子畫像坐到天明。
重來一世,她誓死不做替身,可楚懷瑾竟親自登門……
靖安侯府的管家捧著燙金的庚帖跨進林府大門時,林晚照正坐在西窗下,用銀簪子撥弄著妝臺上的螺鈿胭脂盒。
母親蘇氏幾乎是踩著管家的腳步沖進內院的,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一把攥住林晚照的手,聲音里滿是雀躍:“阿照,靖安侯府的顧長珩來提親了,聘禮比六年前足足翻了三倍,這可是天大的福分!”。
林晚照的指尖頓在胭脂盒的蓋子上,冰涼的螺鈿貼著掌心,她想起上輩子自己在顧長珩身邊耗了二十八年,最終卻連他書房的門檻都走不進的模樣,眼底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娘,替我回了吧。”,林晚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完全沒顧及到蘇氏驟然僵住的笑容。
蘇氏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女兒說的是什么,當即沉下臉,連名帶姓地喊她:“林晚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這門親事是林晚照的祖父和已故的靖安侯老侯爺親手定下的,六年前林晚照以等二哥林硯秋科舉及第為由推脫,如今二哥已是殿試榜眼,顧長珩也官拜御史中丞,再也沒有任何推脫的借口了。
蘇氏一邊數落著,一邊伸手去擦林晚照臉頰旁的碎發,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今年十九了,京城里同齡的姑娘早就嫁人生子,咱們林府雖也是世家,可比起靖安侯府,終究是差了一截。”。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倔強的側臉,又軟了語氣:“顧長珩三十歲的人了,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京城里誰不夸他潔身自好?你拒了這門親,不僅會讓林府顏面掃地,更會得罪靖安侯府,你想過后果嗎?”。
林晚照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西府海棠開得肆意,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極了上輩子她穿著大紅嫁衣嫁入侯府時,落在轎簾上的那場桃花雨。
只是那時的她滿心歡喜,如今再看,只覺得滿眼都是諷刺,她迎著蘇氏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重復:“娘,這門親,我不嫁。”。
蘇氏被林晚照的執拗氣得渾身發抖,一甩袖子坐在了妝臺旁的玫瑰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不過是年少時的一點念想,哪個男子心里沒有藏著人?”,蘇氏平復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疲憊,“顧長珩肯給你正室的體面,肯敬重你、護著你,這就夠了,日子久了,什么情情愛愛都會被磨平的。”。
林晚照卻搖了搖頭,她走到蘇氏面前,緩緩跪了下去,冰冷的青石板透過素色的錦裙,刺得膝蓋生疼。
“娘,您不懂。”,林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清晰,“上輩子我嫁給他二十八年,他官至吏部尚書,始終未納妾,外人都道我們琴瑟和鳴,可只有我知道,每年正月十三,他都會把自己鎖在書房里,一夜不出來。”。
蘇氏的瞳孔驟然收縮,顯然是沒想到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張了張嘴,***都沒說出來,只是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我曾以為他是在處理公務,直到有一年正月十三,我端著參湯去書房,透過門縫,看到他對著一幅女子的畫像出神。”,林晚照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那女子穿著月白的襦裙,發間簪著一枝白梅,他看著畫像時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他從未給過我的模樣。”,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他的書房暗格里,鎖著那女子寫給他的信,每年他都會把畫像重新裱糊一遍,而我為他磨了二十八年的墨,學了九種滋補的藥膳,換來的不過是‘相敬如賓’四個字。”。
蘇氏看著女兒滿臉的淚痕,眼圈也紅了,她伸出手,想扶起林晚照,卻被對方輕輕避開了。
“娘,求您了,讓我做一回主吧。”,林晚照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給我七天時間,七天之后,我會給您,也給靖安侯府一個答復。”。
蘇氏看著女兒執拗的模樣,又想起林府如今在朝堂上的處境,父親林伯庸在太仆寺任職,處處受靖安侯顧晏的掣肘,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扶起了林晚照。
“罷了,我這就去前廳回了顧管家,就說你身子不適,需要幾日靜養。”,蘇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轉身往外走時,腳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蘇氏走后,林晚照依舊跪在原地,直到膝蓋麻得失去了知覺,才被貼身丫鬟青禾慌忙扶了起來。
“小姐,您快起來,地上涼,仔細凍壞了身子。”,青禾扶著林晚照坐到玫瑰椅上,又急忙去倒熱水,想給她暖暖膝蓋。
林晚照靠在椅背上,看著妝臺上被自己打翻的胭脂,嫣紅的顏色滲進梨花木的紋路里,像極了上輩子心口淌出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青禾,你說,一個人心里裝著別人,還能真心對另一個人好嗎?”,林晚照看著青禾忙碌的背影,突然開口問道。
青禾端著熱水的手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自家小姐蒼白的臉色,認真地搖了搖頭:“小姐,奴婢覺得不能,若是我,寧肯一輩子不嫁,也不愿嫁一個心里沒有自己的人。”。
