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晚姐兒?"
我剛踏進將軍府正廳,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就撞了過來。
夫人攥著錦帕,淚眼婆娑地打量我:"都二十一了……京里貴女這年紀早當娘了,你卻連親都沒訂。"
我垂手立著,沒作聲。
她忽然撲過來攥住我的手,哭得更兇:"你與攝政王的婚約,已經讓給寶兒了!你爹自會給你挑個好人家!"
我猛地抬眼。
婚約?讓出去了?
我緩緩抽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府里的下人將我領到西邊最偏僻的聽竹小院。
小院的名字起得風雅,可真正住進去才知道有多冷清荒僻。
要從主院走到這里,得繞過大半個花園,再穿過一條又長又窄的夾道。
夾道兩旁種著早已枯死的竹子,寒風吹過時,干枯的竹枝不斷刮擦墻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聽著就像深夜里有人拿指甲在門上劃來劃去,讓人后脊背一陣陣發麻。
領路的丫鬟叫秋菊,年紀不大,嘴皮子卻格外碎。
她邊走邊絮絮叨叨地對我說:“姑娘可別嫌這兒偏僻,咱們將軍府里的院子本來就不寬裕。”
“寶兒姑娘住的棲霞閣,那是夫人親手布置的,里面的擺件首飾,好些都是從王府里賞下來的寶貝,壓根沒法搬動。”
我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秋菊一眼。
她趕緊低下頭,慌慌張張地認錯:“奴婢多嘴了,惹姑娘不高興,還請姑娘恕罪。”
嘴上說著賠罪的話,可她那眼神里,分明還帶著打量和輕慢。
這種眼神,我在云城早已見慣了太多次。
那年糧價飛漲,我一個人去米鋪談買糧的事,那掌柜的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
縣衙里官員家的管事來藥鋪說親,想納我做妾,臉上也是這副神情。
在他們眼里,一個女子要是沒有娘家的父兄撐腰,就算性子再硬,也不過是一株隨手就能折斷的野草。
我推開聽竹小院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子是簡單打掃過的,可取暖的炭盆里空空蕩蕩,半點火星子都沒有。
屏風后面胡亂堆著幾只舊木箱,里頭塞滿了陳年的衣裳。
窗戶紙上還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從破洞里灌進來,把桌上那只瓷茶杯吹得輕輕晃動,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秋菊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我解釋:“姑娘,府里這幾日忙著籌備寶兒姑**冬日宴,炭火份例還沒來得及撥到這邊來。”
“姑娘若是覺得屋里冷得慌,奴婢這就去管事那兒替您問問,看能不能先領一些回來。”
“不必特意去找管事了。”我把隨身帶來的包袱放在桌上,“你直接帶我去賬房。”
秋菊愣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姑娘您說什么?”
我解開包袱,從里頭取出一件洗得發白的厚棉襖,又拿出一把磨得發亮的小銅算盤。
“將軍府把失散多年的嫡女找回來了,卻連過冬的炭火都勻不出來,可見府里的賬目應當是有些吃緊的。”
“我去賬房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挪出兩筐炭來,送到我院子里。”
秋菊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一陣紅一陣白,不知道該接什么話才好。
院子外面的游廊上,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嬌笑。
柳寶兒扶著丫鬟的手,正站在廊下,隔著窗戶看著屋里的我。
她身上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絨毛襯得她那張小臉格外精致,活像一朵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的雪花。
“姐姐千萬別生氣,底下的下人不懂規矩,回頭我定會好好罰她。”
柳寶兒說著,抬腳走進了屋里。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銅算盤上,嘴角那點柔和的笑意似乎頓了一下。
“這東西,是姐姐從前在外面謀生時用的么?”
“嗯。”
“姐姐竟然還會算賬?”
“只是粗通一些加減乘除罷了。”
柳寶兒像是松了口氣,語氣也跟著松快了幾分:“那就好,母親先前還一直擔心,姐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沒學過琴棋書畫,往后出去參加世家的宴席,會叫人暗中笑話。”
“會算賬也是門實在的本事,尋常殷實人家的主母,總歸是要打理家中賬目的。”
她說“殷實人家”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又輕又軟,就像拿一根裹了蜜的繡花針去扎人,旁人聽著只覺得她溫柔體貼,根本品不出那話里藏著的刺。
我直直看著柳寶兒的眼睛,不繞彎子地問她:“你今日特意跑到我院子里來,是怕我把攝政王妃的位置從你手里搶回去么?”
屋里霎時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秋菊嚇得膝蓋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柳寶兒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委屈地垂下眼睛:“姐姐可千萬別這樣想我。”
“你既然沒這個心思,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把銅算盤擱在桌上,算珠碰撞,發出一串清脆的“噼啪”聲。
“我這人最討厭爭來搶去的事情,旁人不來招惹我,我也不會去動別人攥在手里的東西。”
柳寶兒的嘴唇緊緊抿著,指尖不知不覺地攥緊了袖口。
我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她耳朵里:“可若是原本就屬于我的東西,被別人占久了,我未必就認不出來。”
柳寶兒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好幾分,神色里透著慌亂。
游廊外頭,忽然傳來一道冷硬的男子嗓音,語氣里滿是不滿:“剛回府頭一天,就開始欺負寶兒了?”
我抬頭朝門口看去。
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年輕男人站在院門外,眉目鋒利,腰間掛著一塊鎮北將軍府的銀紋令牌。
他看我的眼神,比這院子里刮過的冷風還要寒上幾分。
柳寶兒低聲軟軟地叫了一聲:“大哥。”
我這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我血緣上的親兄長,柳硯深。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他一聲“大哥”,他已經大步走到柳寶兒身邊,把她擋在了自己身后。
“柳知晚,寶兒性子軟,心里藏不住事,你要是有什么不滿,盡管沖著我來。”
我看著他那只手自然而然地護在柳寶兒身前,心里沒來由地冒出一絲譏誚的念頭。
倘若十九年前我沒有被人弄丟,那年幼時摔倒在地,他這只手,會不會也伸過來扶我一把?
可這念頭只在我腦子里閃了一下,就被我摁了回去。
云城的風雪太冷了,我早就學會不在不屬于自己的溫暖跟前,低頭去討那一點可憐的熱乎氣。
我伸手把那扇破了的窗紙往里面按了按,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會主動找你們任何人的麻煩。”
柳硯深的眉頭皺得更緊,眼底滿是不耐。
我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們也別來招惹我。”
當晚的家宴設在主院的正廳里。
我換上了府里送來的衣裳。
料子倒是不錯,上好的綢緞,可尺寸完全不合身——肩膀那里窄了半寸,腰身又寬出一截,袖子長得剛好能蓋住我手背上那道陳年的舊疤。
秋菊站在我身后幫我系腰帶,壓著嗓子說:“這套衣裳是寶兒姑娘去年裁的,做好了一回都沒上過身,夫人說您和她身量差不多,先拿這套湊合著穿一晚。”
“當真一回都沒穿過?”
