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很涼，混著泥沙往嘴里灌。
陳阿牛被槍托砸趴在地上的時候，滿嘴都是碎石子和河灘上的爛泥味。他呸了兩口，還沒來得及撐起胳膊，一只軍靴就踩上他的后腦勺，把他的臉又摁進泥水里。
“別動！動就崩了你！”
那兵說的是北地的口音，嗓門很粗。陳阿牛耳朵里嗡嗡響，半邊臉貼著濕漉漉的卵石，眼睛斜著往上看——兩個穿灰布軍裝的敵兵，一個端槍指著他的背，另一個正蹲在地上翻他的包袱。
包袱里就幾件換洗衣服，一包鹽巴，一小把干辣椒，還有一口豁了邊的鐵鍋。
“就這？”翻包袱的兵把那包鹽巴拎起來掂了掂，“窮鬼一個。”
陳阿牛沒吭聲。他腦子里還在轉剛才那一幕——炊事班的灶剛點上火，一鍋菜糊剛剛燒開，山頭上突然炸開幾團火光，緊接著就是槍聲和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扯著嗓子喊“撤”，他抱著鍋往后山跑，一腳踩空滾進河里，嗆了七八口水才被沖到這截河灘上。炊事班的人，現在不知道還活著幾個。
踩著他腦袋的兵收了腳，槍口往他肩窩捅了一下：“起來。”
陳阿牛撐著手肘爬起來，蹲在地上，吐掉嘴里的沙。月光剛從云層里漏出來，照見河灘上蹲著一溜人，和他一樣渾身濕透、灰頭土臉。他數了數，大概十一個，都是他們部隊被打散后抓來的。
一個腰間別著**的軍官模樣的人走過來，手里拿著個油燈，挨個照這些俘虜的臉。照到陳阿牛時，燈停住了。
“你哪個部分的？”
陳阿牛咽了口唾沫。他腦子里飛快地翻著三天前的記憶——那天他在一條干溝里翻**，想找雙能穿的鞋。那具**穿著敵軍的灰布軍裝，胸口被彈片削開一個大口子，血已經干了。他從**的衣兜里翻出一個油布包，里面包著一張證件，上頭貼著張模糊的照片，寫著名字和番號。他當時沒多想，把油布包揣進自己懷里，想著以后也許能當個引火紙。
現在那張證件就在他胸口的內袋里，貼著皮膚，被河水泡得發軟。
“問你話呢！”軍官提高了聲音。
陳阿牛低著頭，聲音含含糊糊的：“前軍營……炊事班的。”
“哪個前軍營？”
“趙……趙岳將軍麾下，前軍營。”他說出這個名字時，心跳快得像擂鼓。這名字是從那證件上看到的，他賭的是這批抓他的兵和證件上的部隊是同一個體系。
軍官沒說話，接過手下遞來的油燈湊近了看他的臉。陳阿牛垂著眼，不跟他對視。他臉上全是泥，頭發濕噠噠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兵沒什么區別。
“證件。”
陳阿牛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油布起了作用，里面的紙雖然潮了，但字還能認。軍官接過去，湊在燈下看了幾眼，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扔回給他。
“叫什么？”
“陳阿牛。”
軍官沒再問，轉身往下一個俘虜走去。
陳阿牛把濕透的證件塞回懷里，手還在抖。他蹲在河灘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凍得他渾身打顫。但他知道，最冷的時候還沒到——這幫人要是發現他是冒牌的，當場就能把他斃了丟河里。
俘虜們被押著往河灘上游走了三里地，拐進一個破敗的村莊。村里大半房子都塌了，只有幾間還能住人。陳阿牛被推進一間原來大概是牛棚的土屋里，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十幾個俘虜擠在一起。門從外面鎖上了，門口站了兩個哨兵，槍上的刺刀在月光下亮森森的。
陳阿牛靠墻蹲下，手摸到腰間那個小包——鹽巴和干辣椒還在，用油紙裹了好幾層，沒濕透。這是他當炊事兵三年攢下的家底，鹽巴在黑市上能換半斤雜糧，干辣椒更是稀罕貨，是他拿一雙半新的布鞋跟一個四川籍的傷兵換的。
他靠著墻，眼睛盯著門縫里漏進來的光。門口那兩個哨兵在說話，風聲斷斷續續，他還是聽清了幾句。
“……明天天不亮就走，這批糧得趕在晌午前送到前邊。”
“前邊哪一段？”
“趙將軍那邊。聽說上頭催得緊，趙將軍正憋著勁兒要打一仗呢。”
“又是趙岳？他上回打的那一仗，死了快兩百人，就占了兩個空村子，上頭不是罵了他一頓？”
“罵歸罵，人家有靠山。再說了，他手里捏著前軍營的補給，上頭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樣。”
陳阿牛把下巴埋進膝蓋里。趙岳——又是這個名字。看來他冒用的這個身份，恰好就在趙岳的鍋灶底下。這算運氣好還是不好？他還拿不準。但這幫人明天要運糧去前線，那他這個“前軍營炊事班”的兵，要么被一起帶過去繼續當伙夫，要么被丟在后方當苦力。當苦力的下場，他去年的工棚里見過——一天兩頓稀粥，干到死為止。
他得讓這伙人把他帶到灶臺邊上去。
辦法倒不是沒有。當兵三年，他別的不行，做飯這件事還沒服過誰。他家祖輩都是給人辦流水席的廚子，**常說，一把鹽能救一鍋菜，也能要一條命。這話他記到現在。
陳阿牛摸了摸懷里的鹽包和辣椒，閉上眼。
先活過今晚再說。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陣，被外面的腳步聲吵醒。天還沒亮，霧很大，牛棚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一個肥頭大耳的伙夫模樣的兵站在門口，手里舉著個油燈，身后跟著兩個挑擔子的苦力。
“都起來！做飯的出來！”
俘虜們被趕出牛棚，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那胖伙夫挨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陳阿牛身上——大概是滿院子人里就他看起來還算干凈利索，身上也沒掛彩。
“你，會做飯？”
陳阿牛點點頭。
“哪兒的？”
“前軍營的，炊事班。”
胖伙夫臉上的肉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巧了，我也是前軍營的。我怎么沒見過你？”
陳阿牛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沒動：“我是月初才補進來的，老張頭的班。”
他說出“老張頭”三個字時，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是他賭的第二把——那具**上的證件，**的名字寫的是“張德厚”。
胖伙夫“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松了些：“老張頭那班的人啊，那老東西上個月不是說要退役嗎？”
“沒退成，又留下來了。”陳阿牛順著話往下接，語氣平得像在說真事。
胖伙夫沒再追問，揮了揮手：“行，跟我來。今天前線催糧催得急，你幫著把這鍋粥熬出來，別給我丟人。”
陳阿牛低著頭跟在他身后，穿過院子，拐進一間半塌的灶房。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旁邊堆著半袋雜糧和一小筐野菜，都蔫得不成樣子。灶臺角落扔著一塊灰撲撲的身份牌，上面隱約刻著一個字。
陳阿牛伸手去拿那塊牌子，眼角余光掃到門外——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從走廊那頭匆匆走過，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人。風掀起她白大褂的一角，露出底下一截灰布軍褲和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塊身份牌上刻的是一個“柳”字。
那不是男兵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