林晚照看著青禾堅定的模樣,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落了下來,她上輩子,就是靖安侯府里最體面的擺設。
七天的時間,轉眼就過了五天,蘇氏為了讓林晚照回心轉意,干脆將她鎖在了西院,收走了院門的鑰匙,一日三餐都由婆子從門縫里遞進來。
飯菜依舊精致,有林晚照最愛吃的蟹粉酥和蓮子羹,可她卻一口都吃不下去,只是整日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海棠花被連日的春雨打落,鋪滿了青石板路。
青禾急得團團轉,拿著蟹粉酥勸道:“小姐,您多少吃一點吧,就算是為了拒婚,也不能把自己的身子搞垮啊。”。
林晚照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殘花上,輕聲道:“青禾,你看那些海棠,開得再盛,終究還是落了,就像我上輩子的執念,再深,也換不來顧長珩的一顆真心。”。
她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是這樣,為了討顧長珩的歡心,學著做他愛吃的筍尖炒肉,學著彈他喜歡的《****》,可最終,還是抵不過那幅畫像上的女子。
第六日的傍晚,雨終于停了,二哥林硯秋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趕回了林府,他的官服上沾著泥點,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
林硯秋推開西院的門,看到林晚照蒼白憔悴的模樣,心疼不已,當即讓青禾去廚房熬燕窩粥,自己則坐在了林晚照的對面。
“阿照,你都絕食五天了,就算是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啊。”,林硯秋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卻又難掩關切。
林晚照看著二哥,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二哥,我沒事,就是吃不下。”。
“我已經去靖安侯府見過顧伯父了。”,林硯秋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顧伯父說,既然你無意,這門親事便作罷,可話里話外,都在指責咱們林府出爾反爾,打了靖安侯府的臉。”。
林晚照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忙抓住林硯秋的手,急切地問道:“那顧長珩呢?他是什么態度?”。
“他自始至終都垂著眼,坐在一旁一言不發。”,林硯秋搖了搖頭,“我送他出門時,他倒是禮數周全,只是那眼神,疏離得很,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林硯秋頓了頓,又道出了林府如今的困境:“爹在太仆寺的差事本就難做,顧伯父在兵部手握重權,若是得罪了他,爹的仕途怕是會更加艱難,而且你拒婚的消息,已經在京城里傳開了,怕是今后,沒幾戶人家敢來提親了。”。
“就算一輩子不嫁,我也不愿將就。”,林晚照的語氣依舊堅定,她松開林硯秋的手,眼神里滿是決絕,“上輩子我將就了二十八年,這輩子,我不想再重蹈覆轍。”。
林硯秋看著妹妹堅定的模樣,知道自己勸不動,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顧長珩遞了帖子,說明日辰時,會來府里見你,他說,想親自聽你說一句,心意已決。”。
第七日辰時,天剛蒙蒙亮,院中的海棠樹還掛著晶瑩的露珠,顧長珩就到了林府。
他穿著一身煙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西院的廊下,正看著院中的海棠花,晨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卻也遮不住他眼底的清冷。
林晚照收拾妥當,走到前廳時,正好看到顧長珩轉身的模樣,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尷尬的沉默。
“林小姐。”,顧長珩率先開口,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顧大人。”,林晚照也福了福身,回了一禮,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錦盒上。
“聽聞林小姐近日身子不適,這是宮里賞賜的雪蓮,對身子有益,特意帶來給小姐。”,顧長珩將錦盒遞給身旁的小廝,語氣依舊平淡。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西院的花廳,丫鬟們奉上清茶后,便識趣地退了下去,花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沉默再次蔓延開來。
過了許久,顧長珩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照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問道:“林小姐,昨日硯秋兄已將你的意思轉達,我今日前來,只是想親自問一句,你是否真的心意已決,要拒了這門親事?”。
林晚照握緊了袖中的手帕,指甲掐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她迎著顧長珩的目光,堅定地說道:“是,顧大人,我心意已決。”。
顧長珩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看著林晚照,繼續問道:“六年前,你說要等硯秋兄科舉及第,我等了,如今硯秋兄已是榜眼,我也按約定前來提親,不知我何處做得不妥,惹得林小姐如此厭棄?”。
花廳里的氣氛,因為顧長珩的問題,變得愈發凝重,窗外的鳥鳴聲,也顯得格外刺耳。
林晚照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她放下茶杯,緩緩開口:“顧大人,你心里裝著別人,從來都不是我。”。
顧長珩的臉色驟變,眼底的清冷瞬間被驚愕取代,他看著林晚照,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每年正月十三,你都會把自己鎖在書房里,一夜不出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林晚照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尖刀,刺破了顧長珩的偽裝。