“確實沒有。”
我點點頭,語氣平平:“既然沒穿過,那就是新的。”
秋菊被我這話堵住了嘴,不知道該接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盼著我能露出點難堪或者委屈來。
可我早就過了會因為一件衣裳就覺得丟人的年紀。
在云城討生活那些年,我穿過去世流民留下的羊皮襖,也背著腿腳不便的養父在雪地里走過三十里山路去求醫。
那時候雪水灌進鞋里,雙腳凍得沒了知覺,我心里惦記的也只是懷里那點銅板夠不夠抓藥。
一件旁人沒上過身的新衣裳,實在沒法讓我覺得難堪。
真正讓我心里發酸的,是生母王氏看見我走進廳堂時,眼底閃過的那一絲滿意——她滿意的不是我平平安安地回來了,而是我足夠識趣,沒有因為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叫她在外人面前丟了臉。
主位上坐著父親柳靖山。
他是鎮北將軍,常年駐守邊關,身板挺得筆直,眉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只說了兩個字:“坐吧。”
這就算是父女闊別二十年的重逢了。
我朝著他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動作一絲不茍。
云城沒什么京里這些繁文縟節,可時常有來往的商隊和邊境的官員到藥鋪來抓藥。
養父陳安從不許我蓬頭垢面地見客,他總跟我說,越是窮苦的境地里,越要挺直了腰桿做人,不然你說的話,旁人連聽都不愿意聽。
王氏趕緊伸手把我拉到她旁邊的位子上坐下。
柳寶兒坐在她另一側,正貼心地給她盛了一碗熱湯。
“母親今日哭了大半天,眼睛都腫了,多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王氏拍拍柳寶兒的手背,眼里滿是慈愛:“還是你細心體貼。”
說完這句,她才像是忽然想起我,趕緊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我碗里:“知晚也多吃點。”
那塊魚肉上密密麻麻地綴著細小的刺,根本沒有剔干凈。
我低下頭,安安靜靜地把那些小刺一根根挑出來,擱在碟子邊上。
柳硯深把這一幕看在眼里,眉頭又擰了起來,就好像我故意這么做是為了讓母親難堪似的。
我懶得跟他解釋,只管低頭吃自己的飯。
吃到一半,父親開口問起我在外面這些年的情形。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養父母開了間藥鋪,后來鋪子失火燒了,養母病故,養父腿腳落了殘疾,平日里我就靠幫人算賬、上山采藥、給商隊幫工來糊口。
王氏聽完,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你一個姑娘家,怎么能扛得住這些?”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輕聲說:“扛不住也得扛。”
這話一落,桌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柳寶兒眼眶也跟著紅了,語氣里滿是憐惜:“姐姐受了這么多苦,如今回家了,總算能好好享福了。”
父親緩緩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叮囑我:“既然回了柳家,從前那些拋頭露面的事情,就該全都放下了。”
“鎮北將軍府的嫡女,不能再去外面做那些營生。”
我腦子里閃過還在云城等我回信的養父,還有藥鋪后院那一沓厚厚的欠條。
“藥鋪里還有不少賬目沒有收回來。”
父親放下筷子,語氣里帶著點不以為然:“幾兩碎銀的事,也值得你這么惦記?”
“總共是三千七百二十六兩。”
柳硯深發出一聲嗤笑:“你在外面這些年,竟欠了這么多債?”
“不是我欠別人的。”我抬起頭,坦然地看向他們父子,“是別人欠藥鋪的。”
“其中將近一半,是邊關駐軍賒購藥材的欠款。”
“去年冬天邊境鬧了時疫,軍營里死傷無數,陳家藥鋪先墊了藥材送過去。”
“軍中的官員說開春就結賬,可到現在也沒見著銀子。”
父親的神色微微變了,坐直了些。
柳硯深也收起了那副輕慢的神情。
王氏卻聽不太懂這些賬目上的事,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說:“這些雜事交給你父親和大哥去料理就好,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身子養好,再好好學學京里的規矩。”
“你都二十一了,婚事可再不能拖了。”
我轉頭看向生母,提起白日里她在府門口說過的話:“母親今日在門外說,會另外替我挑一戶合適的人家。”
王氏像是早就備好了說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放得更柔了:“是,娘知道委屈你了,可攝政王那頭的婚事……”
她說著,悄悄瞥了柳寶兒一眼。
柳寶兒立刻低下頭,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樣。
“王爺跟寶兒是自幼一塊長大的,寶兒從小就是照著王妃的位子來養的,宮里的太后娘娘也格外疼她。”
“要是現在臨時換人,寶兒在京里的貴女圈中就難做人了,咱們柳家也沒法跟王府交代。”
我平平靜靜地問她:“母親這么做,是要跟王府交代,還是只為了顧著寶兒?”
王氏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沒了。
柳寶兒手里的湯匙碰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父親沉了聲音:“柳知晚。”
我放下筷子,語氣還是平的:“我就是想問問清楚。”
王氏急了,連忙辯解:“你可千萬別誤會娘,娘不是不心疼你。”
“只是你從小在北邊長大,跟王爺連一面都沒見過,貿然嫁進王府,那里的規矩繁重,你去了只會受委屈。”
她這話聽著像是在為我著想。
可當我聽見“受委屈”三個字的時候,心里不由得浮起一個疑問——我這些年在外面吃過的所有苦,歸根到底,都是柳家當年把我弄丟了。
怎么到了如今,我受過的那些苦,反倒成了他們再一次把我撇開的理由?
