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恒睜開眼的時候，嘴里還殘留著血腥味。
冰冷的金磚硌得膝蓋生疼，頭頂是九丈高的藻井，龍紋彩繪在昏暗光線里顯出猙獰的輪廓。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破舊的太子冕服，袖口沾著暗褐色的血跡，領口的金線已經脫落了一半。腦海中涌進來的記憶碎片像刀片一樣割著他的神經——原主昨夜在詔獄里被關了整整四個時辰，那些獄卒甚至懶得給他換一件干凈的囚衣。
“趙恒，你勾結北狄，意圖篡位，可認罪？”
聲音從高位上砸下來，帶著刻意壓低的威嚴。趙恒沒有立刻抬頭，他只是保持著跪姿，讓那些如潮水般涌來的記憶繼續沖刷著自己的意識。現代特種兵參謀的記憶和廢太子的記憶在腦海里交織碰撞，最終歸于一個冷靜的判斷——他穿越了，而且穿在了一個極度危險的時刻。
大殿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空曠的殿柱間回蕩。
趙恒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朝堂的陰冷，落在那個端坐在龍椅上的青年身上。趙玨穿著嶄新的龍袍，十二旒珠簾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他微微顫抖的手指——那雙手扶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趙恒心里一動，這位新帝在害怕。
“趙恒！”趙玨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朕在問你話！”
趙恒沒有辯解。他知道，在這種場合辯解是最愚蠢的選擇。原主前世的記憶里，趙玨最喜歡看的就是他在朝堂上聲嘶力竭地喊冤，然后被****的沉默壓垮。那些看似中立的官員，那些曾經跪在廢太子面前表過忠心的人，此刻全都低下頭，像是被秋風掃過的落葉，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兵者，國之大事。”
趙恒開口，聲音渾厚而從容，就像這七個字天生就該在這個場景里響起。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大殿的寂靜，在金磚上滾動，在梁柱間碰撞，最后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大殿紋絲不動，但有人開始動了。
兵部尚書錢明第一個跪倒，他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膝蓋一軟，整個人就撲在了地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廢太子口中念出的這些字，字字都在敲打他的記憶。他曾隨先帝出征北境，先帝每次點兵前都會念這幾句話，一字不差。
接著是禮部侍郎周敏，然后是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工部右侍郎……像是多米諾骨牌倒塌，一個接一個的官員匍匐下去。趙恒眼角余光瞥見那些跪伏的脊背，有老邁的、有年輕的、有肥胖的、有瘦削的，但此刻都彎成了同樣的弧度。
沒有人在乎趙恒為什么會背《孫子兵法》，他們在乎的是——廢太子殿下怎么敢在這種場合、用這種語氣、一字不差地背出先帝最愛的兵書。
趙玨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慘白，他死死盯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他想開口訓斥，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塊鐵，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殿里只剩下趙恒一個人的聲音，那些古老的兵家箴言從他的唇齒間流淌出來，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授課。
梁崇文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列，這位三朝元老的脊背挺得像松樹一樣直。他瞇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趙恒的聲音飄過他的耳邊時，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算著什么賬。然后，他緩緩屈膝，官服的下擺垂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一跪，像是壓垮了最后一道防線。
大殿兩側的武將們也陸續跪了下去，鎧甲碰撞的聲音噼里啪啦響成一串。禁軍統領韓擎站在殿門口，手按刀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沒有跪下，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趙恒的后背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深不見底的眼神。
趙恒的背誦聲不停，他繼續念著中間的部分，跳過那些需要具體戰例支撐的段落，專挑那些宏大、精辟、能震懾人心的語句。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講課，而是在賭命，他要用這些穿越前爛熟于心的文字，給自己撕開一條縫。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
這句話落下時，趙玨猛地站起來，衣袖撞翻了案上的茶杯，淺褐色的茶湯在明**的桌面上橫流。殿內太監驚慌地上前擦拭，被趙玨一腳踢開。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趙恒，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夠了！”趙玨吼道，聲音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趙恒停下背誦，大殿重新陷入寂靜。他抬起頭，與龍椅上的弟弟對視。他看見了那雙眼睛里深藏的恐懼，就像原主記憶中那些夜晚，趙玨偷偷跑到冷宮墻外，探著腦袋張望廢太子是否還活著。
“陛下。”趙恒平靜地開口，甚至帶著一絲笑意，“臣弟只是念了兵書，陛下為何動怒？”
趙玨愣了一下，手扶著龍椅，呼吸變得急促。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就在現場所有人的心里——趙恒背的不是兵書，是先帝的遺訓，是先帝當年用來激勵邊關將士的、用來教太子治國安邦的根本。而趙玨，這個坐在龍椅上的新帝，連這本書的前三篇都沒有讀過。
梁崇文跪在人群里，微微抬起眼皮看了趙恒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寒光。他下跪的姿態足夠謙卑，但趙恒知道，這位老狐貍心里此刻轉著的是另一套算盤——廢太子今日露了鋒芒，就必須死。
趙恒當然知道這一點。
他賭贏今日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翻案，而是要讓****看清楚一件事——廢太子手里有真東西。這個東西落在趙玨手里，就是一堆廢紙；落在他趙恒手里，就是活生生的刀。
“退朝。”趙玨甩下一句話，轉身就走，龍袍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線。
他走出三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把廢太子押回冷宮，禁軍看管，非詔不得出。”
禁軍統領韓擎應聲抱拳，目光在趙恒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揮手示意兩名禁軍將士上前。趙恒配合地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微微發麻，但他沒有露出任何虛弱的樣子，而是挺直腰板，跟著禁軍走出大殿。
經過梁崇文身邊時，他聽見老人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像是在掩飾什么。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初春的冷風迎面撲來，吹得趙恒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瞇起眼睛，看了看頭頂灰白色的天空，天空陰沉得像要下雨。身后的大殿里傳來隱約的議論聲，像是蜂群嗡嗡地飛舞，那些人一定在猜測廢太子的命運。
趙恒被押回冷宮時，發現門外的守衛從原來的六人增加到了十八人，幾乎是原定的三倍。他笑了笑，推開門走進那間堆滿灰塵和廢紙的屋子，背靠著斑駁的宮墻坐下來。
他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墻角那堆廢紙上。紙堆里有幾卷殘缺的地圖，邊緣已經發黃卷曲，上面畫著模糊不清的線條和符號。趙恒走過去，撥開上面的灰塵，展開其中一卷，看見了一幅奇怪的地下通道圖，通道的盡頭畫著一個方框，旁邊寫著兩個字——秘庫。
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那是原主小時候，先帝曾抱著他在冷宮的書房里指著一幅畫說：“別看**住得偏，這里下面藏著大趙的根。”
趙恒盯著地圖，指尖劃過那些線條，估算著通道的走向和深度。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響，像是石頭砸在墻根上。他警覺地抬起頭，看見夕陽最后的余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聽著窗外的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很穩，是一個會武功的人在接近。趙恒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一個穿著禁軍夜巡服的士兵正站在墻根處，仰頭打量著冷宮的高墻。那士兵的身形偏瘦，動作卻異常矯健，從懷里掏出一只飛爪，準確地拋上墻頭。
趙恒瞇起眼睛，轉身回到地圖前，把那張殘圖卷起來塞進袖子里。
他知道，今晚會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