顧長珩的身子微微一僵,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卻被林晚照搶先一步。
“你書房里,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她穿著月白的襦裙,發間簪著一枝白梅,你每年都會把那幅畫像重新裱糊一遍。”,林晚照看著他愈發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你的書房暗格里,還鎖著她寫給你的信,那些信,你視若珍寶,就連我這個正牌夫人,都碰不得。”。
顧長珩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花廳的柱子上,他向來從容淡定,此刻卻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失態,眼底滿是慌亂。
“你派人查我?”,顧長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林晚照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顧大人,何須刻意調查?這些都是我上輩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顧長珩的耳邊炸開,他怔怔地看著林晚照,眼神里充滿了疑惑、震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花廳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顧長珩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林晚照,眼底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復雜的情緒。
“那些,都是過往之事,與這門親事,并無關聯。”,顧長珩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只是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誠心求娶林小姐,日后定會敬重你,護著你,絕不辜負你,這還不夠嗎?”,他看著林晚照,眼神里帶著一絲困惑,似乎不明白她到底在執著什么。
“我要的不是敬重,不是體面,而是一顆真心。”,林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看著顧長珩,一字一頓地說道。
顧長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林晚照,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林小姐,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晚照剛想開口,卻被顧長珩的話打斷了,他看著她,緩緩說道:“你說的那個女子,名叫蘇清顏,是前江南布政使蘇文遠的女兒。”。
“六年前,她隨父親回京述職,在侯府的賞花宴上,與我相識,她善畫,我善琴,我們時常一起切磋技藝,旁人都道我們是才子佳人。”,顧長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自小就有胎里帶來的咳疾,六年前隨父親回江南后,病情日漸加重,拖了三個月,就病逝了。”,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痛楚,“她最后一封信,是從蘇州寄來的,正月十三,是她的忌日,我獨坐書房,只是為了祭奠她。”。
得知蘇清顏早已病逝的消息,林晚照如遭雷擊,她怔怔地看著顧長珩,腦海里一片空白,她從未想過,那個讓顧長珩惦念了二十八年的女子,竟然早已不在人世。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的執念,也沒有絲毫減少,她看著顧長珩,緩緩開口:“顧大人,你提親,不過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換作任何一個家世相當的女子,你都會娶,對嗎?”。
顧長珩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眼底的痛楚,愈發濃郁了。
“就算蘇清顏不在了,你心里的位置,也永遠是她的,我就算嫁過去,也不過是她的替身,對嗎?”,林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繼續追問道。
“我可以把畫像收起來,把那些信,都燒了。”,顧長珩的聲音帶著一絲妥協,他看著林晚照,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畫能收起來,信能燒掉,可你心里的人,能忘嗎?”,林晚照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看著顧長珩,一字一頓地說道,“顧大人,請你離開吧,這門親事,我絕不會答應。”。
顧長珩看著落淚的林晚照,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么,卻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花廳。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落寞,林晚照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門口,才緩緩蹲下身,失聲痛哭。
顧長珩走后,夜幕很快降臨,林伯庸穿著一身官服,滿臉疲憊地走進了西院,他的眼底布滿了***,顯然是操勞過度。
“阿照,別哭了。”,林伯庸走到林晚照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里滿是疲憊和無奈。
他早已從顧長珩的口中,得知了所有事情,也知道了女兒拒婚的真正原因,只是他身為從三品的太仆寺少卿,根本無法對抗正二品的靖安侯顧晏。