柳寶兒猛地站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姐姐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這就去王府把婚約退了。”
柳硯深立刻按住她的肩膀:“不許胡鬧。”
父親的眉頭也擰得更緊了。
王氏更是心疼得不行,滿眼擔憂地看著柳寶兒。
滿桌子的人,全都圍著柳寶兒在勸,在哄。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獨自坐在旁邊的我。
我慢慢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葉是好的,可涼了之后,只剩下一嘴的澀。
“不必去退婚。”
我開了口,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接著說道:“既然你們已經把婚約定下了,我如今再去爭,反倒像是我從她手里硬搶東西。”
王氏臉上浮起一絲欣喜。
可那喜色還沒來得及漾開,我就說出了后半句:“但屬于我的親事,也用不著你們拿來當作人情去置換。”
父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整個廳堂里的氣壓都跟著低了幾分。
第二天一早,府里請了一位姓李的嬤嬤來教我京里的規矩。
聽說這位嬤嬤早年是在王府里當差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背挺得比尺子還直。
她先讓我練端茶的姿勢。
我照著做了,端起茶盞。
李嬤嬤手里的戒尺輕輕敲在我手腕上:“手腕低了,不合規矩。”
我往上抬了抬手腕。
戒尺又落下來,敲在我手臂上:“肩膀太僵,不夠舒展。”
練了一整個上午,我手背上添了三道紅印子。
秋菊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
柳寶兒在窗外站了許久,說是特意來給我送點心。
點心擱在桌上后,她沒急著走。
李嬤嬤讓她坐,她便坐在暖炕邊上,捧著個手爐,柔聲細語地說:“姐姐別怪李嬤嬤嚴,王府里的規矩比這兒還要嚴上好幾倍呢,我當年學的時候,也偷偷哭了好幾回。”
李嬤嬤順勢夸起了柳寶兒:“寶兒姑娘天資好,一套規矩三遍就能記住。”
“姑娘那時候年紀還小,哭起來也是招人疼的。”
柳寶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仍舊舉著那盞茶,手腕酸得直打顫。
李嬤嬤看在眼里,戒尺又重重落了下來。
這一下比之前哪一回都狠。
半盞茶水潑了出來,滾燙的水直接濺在我的虎口上。
秋菊倒吸一口涼氣,滿臉擔憂。
柳寶兒也趕緊從炕上站起來:“嬤嬤,姐姐一直在外頭生活,沒學過這些,不如放慢些教。”
李嬤嬤板著臉,絲毫不肯退讓:“正是從前沒學過,如今才更要嚴著來。”
“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不比那些七八歲的小丫頭好**,但凡一處禮數出錯,出去赴宴的時候,旁人笑話的可是鎮北將軍府沒規矩。”
“二十一歲”這四個字,她咬得格外重,說得格外清楚。
屋里伺候的丫鬟們全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我看著手背上那片燙出來的紅印子,忽然想起了十四歲那年,在云城的軍營里。
那年軍營送來了一大批傷兵,我端著藥碗走在雪地里,腳下打滑,一整碗湯藥全灑了。
軍醫正要發火,養父卻先蹲下來,拿干凈帕子裹住我被瓷片劃破的手,跟我說:“藥沒了可以再熬,手傷了就難養了。”
那時候我疼得眼眶發酸。
養父輕輕拍著我的背,寬慰我說:“想哭就哭,哭完了記住,以后走內側那條廊道,雪少,不打滑。”
他從來不會罵我丟人現眼。
可回到親生父母家里,不過是手被熱茶燙了一下,我頭一個念頭竟然是——我是不是又失了儀態。
我把手里的茶盞放回了托盤上。
李嬤嬤皺起眉頭,厲聲問我:“誰準你放下的?”
“我自己。”
“姑娘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日的規矩就學到這兒,不學了。”
屋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柳寶兒急忙勸道:“姐姐,李嬤嬤是母親特意請來教你的,你這般頂撞,母親知道了該多傷心。”
我轉頭看著她,直截了當地問:“母親請她來,是教我規矩的,不是讓她拿戒尺專門往我舊傷上打的。”
李嬤嬤臉色一變,語氣里帶了威脅:“姑娘說話可要仔細些,老奴在王府伺候過多少年,什么樣的主子都教過。”
我攤開手掌,露出虎口上那道深淺交錯的舊疤。
那是四年前救人時被刀鋒劃破留下的。
燙傷的皮膚正覆在那道疤上,一陣陣地泛著疼。
“嬤嬤既然在王府待了那么久,想必應當清楚——故意弄傷主家小姐的手,按王府的規矩,該當如何處置?”
李嬤嬤顯然沒料到我拿王府的規矩來堵她的嘴,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柳寶兒趕緊上前來拉我的袖子:“姐姐,她只是教得嚴了些,沒有惡意的。”
我側身避開了她的手,繼續問道:“你當初學規矩的時候,她也這么往你傷口上打過么?”
柳寶兒的眼眶又濕了,委屈地搖搖頭:“我身上沒有姐姐這么多疤。”
她這句話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王氏推門走了進來,恰好聽見了最后那句對話。
她眼眶一熱,淚就下來了。
“知晚。”
她走進來,目光先是落在我燙紅的手上,又看了看臉色發白的柳寶兒。
“這是怎么了?”
柳寶兒趕緊搖頭,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母親別怪姐姐,是我方才說錯了話,惹姐姐不高興了。”
李嬤嬤順勢跪下來,把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王氏聽完,眼底確實閃過一絲心疼,可轉瞬就化作了無奈。
“知晚,娘知道你在外面自由慣了,可這里是京城,是高門大戶。”
“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往后嫁了人,可怎么在夫家過日子?”
我反問她:“女子嫁人,就是為了過日子去吃苦的么?”
王氏被我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
柳寶兒又在旁邊柔聲打圓場:“姐姐,母親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
“那母親是什么意思?”我直直看著王氏,“是讓我學了規矩之后,挨了打也不吭聲,燙傷了還要賠不是,旁人說我二十一歲嫁不出去,我還得笑著謝人家替**心?”
王氏的臉慘白一片,身子晃了晃。
柳寶兒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樣子。
門口的柳硯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到了,冷著嗓子說:“從沒有人敢這么說你。”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回了一句:“大哥耳朵倒是靈,該聽的一句沒聽見,不該出頭的倒是回回都跑在最前頭。”
柳硯深面色陰沉,周身都冒著火氣。
王氏急忙上前攔在他跟前,生怕他跟我動起手來。
“好了好了,都別再吵了。”
“知晚才剛回來,還沒適應家里的日子。”
她又伸手想過來握我的手。
這一次,我沒有配合。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浮起受傷的神色。
我知道她下一刻就要掉眼淚了。
可我只是放下袖子,把虎口那道泛紅的疤重新遮住。
“母親,規矩我可以學。”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但我不會學著認命。”
虎口上這道疤,是攝政王蕭珩留給我的。
那年我十六歲。
云城關外接連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商道全被封死了,藥鋪里剩下的柴火只夠燒半垛。
養父的腿傷又犯了,我背著竹筐去山腳撿枯枝,回來的時候聽見亂石堆后面有人咳血。
我起初以為是凍僵在路邊的流民。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滿身是傷的年輕男子。
他身上那件黑色錦袍被利器割得稀爛,半邊肩膀都浸透了血,可那張臉生得極為精致,一看就不像尋常人家出來的。
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活著。
他忽然睜開了眼,手里一把短刀直接抵在了我的腕子上。
刀刃劃破皮肉,溫熱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手指都在發抖。
“你要是再用一分力,這世上就沒人能救你了。”
他盯著我,那眼神又兇又狠,像雪夜里餓急了的孤狼。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過了半晌,他握刀的手終于松了,短刀“啪嗒”一聲掉進了雪里。
“救我。”
他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我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渾身是傷的他拖回了藥鋪,累得差點癱在地上。
養父看見這個血淋淋的人,氣得拿拐杖直敲門檻:“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萬一是劫匪怎么辦?”
我趴在桌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才回他:“真要是劫匪,身上戴不起那么好的玉佩。”
屋里那個少年聽見了,啞著嗓子低低笑了一聲:“你救人之前,還先掂量人家身上的東西值不值錢?”
我端了碗溫水進里屋,淡淡地回他:“不然呢,只憑一張好看的臉就救?”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他就住在藥鋪后院那間小閣樓上。
追殺他的人前后找上門來兩回。
第一回,我把他藏進了藥柜后面的夾層里,自己坐在柜臺前頭撥算盤,裝作在理賬。
刺客推門進來,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受傷的年輕男人。
我翻著手里的賒賬本子,抬起頭問他:“受了傷的男人多了去了,你們是來買金瘡藥的,還是來賒賬的?”
