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七分，陽光從地庫通風口斜**來，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陳守拙把拖把捅進墻角的裂縫里。
這裂縫他盯了三天了。一周前地庫東南角開始滲水，物業找人來看過，說是地下管網老化，打了膠暫時堵住。但這兩天水痕又往外漫了半米，顏色發黃，帶股鐵銹味。陳守拙蹲下來看過，裂縫深處有細小的氣泡往外冒，像是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呼吸。
他換了根長桿拖把，擰緊接頭，沿著裂縫往里探。
拖把桿進了大概一臂深，碰到了硬物。陳守拙手腕一轉，想把它撥開，桿頭卻卡死在縫隙里，像被什么東西咬住了。他往回拽了兩下，沒拽動，索性用力往前一捅。
整棟樓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陳守拙扶著墻站起來，腳底傳來持續的顫動，像地鐵從樓下駛過，但這里離地鐵線隔了三條街。他低頭看那條裂縫，鐵銹色的水開始往外涌，混著細小的碎石和灰漿。
緊接著，地面炸開了。
陳守拙被氣浪推出去三米，后背撞上消防栓箱，金屬箱門凹進去一個坑。他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響，滿嘴都是水泥灰的苦味。水泥地面從裂縫處炸出蛛網狀的裂紋，最寬的地方能塞進拳頭。金色光芒從那些裂紋里噴出來，不是燈泡那種發黃的光，而是像液態金屬一樣稠密的光，照得整個地庫像浸泡在熔銅里。
水管爆了，消防噴淋頭開始灑水。水珠落在金色光芒上，瞬間蒸騰成白色霧氣。
陳守拙伸手去扶旁邊的保潔車，指尖剛碰到金屬把手，腦子里就像被人塞進了一整塊燒紅的鐵板。
畫面來得毫無征兆——灰黑色的深淵，鐵鏈在空中拖行的聲音，一具巨大到看不清全貌的**被十幾根粗如**腰身的鎖鏈拽著往下沉。那**的皮膚是暗金色的，胸口破開一個大洞，邊緣的骨茬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啃斷的。鐵鏈穿過鎖骨的孔洞，每動一下都磨出火星。
周圍有人。穿著考古隊的連體服，戴著防毒面具，手里拿著測繪儀器。他們站在深淵邊緣的金屬平臺上，有人舉著攝像機，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字。
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了句什么，風聲太大，聽不真切。
陳守拙猛地松開手，保潔車倒在地上，車輪還在轉。他退了兩步，膝蓋發軟，直接坐倒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金色光芒還在往外涌，但比剛才淡了一些，空氣中的溫度也降下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指還保持著握把手的姿勢，關節發白，虎口處沾了一小塊灰褐色的泥。那不是水泥灰，是畫面里深淵壁上的那種泥，顏色像干涸的血。
地庫里安靜了幾分鐘，只有水管漏水的嘩啦聲和金光的嗡鳴。
然后陳守拙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很快，不像普通人走路的節奏。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地庫入口的坡道上，穿著一件灰色西裝外套，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她的臉。
她沒看陳守拙，目光在裂縫和金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后才低頭看他。
“你碰到什么了？”她問。
陳守拙張了張嘴，嗓子發干，只吐出一個字：“地?！?br>女人走近了幾步，避開地面上的一道裂紋。她的步伐很奇怪，每次落腳前都會有一個細微的停頓，像是在等著什么。走到距離陳守拙大約五米的地方，她突然側身一讓，一塊籃球大小的混凝土碎塊從上方砸下來，正好落在她剛才要踩的位置上。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蹲在陳守拙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鐘。
陳守拙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掃過自己的眼球表面，涼絲絲的，像被人用手指隔空點了一下。
女人站起來，撥了個電話：“我是蘇月見。江寧路37號，地庫發現異常能量節點，疑似上古陣法激活。封鎖半徑三百米，所有人不許進地庫?！彼D了頓，補了一句，“接觸者暫未發現異變，瞳孔有金色殘留，我帶他回局里做檢測。”
掛斷電話，她低頭看著陳守拙：“能站起來嗎？”
陳守拙撐著墻慢慢站起來，膝蓋還在發抖。他看著地上那條裂縫，金色的光芒已經收縮成一條細細的線，不再往外噴涌了。但裂縫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動，像有一條巨大的蛇在地下翻了個身。
“你剛才看到的，”蘇月見說，“不是幻覺?！?br>陳守拙沒接話。他彎腰把倒在地上的保潔車扶起來，推著車往地庫外面走。拖把還卡在裂縫里，桿身已經彎成了一個弧形，他沒去拿。
蘇月見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地庫出口。陽光打在臉上，陳守拙瞇了瞇眼，發現寫字樓門口的保安崗亭里沒人，趙鐵柱的保溫杯放在桌上，杯蓋還開著，冒著熱氣。
“陳師傅，”蘇月見在背后叫住他，“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陳守拙沒回頭，推著保潔車拐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只有三樓拐角那一盞還亮。陳守拙把保潔車停在二樓平臺，靠著墻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了三次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樓道里慢慢往上飄。
他記得那個聲音。雖然在畫面里聽不真切，但那個喊話的語調、尾音上揚的習慣，他認識二十多年了。那是當年考古隊領隊白鶴年的聲音，是他把陳守拙從塌方的坑道里拖出來，也是他在事故報告上簽字“已確認死亡”。
陳守拙摸了摸自己后頸上那道三厘米長的疤，煙灰掉在褲子上，燙出一個洞。
他彈掉煙灰，把煙頭摁滅在鞋底，起身推著保潔車繼續往上走。走到五樓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金色眼睛的人，別去秘管局?！?br>陳守拙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短信**，手機塞回褲兜。他推開五樓走廊的門，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桌上攤著一份吃了一半的盒飯。
他走過去，把盒飯蓋子合上，扔進垃圾桶。
窗外，夕陽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