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夾在舊公寓房門縫里，沒貼郵票，沒寫寄件人。江嶼川拆開封口時摸到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硬片——不是紙，是數據卡。他翻過信封背面，右下角蓋著一個六年前的郵戳，發件地址是第七星區邊緣的塔努港中轉站，那個港口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廢棄了。
他把數據卡**腕部終端，**后只跳出一組坐標，附帶一行字：“燈塔號黑**有第二份拷貝，你沒找對地方。”
江嶼川看著那行字停了大概三秒。六年前那場事故，聯邦調查局給出的結論是“導航系統故障導致艦體解體”，黑**的復原數據只有一條完整音軌——艦長在最后十七秒里反復重復一句話，嗓音平靜得像在念菜單：“本艦未受攻擊，重復，本艦未受攻擊。”他聽過那十七秒不下兩百次，每一幀波形都能閉著眼畫出來。問題是，如果黑**只有官方存證的那一份，這封信里說的“第二份拷貝”是什么？
他沒猶豫太久，換了件灰夾克，把數據卡***放進內袋，出門前回頭看了眼桌上的電子鐘——下午三點四十分，距離遲照野那場號稱“要清算干凈”的星際直播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陳觀言的工作室藏在第七區地下三層的一個舊維修站里，門口堆著三個報廢的物流機器人，其中一個的頭被卸下來當凳子用。江嶼川推門進去時，陳觀言正趴在操作臺上焊一塊電路板，焊槍冒出的煙往上飄，在天花板聚成一團灰**的云。
“你看看這個。”江嶼川把數據卡扔在臺上。
陳觀言沒抬頭，先把手里的焊點處理完才放下工具，拿起數據卡端詳了兩秒，**側面的讀取器。他調出坐標信息時眉毛動了一下，然后抬頭看江嶼川：“誰給你的？”
“匿名，塔努港的舊郵戳。”
“塔努港都廢了五年了，郵戳可以造假。”
“造假不會用這張卡。”江嶼川指了指屏幕上正在自動解壓的數據格式，“六年前的聯邦軍用加密協議，民用市場根本買不到，現在也早就淘汰了。做假的人沒必要費這個成本。”
陳觀言沒再反駁，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個星圖界面。他把坐標輸進去，系統運算三秒后標出了目標位置——第七星區邊緣，距離塔努港大約六光年的深空廢墟帶。那片區域是六年前**清理戰場時劃定的禁航區，理由很簡單：那里漂著大量未回收的艦船殘骸，導航信號混亂，小型飛船進去容易失聯。
“燈塔號當初解體之后，大部分殘骸被拉到了第八區的拆解廠。”陳觀言放大畫面，殘骸分布圖上標著一串紅點，“但有一塊核心艙段因為軌道漂移得太遠，打撈成本太高，聯邦直接放棄了。坐標給你的就是那個位置。”
江嶼川盯著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紅點，伸手點了點其中一個標著“核心艙段”的標記：“黑**一般在艦橋，艦橋如果在這個艙段，那它就還在上面。”
“理論上沒錯。”陳觀言靠回椅背，手摸到桌角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口一圈干了的水痕貼著桌面，“但有個現實問題——那片殘骸所在的位置屬于曙光基金會第七分區的遺產管轄范圍。你如果要上去，要么買通基金會拿到打撈許可，要么偷渡。我不想替你蹲聯邦監獄。”
“不需要你替我蹲。”江嶼川說，“你幫我把殘骸內部的舊結構圖調出來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陳觀言看了他一會兒，沒接話，轉過椅子重新敲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文件索引，他在里面翻了幾頁，忽然停住，眉頭擰了一下。
“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陳觀言的聲音有點發緊，“但我剛才順手查了一下你弟弟那個直播預告，他公布的首個直播地點——你猜是哪兒？”
江嶼川等著他說。
“燈塔號殘骸打撈站。”陳觀言轉過屏幕，“第八區邊緣，曙光基金會租用的浮動平臺，距離你的坐標大概兩個小時的航程。他在那兒架了**直播設備，**說要在殘骸現場公開第一批證據。”
工作室里安靜了幾秒。江嶼川站在操作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面，敲完之后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陳觀言注意到了，但他沒說什么。
“他選那個地方，不是為了直播氛圍。”江嶼川說，“打撈站在第八區邊緣，離核心艙段只有兩個小時的航程。他可能已經知道那片殘骸上有東西，或者他背后有人告訴了。”
“你弟弟今年二十二，剛在星際直播平臺躥紅，粉絲量好像破了兩千萬了。你覺得他背后有人？”
“他二十二，但他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江嶼川從口袋里掏出終端，調出遲照野那條置頂直播預告的下方評論區，翻了幾頁，停在一行被系統折疊但依然能看見的小字上——“法律顧問：前聯邦情報局第七處副處長，顧銘。”
陳觀言的表情變了。他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磕了一聲，沒放穩，杯底歪了一下，又被他扶正了。
“顧銘是當年調查燈塔號事件的負責人之一。”他說，“我記得很清楚，六年前給事故定性的那份報告，**頁到第七頁的數據分析全是他親手簽的字。如果他現在站在你弟弟那邊，說明你弟弟手上的東西不是瞎編的，至少顧銘覺得能信。”
江嶼川沒有接這句話。他把終端收起來，從操作臺邊上拿了陳觀言桌上的一支舊筆，在一張廢紙上記下殘骸的結構編號，然后把紙折好塞進夾克內袋。
“你要干什么？”陳觀言站起來。
“上燈塔號。”
“你沒許可，沒船，沒有任何官方渠道——”
“有。”江嶼川轉身看著他，“唐予安今天上午給我發過一條消息，說她要談一筆交易。我沒回。”
陳觀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帶著點無奈：“曙光基金會的理事主動找你交易？你確定這不是陷阱？”