刺客滿眼懷疑地盯著我。
我把算盤往他面前一推:“賒賬的話,得押東西才行。”
刺客低聲罵了句晦氣,轉頭就走了。
等人走遠了,蕭珩從夾層里鉆出來,一腦門的冷汗。
他看著我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你見著拿刀的,就一點都不怕?”
我把藥碗塞進他手里,語氣平平的:“怕,當然怕。可我更怕你死在我這兒,藥錢沒人結。”
他低頭看著碗里那碗黑乎乎的湯藥,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了傷口又疼得直皺眉。
第二回,追兵直接找到了后院。
我帶著他從柴房后面的小門往外跑。
雪積得很厚,一腳踩下去就沒過了腳踝,他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幾乎站都站不穩。
我伸手去扶他,他卻忽然把我拽到身后。
一支短箭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了門板上。
他把我按在懷里,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灌了我一鼻子。
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別亂動。”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亂,完全壓不住。
后來養父找來了城里退伍的老兵,才算把那批人徹底嚇退了。
蕭珩在陳家藥鋪里待了一個月零三天。
他總嫌藥苦,可每回都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他會皺著眉頭看我給軍營賒藥,說我心太軟。
也會在深夜里一個人坐在屋檐下,幫我把曬著的草藥一捆一捆扎好。
有一晚,雪終于停了,月光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我在井邊洗藥罐,他披著外袍站在門口叫我的名字。
“陳知晚。”
“嗯?”
“你怎么到現在還沒有許人家?”
我手里的陶罐差點脫了手,轉過頭瞪著他:“我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他低低笑了一聲,語氣里透出幾分不太自然的認真:“我就是問問。”
我把洗好的陶罐倒扣在架子上,跟他說了實話:“養父腿不好,養母身子也弱,藥鋪里欠賬一大堆。”
“我要是嫁了人,誰來管他們?”
“若是有個人,愿意連你養父母一并照料呢?”
我回頭看他。
月光底下,他耳朵尖紅了一片,臉上卻還端著副正經模樣。
“我就是說,天底下或許有這樣真心的人。”
我覺得好笑,隨口打趣他:“蕭公子,你家是開善堂的么?”
他看了我很久,才鄭重地說:“不是善堂。”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若是你,我愿意。”
那天晚上外面的風很冷,可我虎口上那道舊疤,卻隱隱有些發燙。
第二天一早,京里的人就找上了門。
蕭珩換了身華服,把那塊成對的玉佩拆開,把其中一半塞進了我手里。
“我得立刻回京。”
“我知道。”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塊溫潤的白玉,上面刻著一個細小的“珩”字。
“這是抵藥錢的么?”
他皺了皺眉:“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著我,像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最后只留下一句:“等我回來找你。”
我把玉佩攥緊了,嘴上卻故意不當回事:“你要是一去不回,我就把它當了換錢。”
他也跟著笑了,語氣篤定:“你敢當,我就把整間當鋪買下來。”
蕭珩走后沒多久,邊關就打起了仗,商道封了,信也遞不過去。
我等了他三個月,半年,一年,都沒有等到他回來。
后來養母的病重了,我整日守在床前照料,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再后來,鎮北將軍府的人找到了藥鋪。
他們告訴我,我原本姓柳,是鎮北將軍府失散了二十年的嫡女,叫柳知晚。
他們說京里有我的親生父母,有我的兄長,有本該屬于我的一切榮華。
我收拾東西的時候,養父把那半枚玉佩裝進一個舊荷包里,塞進我手里。
“帶著吧。”他溫和地說,“萬一那孩子不是負心人呢。”
我笑了笑,把荷包貼身收好了。
“不管他是不是負心,往后都跟我沒關系了。”
可回到鎮北將軍府的第三天,我路過柳寶兒住的棲霞閣,一眼就看見了她腰間掛著的那半塊玉佩。
玉面上也刻著一個小小的“珩”字,用金線編的絡子系著。
我的目光定在柳寶兒腰間那半塊玉佩上,半晌沒有移開。
柳寶兒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伸手輕輕按住了那塊玉面。
“姐姐也喜歡這塊玉佩么?”
我直接問她:“這玉是哪兒來的?”
她臉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語氣里帶著幾分羞怯:“是攝政王殿下送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廊下那幾個丫鬟都聽得清清楚楚。
秋菊站在我身后,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沒說話。
柳寶兒大約是怕我難堪,又趕緊解釋道:“這玉原本是一對的,殿下說,另一只早年就丟失了,找了很久也沒找著。”
“他就把剩下的這只給了我,說日后若能尋回另外一只,再湊成一對。”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底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姐姐可千萬別誤會,殿下對我親近,只是因為從小一塊兒長大,他從前根本不知道姐姐還活著。”
我垂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
另一半玉佩丟失了,找了多年也沒找到。
我心里忽然浮起一陣荒謬的酸意。
原來他一直沒有放棄找那玉佩的主人。
只是柳家先一步把我找了回來,轉頭就告訴我,我跟攝政王的婚約已經換給了柳寶兒。
柳寶兒見我不說話,眼底那絲探究的神色又重了幾分。
“姐姐,你怎么不說話?”
我收回思緒,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什么。”
我轉身要走,她卻快步追了上來,攔在我面前。
“姐姐是不是還在心里怨我,搶了你的婚約?”
我停下來,站在漫天飄落的雪里,看著她那雙含淚欲滴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不是柳家的親骨肉,姐姐回來了,我本該把一切都還給你。”
“可殿下他……”她咬了咬嘴唇,語氣里滿是委屈,“他心里的人是我,要是我硬把婚約推掉,姐姐就算嫁過去,嫁給一個心里沒有你的人,也不會好過的。”
這話說得周全又體貼,把她的不退讓、我的不爭搶、王爺的心意全都編排得妥妥當當,叫人挑不出毛病來。
我還是看著她腰間那塊玉佩,平平地問她:“王爺親口跟你說過,他心里有你么?”
柳寶兒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頓了一下。
可轉眼間她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模樣,輕聲說:“殿下性子冷,不愛把那些話掛在嘴邊。”
“可他每回來府上,頭一件事就是問我的身子好不好。”
“去年我風寒病了一場,他特意叫人從王府送了一株百年老參來。”
“那你問過他,愿不愿意娶你做攝政王妃么?”
柳寶兒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聲音里滿是委屈:“姐姐為什么非要這么逼我?”
游廊拐角傳來腳步聲,柳硯深果然又掐著點出現了。
“柳知晚。”他叫我的名字,語氣里已經帶了明顯的怒意。
我本不想跟他吵。
可他走近之后,目光先落在柳寶兒腰間那塊玉佩上,確認沒磕著碰著,才把視線轉到我身上。
這一下,我心里那點煩躁反倒散了。
不是釋然,是冷透了。
“大哥。”
這是我頭一回主動開口叫他。
柳硯深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
我平靜地問他:“要是有一天你發現,她身上戴著的東西原本不是她的,你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護著她么?”