“顧伯父今日下朝時,當著****的面,與我定下了換帖的日子。”,林伯庸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他看著女兒,艱難地說道,“婚期,定在了下個月十六,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林晚照的哭聲,驟然停止,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林伯庸,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爹,您怎么能答應?我都說了,我不嫁!”。
“我能怎么辦?”,林伯庸的情緒,也終于爆發了,他看著女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顧晏在兵部手握重權,若是得罪了他,咱們林府,在朝堂上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你二哥的仕途,也會受到牽連!”。
“我寧愿死,也不嫁!”,林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她看著父親,眼底滿是倔強。
“死?你死了,咱們林府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林伯庸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林晚照,厲聲說道,“楚家是你最好的歸宿,情情愛愛,終究會**子磨平的,你就認命吧!”。
林伯庸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西院,留下林晚照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花廳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伯庸走后,林晚照在花廳里坐了一夜,直到晨光再次透過窗欞,照在她的臉上,她才緩緩站起身,眼底的淚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堅定。
既然躲不掉,那便嫁,只是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做那個溫順聽話,為了顧長珩掏心掏肺的顧夫人。
她要查清蘇清顏的一切,要知道,這個女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讓顧長珩惦念一輩子,她要活明白,上輩子自己從未想通的所有事情。
下個月十六,如期而至,這一日,京城里鑼鼓喧天,靖安侯府的迎親隊伍,從街頭排到了街尾,紅艷艷的花轎,格外惹眼。
蘇氏親自為林晚照開臉,一邊用絞面線絞著她臉上的絨毛,一邊掉眼淚,她握著林晚照的手,哽咽著說道:“阿照,嫁過去之后,凡事多忍讓,好好過日子,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
林晚照看著銅鏡里,被胭脂描得陌生的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花轎抬進靖安侯府時,已是黃昏,鞭炮聲、嗩吶聲,震耳欲聾,林晚照穿著大紅的嫁衣,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每一步,都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拜堂時,她低著頭,看著顧長珩一塵不染的黑靴,只覺得這場盛大的婚禮,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儀式。
被送入洞房后,林晚照坐在床沿,蓋著大紅的蓋頭,手里攥著一個蘋果,等了很久,才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長珩應酬歸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他走進洞房,拿起桌上的喜秤,挑起了林晚照的蓋頭。
燭光下,他的臉色依舊平淡,眼神里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一片清冷,他看著林晚照,輕聲說道:“辛苦你了。”。
桌上擺著合巹酒,喜娘端著酒杯,遞到他們面前,顧長珩端起酒杯,遞給林晚照一杯,兩人交杯飲下,酒液辛辣,嗆得林晚照眼眶發紅。
“府里還有公文要處理,我去書房一趟。”,顧長珩放下酒杯,便轉身準備往外走,語氣里沒有絲毫的留戀。
“顧長珩。”,林晚照突然開口,喊住了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他停下腳步。
顧長珩轉過身,看著她,眉頭微皺:“何事?”。
“你去書房,怕是不是為了處理公文,而是為了祭奠蘇清顏吧。”,林晚照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顧長珩的心里。
顧長珩的臉色驟變,眼底的清冷瞬間被惱怒取代,他走到林晚照面前,壓低聲音說道:“林晚照,今日是我們的大婚之日,你非要提她,掃我的興嗎?”。
“掃你的興?”,林晚照看著顧長珩惱怒的模樣,突然笑了,笑容里滿是嘲諷,“顧大人,我不求你心里有我,只求你在大婚之夜,能裝得像一點,這都做不到嗎?”。
顧長珩看著她臉上的嘲諷,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林晚照上輩子等了二十八年,都沒有等到的話,如今聽來,卻沒有絲毫的感動,只剩下無盡的刺痛。
“你走吧。”,林晚照別過臉,不再看他,語氣里滿是疲憊。
顧長珩看著她的側臉,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么,卻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走出了洞房,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青禾端著熱水走進來,看到林晚照獨自一人坐在床沿,滿臉的落寞,心疼地說道:“夫人,您別難過了,侯爺他,或許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青禾,從今日起,改口叫我夫人。”,林晚照轉過頭,看著青禾,眼神里帶著一絲堅定,“你去幫我查一件事,查清楚蘇清顏的所有事情,包括她的家世、她與顧長珩相識的細節,還有她病逝的真正原因。”。