“陷阱也得踩。”江嶼川推開門，門外的走廊燈閃了一下，暗了一盞，又亮回來，“你幫我把核心艙段的結構圖在半小時內發到我終端上，剩下的事我自己扛。”
陳觀言站在原地沒動，手邊的電腦屏幕上，殘骸坐標周圍的數據環正在自動刷新。他沉默了幾秒，在江嶼川的腳步聲快消失時才開口，聲音不大：“那個坐標周圍最近的信號中轉器是三年前裝的，自帶日志系統。如果你要找的東西真的還在上面，那它被打開過的記錄一定會被中轉器存下來。”
江嶼川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幫我看一下那條中轉器的日志。”他說，“別讓任何人知道。”
走廊盡頭的門合上了。陳觀言坐回椅子上，食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后把焊槍丟進抽屜里，開始調取坐標附近那顆中轉器的遠程訪問權限。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彈開的抽屜里露出一張舊照片的一角——照片上三個人站在一艘星艦的舷梯前，都穿著舊款聯邦航管局的工作服，笑容是那種還不知世故的年輕人的樣子。
他伸手把抽屜推上了。
同一時間，第八區邊緣，燈塔號殘骸打撈站。
遲照野站在浮動平臺的邊緣，手里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銀色金屬板，金屬板邊緣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是被高溫熔過。他身后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直播艙，燈光已經把設備全部打亮了，技術人員在調試鏡頭角度。
旁邊站著的人穿深灰西裝，四十出頭，戴著一條窄框眼鏡，不緊不慢地看著手里的一塊全息屏，正是顧銘。
“信號覆蓋沒問題。”顧銘說，“你登艦的通道已經打通了，基金會那邊有人收了錢，不會攔你。”
遲照野把金屬板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模模糊糊的手寫字，筆畫歪斜，像是某個瀕死的人用最后一點力氣刻上去的。他看了幾秒，把金屬板收進防水袋里。
“我哥會來嗎？”他問。
顧銘沒有抬頭，全息屏的冷光打在他眼鏡片上，擋住了眼神：“江嶼川要是查到那份匿名信，他一定會來。你別在直播里表現出期望就行。”
遲照野沒說話。他轉過身，面朝深空那片看不見底的黑暗，打撈站的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留下半邊明半邊暗的分界線。
四十分鐘后，江嶼川站在曙光基金會第七分區理事辦公室門口。
門是開著的。唐予安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擺了兩個杯子，一杯清水，一杯咖啡。她看見江嶼川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后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你比我想象的快了十五分鐘。”唐予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沒有喝，只是端著，“說明你已經收到那個坐標了。”
江嶼川坐下來，沒碰桌上那杯咖啡：“你發那封匿名信的時候，不該用塔努港的郵戳。我認識真正會造假的人，你用反了。”
唐予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她把水杯放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印著燙金字徽的合同，推到桌子中間：
“燈塔號核心艙段的打撈權，基金會批了。但你要幫我帶回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一個箱子。”唐予安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家具，“基金會六年前遺失在艦橋上的加密保險箱，尺寸35乘25乘15，表面涂有石墨層。里面的東西和你無關，你不需要打開，也不需要知道內容。”
江嶼川低頭看著那份合同，封面上那個燙金徽章在燈光下反著冷光。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頁，紙頁的邊緣裁得很齊，壓著一條細長的灰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復劃過。
“你讓我合法登艦去幫你取箱子，然后順便撈我自己的證據。”江嶼川抬起頭，“你是不是忘了，我六年前就是被基金會的調查結論釘死的。”
唐予安沉默了三秒，然后說：“那次的調查結論是錯的，但我當時沒有權限推翻。你現在要的東西在核心艙段里，我的箱子也在核心艙段里，我們各取所需。你如果不信，可以讓你那個維修站的朋友同步拷貝箱內數據。”
江嶼川看著她，沒接話。
窗外的星港已經在提醒晚間航道即將關閉的消息，聲音單調機械，一遍一遍重復著。他低頭簽了字，站起來的時候碰了一下桌角，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來一小圈水痕。
在他轉身出門時，唐予安的聲音在背后追上來：“你弟弟的直播還有一個小時開場。打撈平臺派給你的接駁船十分鐘后出發。”
江嶼川沒有停下腳步，穿過走廊拐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縫隙里，他看到唐予安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端著那杯水，沒有喝，目光隔著大半條走廊看他。
電梯門關死之后，他的終端震動了一下，陳觀言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
“中轉器日志有一個缺口，半年內的數據被人為清除了。但清除之前的那一年里，有一個人曾經三次遠程訪問過核心艙段的黑**信號頻段——賬號屬于前聯邦情報局第七處副處長，顧銘。”
電梯降到底層，門打開，站外是灰色的接駁碼頭。
江嶼川把終端收起來，邁步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