柳寶兒的臉色霎時慘白,身子都在發抖。
柳硯深皺緊了眉頭,語氣不耐煩地說:“你現在說的這些,根本沒有憑據。”
“我只是打個比方,問你而已。”
他想了想,語氣篤定:“寶兒不是那種會占人東西的人。”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有些話,問出口之前,其實心里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轉身離開了棲霞閣,雪比方才下得更大了。
回到冷清清的聽竹小院,我關上房門,從貼身的舊荷包里取出那半枚玉佩。
兩塊玉拼在一起,剛好能合成一整塊玉璧。
只是我手里這一半,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那是當年蕭珩替我擋箭的時候,玉佩磕在石階上留下的。
而柳寶兒腰間那一半,相同的位置上也有同樣的一道缺口。
我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堅硬的玉硌得手心一陣一陣地疼。
門外傳來秋菊壓低了的說話聲:“姑娘,夫人請您去主院一趟。”
“主院那邊有什么事?”
“平遠伯府的夫人來了。”
秋菊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是來替您相看親事的。”
平遠伯府的夫人姓趙,穿了件暗紅色的緙絲襖子,腕上兩只沉甸甸的金鐲子碰得叮當作響。
我走進主院正廳的時候,她正拉著王氏熱絡地說話。
“可不是我自夸自家孩子,我們家敬遠雖說年歲大些,可伯府底子厚,人也穩重。”
“前頭那位夫人福氣薄,走得早,留下一兒一女,大的六歲,小的才四歲。”
“你們家姑娘要是嫁過來,那就是正正經經的原配續弦,一進門就有孩子喊娘,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王氏臉上的笑勉強得很,看得出心里并不中意這門親事。
柳寶兒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見“一進門就當后娘”這話,眼底掠過一絲不忍,隨即又垂下頭去,把表情掩住了。
我上前朝趙夫人行了個禮。
趙夫人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
“模樣還算端正,就是太瘦了些。”
“聽說姑娘是在北邊苦寒之地長大的?”
王氏趕緊替我圓場:“知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身子骨還得慢慢養。”
“吃過苦好啊。”趙夫人笑得滿面油光,“吃過苦的姑娘才懂得珍惜日子,不像京里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姐,受不得一點委屈,哪能撐得起一個家來。”
我迎著趙夫人的目光,開口問她:“趙公子今年多大了?”
趙夫人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如實說了:“三十一。”
“前頭那位夫人,是得了什么病沒的?”
王氏倒吸了一口冷氣,慌忙出聲制止:“知晚!不得無禮。”
趙夫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語氣里帶著不悅:“病重不治。”
我還是看著她,沒有松口:“到底是什么病?”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打聽這些作什么?”
“我若是嫁過去,說不定也會得同樣的病,自然要問清楚。”
正廳里安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聽得見。
柳寶兒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姐姐,趙夫人是長輩,咱們做晚輩的,不能這么說話。”
我沒理她,仍舊看著趙夫人。
“我懂晚輩該有的禮數,正是因為懂,才要把話問明白。”
“趙公子三十一歲,前頭夫人沒了,家里還有兩個幼小的孩子,伯府急著找我這個剛認回來、在京里毫無根基的柳家嫡女來做續弦。”
“這樣的親事,聽著像是天大的便宜,若真有什么好處,滿京城的貴女怎么沒有一個人肯爭?”
趙夫人那張臉徹底掛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柳夫人,看來您家這位姑娘眼界太高,我們平遠伯府高攀不起!”
她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要走。
王氏慌忙追了兩步,又無奈地停下了腳。
柳寶兒上前攙住王氏,柔聲寬慰:“母親別心急,姐姐只是一時還沒想明白,過些日子就會懂您的心了。”
王氏轉過頭看著我,眼里又是傷心又是責備。
“知晚,你可知道,趙家已經是我能替你找到的最好的人家了?”
聽見“最好的人家”四個字,我心底積壓了許久的那股火終于躥了上來。
“三十一歲的鰥夫,帶著兩個孩子,前頭那位死因不明,這也叫最好的人家?”
“可你都二十一了!”王氏一邊落淚一邊提高了聲調,“你從小在北邊長大,名聲、才藝、規矩,哪一樣比得上京里細心養大的貴女?”
“我要是不趁早給你定下來,往后只會更難找!”
我看著她不斷滑落的淚水。
她是真心在為我的婚事著急,可她也是打從心底里覺得,我只配得上這樣的親事。
這份認知,比柳寶兒那些裹著蜜的軟刀子更叫我心口發疼。
我壓低了聲音問她:“母親,要是今天要嫁進趙家的是寶兒,您還覺得這是門好親事嗎?”
王氏愣住了,半天沒接上話。
柳寶兒臉色慘白,慌忙辯解:“姐姐,你何必拿我來刺母親,讓她傷心?”
“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我看著王氏的眼睛,把心里那句最真的話問了出來,“在母親心里,我到底是您親生的女兒,還是一樁拖了二十年、得趕緊脫手的累贅?”
王氏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站不穩。
柳硯深正好從正廳門口走進來,一字不漏地聽見了我最后那句話,當場就發了火。
“柳知晚!你怎么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我轉過頭看著怒氣沖沖的兄長,平靜地反問:“我又說錯了什么?”
柳硯深雙手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著。
“母親為了你的親事,多少個晚上睡不著覺,四處托人打聽合適的人家。”
“你不感激也就罷了,還要拿話往她心口上戳!”
我胸口也堵得厲害,可聲音還是穩的。
“她睡不著覺,到底是怕我往后日子難過,還是怕我嫁不出去,丟了鎮北將軍府的臉面?”
柳硯深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王氏哭得幾乎說不出囫圇話,衣襟都濕了一片。
柳寶兒守在她身邊,也跟著哭個不停。
正廳里落淚的人不少。
可我的心思,卻飄回了多年前云城的那個夜里。
養母臨走前,病得話都說不清了,還是抬手摸了摸我的頭,斷斷續續地囑咐我:“知晚,要是有一天找著了親生爹娘……別怕他們不疼你。”
“就算他們不疼你,也不是你的錯。”
那天晚上我哭得渾身發抖,養母用最后的力氣替我擦了眼淚。
“我們的知晚,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我一個人站在將軍府的正廳里,聽著外頭風吹廊下銅鈴的細碎聲響。
我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樁跟平遠伯府的親事,我不答應。”
柳硯深冷冷地開口,語氣不容商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輪不到你說了算。”
我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主位上那把空椅子。
“那就請父親親自來跟我談。”
父親柳靖山很快就到了正廳,身上的朝服還沒換下來,顯然是從衙門直接趕回來的。
聽完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沒有急著發火,只是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許久,看著我。
“知晚,你當真不肯嫁進平遠伯府?”
“不肯。”
“理由呢?”
“趙敬遠不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父親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審視:“你連人都沒見過,怎么就知道不是良配?”
“不必見人,也能看出毛病來。”
“他三十一歲喪妻,前頭的病因不明,家里還留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伯府又這么著急地來找我這個剛被找回來、毫無根基的嫡女議親。”
“這樣的婚事,用不著見面也能猜到里頭有說不得的隱情。”
父親眼底的神色深了幾分,語氣平平地評價我:“倒是在外頭歷練出了些看人的本事。”
“在底層討生活,太遲鈍了活不下去。”
王氏又在旁邊低低地啜泣了一聲。
父親側頭看了她一眼,放低了聲音說:“***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
這兩個字一出口,王氏眼里浮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可我緊接著就把后半句說了出來:“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可為了我好,不代表她做的決定就是對的。”
父親臉上的溫和徹底沒了,整個正廳里的氣氛冷了下來。
柳硯深按捺不住,出聲斥我:“你在外面學的就是這般頂撞父母?”