“是,夫人。”,青禾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托盤,她知道,自家小姐,這一次,是真的要為自己活一次了。
大婚第二日,天剛亮,林晚照便按照侯府的規矩,起身梳洗,準備去給公婆敬茶。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錦裙,梳著繁復的發髻,走到公婆的院子時,顧晏和侯夫人孟氏,已經坐在正廳里等著了。
孟氏接過林晚照遞過來的茶,眼神冷淡,沒有絲毫的笑意,她抿了一口茶,緩緩開口:“林晚照,你既然進了靖安侯府的門,就是顧家的媳婦,就要守顧家的規矩。”。
“晨昏定省,不能缺,伺候夫君的飲食起居,要上心,最重要的,就是盡快為顧家添丁,延續香火。”,孟氏的語氣里,滿是立威的意味,沒有絲毫的婆婆對兒媳的溫情。
顧晏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看著林晚照,語氣平和,卻也帶著一絲官腔:“夫妻之間,要和睦相處,互相體諒,你是大家閨秀,要做好表率,不要讓外人看了笑話。”。
敬茶的儀式,簡單而冰冷,結束后,顧長珩便穿著官服,準備去御史臺當值,他路過林晚照身邊時,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去衙門了。”,便抬腳離開了。
顧長珩走后,孟氏便讓丫鬟將林晚照帶到了自己的偏廳,讓她站在下首,開始細數顧家的家訓。
從伺候夫君的衣食住行,到打理侯府的中饋,再到與府里的下人相處,孟氏一一細數,語氣嚴厲,林晚照垂著手,站在一旁,聽著這些熟悉的話,想起上輩子自己拼命討好孟氏,卻始終得不到她認可的模樣,只覺得無比可笑。
從孟氏的院子里出來,林晚照的腳步有些沉重,青禾早已在院門外等候,看到她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夫人,您沒事吧?老夫人她,是不是又為難您了?”,青禾扶著林晚照的胳膊,關切地問道。
林晚照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沒事,不過是些老生常談的話,聽了二十八年,早就習慣了。”。
“對了,我讓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林晚照話鋒一轉,急切地問道,她現在,迫切想知道關于蘇清顏的一切。
“有了,夫人。”,青禾點了點頭,湊近林晚照的耳邊,低聲說道,“蘇清顏是前江南布政使蘇文遠的獨女,六年前,蘇文遠回京述職,帶著她參加了侯府的賞花宴,就是在那場宴會上,她與侯爺相識。”。
“蘇清顏擅長畫山水,侯爺擅長彈古琴,兩人因為志趣相投,便時常往來,侯府里的下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青禾繼續說道,“蘇清顏的咳疾,是胎里帶來的,六年前回江南后,病情突然加重,找了很多名醫,都束手無策,最終在蘇州病逝,年僅十八歲。”。
“侯爺的書房,看管得十分嚴密,除了侯爺自己,沒有人能進去,所以奴婢也沒能打探到畫像的具體細節,只知道每年正月十三,侯爺都會把自己鎖在書房里,不許任何人打擾。”。
林晚照聽著青禾的話,默默念著“蘇清顏”這三個字,心底的疑惑,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濃郁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晚照便讓青禾退了下去,她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里,看著桌上擺放著的,孟氏送來的侯府開銷賬冊。
這些賬冊,是讓她學著打理侯府中饋用的,上輩子,她為了討好孟氏,日夜鉆研這些賬冊,把侯府的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始終換不來顧長珩的一絲青睞。
林晚照隨手翻開一本賬冊,這本賬冊,是本月剛制好的,孟氏今早才讓人送過來,她翻到最后一頁,目光突然定格在賬冊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極小的女子字跡,寫著:“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這兩句詩,恰與蘇清顏的名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林晚照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拿起賬冊,仔細看著那行字跡,字跡娟秀,帶著一絲淡淡的風骨,與她上輩子,在顧長珩書房里看到的,蘇清顏寫的信,字跡一模一樣。
這本賬冊是本月新制的,蘇清顏已經病逝六年了,怎么可能會在賬冊上留下字跡?,林晚照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突然明白,蘇清顏的影子,從來都不只是停留在顧長珩的書房里,而是早已滲透進了他生活的點點滴滴,甚至,滲透進了整個靖安侯府。
大婚第三日,按照規矩,顧長珩要陪林晚照回林府,這便是所謂的“三朝回門”。
清晨,侯府的馬車,停在了院門口,顧長珩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先一步上了馬車,林晚照隨后上了車,兩人坐在馬車的兩側,中間隔著一張小幾,氣氛格外尷尬。
馬車緩緩行駛,穿過熱鬧的街市,顧長珩捧著一本書,看得十分認真,林晚照則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言不發。
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冰冷而疏離,一路行來,馬車里,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到了林府,蘇氏早已帶著丫鬟,等在府門口,看到林晚照從馬車上下來,她連忙迎了上去,一把攥住林晚照的手,上下打量著。
“阿照,你瘦了,是不是在侯府受委屈了?”,蘇氏的聲音里,滿是心疼,她拉著林晚照的手,往府里走,完全沒顧及到身后的顧長珩。