“我在外面學的是,要是有人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得先問清楚這把火是誰點的。”
柳硯深上前一步想要跟我理論。
父親抬手攔住了他,壓住了場面。
“既然你不肯嫁趙家,那你倒是說說,你心里想嫁什么樣的人?”
我沉默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口里。
我想嫁什么樣的人?
十六歲那年大雪紛飛的藥鋪里,有個少年披著單薄的外袍,輕聲問我,要是有人愿意連我的養父母一塊兒照料,我愿不愿意信他。
那時候我的確短暫地幻想過,這世上或許真有這樣溫柔誠懇的人。
可那個人走了之后,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他拆開的那半塊玉佩,正掛在柳寶兒的腰間,原本屬于我的婚約,也已經轉到了她身上。
我把心底那點殘存的念想徹底摁滅了,平靜地回答:“我可以終身不嫁。”
正廳里像是被扔進了一塊冰,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氏怔怔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
柳硯深發出一聲譏笑:“荒唐!這世上哪有女子終身不嫁的道理?”
“自然是有的。”我慢慢舉了幾個例子,“云城城外有個賣羊湯的吳婆婆,丈夫走得早,她沒有改嫁,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了。”
“城里南街繡坊的韓娘子,十七歲退了親,二十九歲自己盤下一間繡坊,做得風生水起。”
“她們誰也沒靠男人,一樣把日子過得妥妥帖帖。”
柳硯深滿臉不屑:“她們是市井婦人,你是鎮北將軍府的嫡女,怎么能相提并論?”
“鎮北將軍府的嫡女,就只能嫁給喪偶的鰥夫,進門就給人家孩子當后娘么?”
這一句反問,把他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父親的聲音冷了下來,鄭重地跟我說明其中的利害:“柳知晚,柳家不是小門小戶,你的婚事關系到整個將軍府的體面,也會牽連到寶兒跟攝政王的婚約。”
他終于把藏在心底最真的那句顧慮說了出來。
我抬頭看著父親,不解地問:“我的婚事,怎么會牽連到寶兒和王爺?”
王氏的臉色一下變了,慌亂地避開了我的目光。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把緣由說了出來:“王府那邊雖然默許寶兒繼續履行婚約,可你才是柳家真正的嫡女。”
“你要是遲遲不定親,京里的世家之間,難免會傳出些閑話。”
“什么閑話?”我一字一句地問,“是說柳家找回了親生女兒,卻不肯把原本屬于她的婚約還給她?”
“還是說柳家偏心養女,為了保住寶兒的前程,急著把親閨女隨便塞出去堵別人的嘴?”
王氏哭著反駁:“知晚,你怎么能把我們想得這么不堪?”
我看著淚流滿面的生母,胸口悶得發疼。
“那母親告訴我,我該怎么想?”
她張了張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寶兒忽然跪了下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父親,母親,都是我不好。”
“姐姐要是因為婚約的事記恨我,我愿意離開鎮北將軍府,一個人到外面去。”
“王爺那邊,我也會親自去說,把婚約退了。”
王氏心疼得不行,連忙伸手去扶她:“不許說這些傻話,你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
柳硯深也跟著勸:“寶兒,你哪兒也不許去。”
父親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滿臉愁容。
滿屋子的人又圍到了柳寶兒身邊,輕聲細語地安慰她。
我一個人站在原處,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唐又可笑。
明明被奪走婚約的人是我,明明要被隨便塞給一個鰥夫草草嫁掉的人也是我。
可只要柳寶兒一跪一哭,所有的錯就都落到了我頭上,反倒是我在逼她走投無路。
我轉身要走。
父親喝住了我:“你去哪兒?”
“回我的聽竹小院。”
“事情還沒說完,不許走。”
我停在正廳門口,回頭看著主位上的父親。
“父親還有什么話,就請直說吧。”
父親神色威嚴,語氣里帶著不容違抗的壓力:“三日之后,府里要辦一場冬日宴,正式把你在京里的世家面前引薦出去。”
“到時候平遠伯府的人也會來,你要是還認柳家這個家,宴席上就安安分分的,守好規矩。”
我看著他的眼睛,反問了一句:“要是我安分不了呢?”
柳硯深怒喝一聲:“柳知晚!”
我沒有理會兄長的怒火,目光仍舊落在父親身上。
父親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語氣冰冷地警告我:“那就休怪府里長輩,替你拿主意定下婚事。”
我安靜地站了片刻,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好。”
王氏滿臉錯愕,柳寶兒也抬起淚眼,不解地望著我。
我慢慢開了口,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還請父親記住,旁人想替我做主之前,最好先弄清楚,我手里有沒有自保的底牌。”
冬日宴的前一天,攝政王府派了人來將軍府。
來的是蕭珩身邊的心腹內侍,姓趙,還帶了兩大車東西。
一車是藥材補品,給王氏調養身子用的。
另一車是精致的衣料首飾,指明留給柳寶兒添妝。
府里上下頓時熱鬧了起來,人人都圍著王府送來的禮盒議論。
柳寶兒換了件藕粉色的輕軟襦裙,在主廳里接待王府來的內侍。
她腰間還掛著那半塊白玉佩,金線編的絡子垂在裙邊,行禮的時候一晃一晃的,格外顯眼。
王氏特意傳了話過來說,我回府不久,規矩還沒練好,王府來人這日不必到主廳去露臉。
可秋菊端著熬好的藥走過那條夾巷的時候,被兩個粗使婆子攔在了路上。
那兩個婆子嚼舌根嚼得正起勁。
“聽說這位真正的柳家小姐,從北邊那種苦地方回來,手粗得跟砂紙似的,連杯茶都端不穩。”
“哪兒能跟寶兒姑娘比啊,寶兒姑娘才是正經配得上王爺的人。”
“那位姑娘都二十一了,換作是我,早就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嫁了算了,何必留在京里叫那些貴女們笑話。”
秋菊端著藥碗,臉漲得通紅,氣得不行卻不敢吭聲。
我站在院墻后面聽完了她們的話,才慢慢走了出去。
兩個婆子看見我,嚇得腿一軟就跪下了:“姑娘恕罪,奴婢們就是嘴碎,沒惡意的。”
“議論主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轉頭問秋菊:“府里粗使的婆子,一個月多少月錢?”
秋菊愣了一下,趕緊回答:“尋常的粗使婆子,一個月八百文。”
“這兩個人,每人罰扣三個月的月錢,全部交到賬房去。”
“要是賬房不收,就送到我院子里來。”
兩個婆子臉色煞白,急忙爭辯:“姑娘手里沒有管家的權,沒資格罰奴婢!”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語氣平平靜靜的:“那你們盡管去主廳說,當著王府內侍的面,把方才編排我的話再重復一遍。”
兩個婆子嚇得渾身哆嗦,再不敢多嘴。
我轉身朝主廳的方向走去。
秋菊連忙跟上,小聲勸道:“姑娘,夫人特意吩咐了,今天有王府的貴客在,您不用去主廳的。”
“我不是去見王府的人。”我頭也不回地說。
“那姑娘去做什么?”
“去收那兩個婆子的罰金。”
秋菊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主廳里,趙內侍正滿面笑容地跟王氏說著話。
“王爺近來忙于審理邊關軍餉**的案子,沒法親自來府上拜訪。”
“他特意吩咐奴才,把這支玉簪送來給寶兒姑娘,聊表心意。”
柳寶兒雙手接過那只盛著玉簪的木匣,臉頰紅撲撲的,帶著羞怯的笑意。
王氏笑得合不攏嘴。
柳硯深站在一旁,臉上的神色也松弛了不少。
我抬腳跨進了主廳的門檻。
廳里的說笑聲一下子全停了。
王氏臉色一緊,慌忙道:“知晚,你怎么過來了?”
趙內侍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頓了一瞬,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失態,先向父母行了禮,然后不緊不慢地說明了來意:“夾巷里有兩個婆子私下議論主子,我已經罰了她們三個月的月錢。”
“她們說我沒有管家權,罰不得。我特地來問問母親,這筆罰金該不該收。”
王氏完全沒想到我會當著王府內侍的面說這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要命。
柳寶兒趕緊打圓場:“姐姐,今天有貴客在,何必為了兩個下人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看著她,平平靜靜地問:“兩個下人當著眾人的面說我二十一歲嫁不出去,勸我趁早遠走他鄉隨便找個人嫁了,寶兒覺得,這就不讓人難堪么?”
柳寶兒眼睫顫了顫,一時答不上來。
趙內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開口斥責道:“府上的下人竟敢私下非議柳家正經的嫡女,真是膽大包天。”
“正經嫡女”這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整個主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王氏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想糊弄過去:“是府里管教不嚴,叫趙公公看笑話了。”
趙內侍沒有接她的話,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問:“冒昧問一句姑娘,從前是不是在云城住過?”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
柳寶兒握著木匣的手指倏地收緊了,眼底滿是慌亂。
王氏搶著開口說:“是,知晚從小就在云城長大。”
趙內侍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震驚,像是欣喜,又像恍然大悟。
“姑娘從前可是姓陳?”
王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柳硯深皺起了眉頭,滿眼疑惑。
我慢慢回答他:“是,我隨養父的姓,叫陳知晚。”
趙內侍倒抽一口涼氣,往后退了半步,朝著我深深彎下腰去:“奴才先前有眼無珠,請姑娘恕罪。”
廳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柳寶兒的臉色一點一點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得像張紙。
她強撐著笑意,輕聲問趙內侍:“趙公公,您為什么對我姐姐行這么大的禮?”
趙內侍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腰間那半枚玉佩上,神色又是一變。
“寶兒姑娘身上這塊玉……”
柳寶兒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玉佩,語氣里帶了幾分慌亂:“這是王爺送我的信物。”
趙內侍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他環顧了一圈廳里滿滿當當的丫鬟下人,最終還是垂下了頭,沒有再多話。
“奴才這就回王府,把今日所見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王爺。”
他說完這話,便辭了席,轉身走了。
連柳寶兒親手奉上的茶,都沒碰一口。
趙內侍走了之后,主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王氏快步上前拽住了我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聲音繃得緊緊的:“知晚,你從前是不是見過王爺身邊的人?”
我低頭看著她攥著我的那只手,心里明白她在怕什么。
她攥得這么緊,不是心疼我,是怕我當著眾人的面說出從前跟蕭珩的過往,把柳寶兒的婚事攪黃了。
我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散盡了,淡淡地回了一句:“從前沒見過。”
柳寶兒死死盯著我的眼睛,眼底再沒了往日那些柔弱的淚光,只剩下掩不住的驚慌。
冬日宴那天,鎮北將軍府里賓客如云,熱鬧非凡。
京里各家的貴女、勛貴府上的夫人、好幾位皇室宗親的郡主,還有平遠伯府趙家那一行人,全都到了。
天剛蒙蒙亮,王氏就親自來了聽竹小院,替我挑赴宴的衣裳。
她選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上頭繡著銀線的海棠紋。
“這件素凈,今天穿最合適。”
我低頭看了看,問她:“今天不是要正式把我引薦給京里的世家么?”
王氏疊衣裳的手頓了頓,含含糊糊地說:“你剛從北邊回來,不宜穿得太招眼。”
我沒有拆穿她。
她怕的不是我太招眼,是怕我的模樣蓋過了今天的正主——柳寶兒。
秋菊站在我身后替我梳頭,低聲問:“姑娘今天戴哪支簪子?”
王氏搶先說了:“就戴那支珍珠簪吧,大方端莊。”
那支珍珠簪子是舊的,珠子也發黃了,樣式尋常得很。
我從首飾**的最底下取出了一支銀簪。
簪子不值什么錢,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是養母留給我的唯一一件遺物。
王氏看見這支簪子,眉頭又皺了起來:“今天那么多賓客在,這銀簪也太寒酸了,會叫人笑話的。”
我把銀簪穩穩地**發間,語氣平平地說:“我喜歡這支,就戴它。”
王氏還想再勸,門外的丫鬟已經來催了,宴席要開了。
宴席設在花園里的暖廳里。
我跟著王氏走進去的時候,原本嘈雜的廳堂安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輕蔑的,什么樣的都有。
“這就是鎮北將軍府失散二十年才找回來的那位小姐?”
“模樣倒是還行,不像是在外頭做過粗活的。”
“都二十一了,怪不得柳夫人急著給她相看。”
“王爺那樁婚約哪里還輪得到她,寶兒姑娘才是大家認定了的王妃人選。”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可我一句不落地全聽見了。
我從小在嘈雜的藥鋪里長大,耳朵靈得很,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出誰賒賬的時候少報了數。
王氏也聽見了那些碎語,趕緊握住我的手,小聲說:“別搭理她們。”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神色緊繃,手心全是汗。
她怕的不是我難過,是我在眾人面前失了體統,丟了柳家的臉。
柳寶兒今天穿了一身正紅色的織金長裙,明艷得像朵開得正盛的花,一進門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幾位世家貴女正圍著她說話,看見我來了,她便起身,柔聲叫了一句:“姐姐。”
滿廳賓客的注意力又落回了我的身上。
平遠伯府的趙敬遠也在席間。
他本人的模樣,比我想象的還要讓人不舒服。
三十一歲的年紀,眼下一片青黑,笑起來的時候眼神黏膩膩的,看人的樣子就好像在打量一件已經屬于他的東西。
王氏拉著我,一個一個地跟各位夫人引薦。
“這是我親生的女兒,柳知晚。”
她話音未落,趙夫人就笑著接了口:“柳姑娘總算來了,我們敬遠方才還念叨呢,聽說姑娘在北邊長大,性子爽快,不像京里那些嬌滴滴的小姐扭扭捏捏的。”
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夫人也跟著打趣:“性子爽快好啊,做后娘正合適,家里那兩個小的,嬌氣些的姑娘可帶不住。”
暖廳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王氏臉上滿是窘迫。
柳寶兒輕聲替我說了句話:“各位夫人別拿姐姐打趣了,姐姐面皮薄,經不住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聲音不大卻清楚地開了口:“我面皮不薄,不用替我兜著。”
廳里的笑聲頓時止了大半。
我走到趙夫人面前,坦然問道:“趙夫人,昨日我問您前頭那位夫人的病因,您沒有明說。”
“今天當著這么多位夫人的面,不如把話說清楚。”
趙夫人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趙敬遠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王氏慌忙拉住我:“知晚,別問了!”