走進內院,蘇氏屏退了所有下人,拉著林晚照坐在桌旁,急切地問道:“阿照,顧長珩待你好不好?他有沒有對你溫柔一些?府里的下人,有沒有為難你?”。
林晚照看著母親滿臉的關切,心里一暖,她不想讓母親擔憂,便扯出一個笑容,輕聲說道:“娘,我沒事,顧長珩待我很好,府里的下人,也都很規矩,您別擔心。”。
蘇氏聽了,終于松了口氣,她拍了拍林晚照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那就好,嫁了人,就要收斂起自己的小性子,好好對待夫君,等生了孩子,日子久了,他自然會對你動心的。”。
午膳過后,顧長珩便以御史臺有緊急公務為由,向林伯庸辭行,林伯庸再三挽留,卻始終拗不過他,只能作罷。
林晚照提出,要送顧長珩到府門口,顧長珩沒有拒絕,兩人并肩走在林府的庭院里,依舊是一言不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走到馬車旁,顧長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晚照,語氣平淡地說道:“你回去吧,外面風大,仔細吹著。”。
“顧長珩,蘇清顏是不是,很喜歡在賬冊上寫詩?”,林晚照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顧長珩的耳朵里。
顧長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血色盡褪,他怔怔地看著林晚照,眼神里滿是震驚與慌亂,仿佛見了鬼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顧長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他伸出手,想抓住林晚照的胳膊,卻被她輕輕避開了。
“我在你讓我打理的,侯府本月的賬冊上,看到了她的字跡,寫著‘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林晚照看著他慌亂的模樣,緩緩說道。
“那不是她的字跡,是我……是我模仿的。”,顧長珩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低下了頭,不敢看林晚照的眼睛,“我只是,想把她的痕跡,留在我的生活里。”。
“顧長珩,你太自私了。”,林晚照看著他,語氣里滿是失望,“你的種種異常,何須我刻意調查,不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罷了。”。
顧長珩猛地抬起頭,看著林晚照,眼底的慌亂,被憤怒取代,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厲聲說道:“林晚照,蘇清顏已經死了六年了,你何苦,非要跟一個死人計較?”。
林晚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積壓了兩輩子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全部洶涌而出,她看著顧長珩,大聲質問道:“我不是在跟一個死人計較!”。
“我是在跟你計較!”,林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卻依舊堅定,“你活著,你的人,站在我面前,可你的心,卻早就為了一個死人,死了!”。
“你既然忘不了蘇清顏,為什么要答應這門親事?為什么要娶我?”,林晚照一步步走向顧長珩,眼神里滿是控訴,“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娶,耽誤的,是我的一輩子!”。
這些話,尖銳而刻薄,是上輩子的林晚照,連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她卻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顧長珩看著落淚的林晚照,看著她眼底的控訴與絕望,眼神里滿是憤怒、驚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深深的受傷。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晚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人,看清她眼底的痛苦,看清她骨子里的倔強。
江枕月的質問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顧長珩的心上,他僵在原地,陽光穿過庭院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林晚照,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情緒,是他從未見過的,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絕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蟬鳴聲,遠處的車馬聲,都變得模糊起來,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長珩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晚照站在他面前,等待著,等待著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開她兩輩子執念的答案,一個能讓她徹底死心,或者,重新燃起希望的答案。
她的眼淚,還在不停地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就像她這兩輩子,支離破碎的感情。
過了許久,久到林晚照的腿,都開始發麻,久到她以為,顧長珩永遠都不會開口的時候,顧長珩終于抬起眼,看著她。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有痛苦,有掙扎,有愧疚,還有一絲,林晚照從未見過的,濃烈的情緒。
他看著林晚照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讓林晚照渾身冰冷,如墜冰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