我沒有停下,繼續說:“若是尋常的病,說出來也沒什么。”
“若是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病,那就請各位夫人來評評理——這樣的親事,怎么就成了將軍府口里最好的歸宿?”
暖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說笑,看著趙家母子。
一位輩分極高的老夫人放下茶盞,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趙家人一眼。
趙敬遠猛地站起來,語氣里滿是譏諷:“柳姑娘還沒出閣,說話就這么刻薄,難怪二十一歲了都沒人登門提親。”
這話一出,王氏臉上的血色全褪了。
柳寶兒垂下眼簾,嘴角那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一閃而過。
我迎著趙敬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敬他:“趙公子前頭那位****,你就急著找下一任替你帶娃。”
“這么容易就能找到人接手,難道是件很光彩的事嗎?”
趙敬遠氣得臉都紅了,往前邁了一步想要跟我爭執。
柳硯深正好從廳外走進來,一眼看見這場面,臉色沉得跟鍋底一樣。
“柳知晚,趕緊跟趙公子賠個不是。”
我轉過頭看著他,問他:“我為什么要賠不是?”
“今天是把你正式引薦給京里世家的日子,不是讓你來撒野的。”
“他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我二十一歲嫁不出去,就是玩笑話,我說他前頭那位死因不明,就成了撒野?”
柳硯深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趙敬遠冷笑一聲:“柳大公子,令妹心氣太高,趙某高攀不起。”
王氏急得眼圈都紅了。
柳寶兒趕緊上前扶住她,又柔聲對我說:“姐姐,趙公子的條件雖然不盡如人意,可也是母親費了心思替你挑的。”
“你當眾讓趙家下不來臺,母親心里該有多難受。”
我轉頭看著柳寶兒,淡淡地回了一句:“寶兒要是心疼母親,不如你自己嫁進平遠伯府去。”
柳寶兒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臉色慘白,僵在了那里。
滿廳的賓客一片嘩然。
柳硯深怒聲呵斥道:“你瘋了!”
我低低笑了一聲,把話說穿了:“原來你們心里都清楚,這根本不是什么好親事。”
暖廳里再沒有人說話了。
門房忽然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稟報:“將軍,夫人,宮里來人了!”
滿廳的賓客全都一驚,紛紛坐直了身子。
王氏慌忙抬手擦了擦眼淚,強撐著鎮定。
柳寶兒眼底重新亮起了光,語氣里帶著期盼:“是不是王爺來了?”
門房喘著氣,高聲稟道:“門外是王府的**儀仗!”
柳寶兒抬手扶了扶發髻上的簪子,臉頰又泛起了紅暈。
可我清楚地看見,她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正止不住地在發顫。
我自己的身子也在微微發著抖。
不是怕,是袖子里那半枚玉佩貼著手心,冰涼涼的,像極了當年云城那場漫天的大雪。
攝政王府的儀仗齊整整地停在了將軍府門外。
蕭珩邁步走進暖廳的那一刻,滿廳賓客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沒有一個敢抬頭。
我也隨著人群一同屈膝跪下了。
月白色的裙擺鋪在地上,邊緣沾了些方才灑出來的茶水印子。
我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一雙玄色云紋的靴子上。
看著他一步步從門口走進來。
腳步聲在柳寶兒面前停住了。
柳寶兒的聲音帶著顫,軟軟地叫了一聲:“王爺。”
王氏長長地松了口氣,像是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柳硯深也連忙開口,語氣里帶著殷勤:“殿、王爺能親自前來,府上方才出了些小事,倒叫王爺看笑話了。”
蕭珩沒有應他們的話。
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氣息,讓整個暖廳里的空氣都像是結了冰。
我又聽見他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一步,兩步。
他越過了跪在前面的柳寶兒,徑直走到了我面前,停下了。
我還是低著頭,視線落在他的腰間。
他腰帶上那個玉佩卡扣空了一半,缺口處留著一條細細的裂紋。
跟我貼身藏著的半枚玉上的裂紋,正好能對上。
“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比四年前在藥鋪里的時候沉了許多,帶著攝政王該有的威嚴和冷意。
可我聽得出來,那尾音里還藏著當年雪夜里那個少年的溫和。
我仍舊低著頭,沒有立刻照做。
王氏急了,壓著嗓子催促道:“知晚,王爺讓你抬頭,快些!”
我慢慢地抬起臉,迎上了蕭珩的目光。
在看清我面容的那一瞬間,他眼底積攢了多年的冰冷和疏離,像是被什么東西一下子擊碎了。
他像是在漫長的時間里尋找一件丟失了很久的寶物,最后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終于找到了。
“陳知晚。”
這三個字落下來,滿廳賓客一片嘩然。
跪在蕭珩身后的柳寶兒,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僵住了。
王氏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柳硯深滿臉不可置信,目光在我和蕭珩之間來回逡巡。
我看著蕭珩,有許多話堵在喉嚨里,沉甸甸的,一句也說不出來。
當年你為什么沒有回來找我。
你為什么把成對玉佩的另一半隨便送了人。
你知不知道柳家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原本屬于我的婚約已經給了柳寶兒。
可所有的話到了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平淡疏離的:“王爺認錯人了。”
蕭珩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明顯的紅。
他微微俯身,伸手要來扶我起來。
我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離我不過半尺的距離。
暖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每一個人的呼吸聲。
柳寶兒膝行了兩步,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哭著說:“王爺,姐姐剛從北邊回來,不懂京里的規矩,請王爺不要怪罪她。”
蕭珩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寶兒。
那一眼冷得沒有半點溫度,沒有半分往日的柔和。
柳寶兒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一旁的趙敬遠見場面僵著,大約是想著找回些臉面,便主動開了口:“王爺,方才柳姑娘跟趙某有些**。”
“趙某不愿意跟女子計較,只是她如今已經跟平遠伯府議了親事,往后還望將軍府好好管教。”
蕭珩的目光緩緩移到了趙敬遠身上。
那眼底的寒意,讓趙敬遠渾身一僵,多余的話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父親柳靖山趕緊上前解釋,語氣里帶著恭敬:“只是兩家長輩私下有過想法,還沒正式定下來。”
蕭珩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冷透了的嘲諷。
“我倒是不曉得,柳家如今有這么大的膽子,竟敢替我未來的王妃,另尋夫婿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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