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寶玉后來常常想,如果要給自己的大學選一個真正的起點,不是九月一號報到那天,也不是領課本那天,而是九月九號。
九月九號,星期二。新生體檢日。
那天的天氣很好——好到有點不真實。九月初的北方已經不熱了,但那天的太陽格外亮,天空是那種洗過一樣的藍,連云都很少。寶玉早上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心想,這什么天氣,拍電影呢。
他住的宿舍叫307,是個奇奇怪怪的七人間。
說奇奇怪怪,是因為一般的大學宿舍要么四人要么六人,七人間是這棟老樓特有的格局——房間比六人間大了那么一點,但又沒大到能正經放下七張桌子,所以七張床鋪擠在一起,中間的過道窄到兩個人迎面走來必須側身才能過。
七個人分別是:寶玉、成向、李洋、阿豪、躍遷、劉博、李宣。
開學才一個多星期,七個人已經初步分出了陣營。寶玉和成向最鐵——成向是寶玉的上鋪,第一天見面就用一瓶可樂收買了他,說"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下鋪的兄弟了",寶玉說行,就這么定了。李洋是那種安安靜靜的人,每天準時起床準時睡覺,像一臺設好了程序的機器。躍遷和劉博是高中同學,一起來的這所大學,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李宣是個游戲宅,除了吃飯和上課基本不下床,電腦屏幕的光是他床簾里唯一會透出來的東西。
阿豪是個大高個,一米八五,皮膚有點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憨厚的樣子。他是本地人,家離學校坐公交四十分鐘,但他沒走讀,說住校有意思。他和寶玉的鋪位隔了兩張床,平時不算特別親近,但關系也不差。阿豪這人沒心沒肺的,誰跟他說話他都樂呵呵地接,從來不擺架子。
九月九號那天早上,全宿舍七個人六點半就起了。體檢通知上寫的七點半集合,但成向說"第一天要給輔導員留個好印象",非要大家早起。
"你什么時候在乎過輔導員的印象?"寶玉一邊穿鞋一邊問。
"我在乎的是全班女生的印象。"成向正色道,"體檢嘛,你想想,全班都得到,一個不落。這可是開學以來第一次全員集合。"
寶玉懶得理他。
七個人出了宿舍樓,往醫務室方向走。九月的早晨空氣很涼,呼出來有一點點白氣。校園的主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都是往同一個方向走的新生,三三兩兩的,有的還在打哈欠。
走到半路的時候,阿豪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寶玉回頭看他。
阿豪的臉色有點不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好,是那種緊張的不好。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沒事。"阿豪說,"走吧。"
寶玉沒多問。他以為阿豪只是沒睡醒。
到了醫務室門口的小廣場,全班****人已經到了大半。廣場不大,種了幾棵梧桐樹,樹蔭底下站滿了人。九月初的梧桐葉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偶爾有一兩片葉子落下來,在地上打一個旋。
寶玉站在人群中間,東張西望地看。他這個人有個習慣——到一個新環境會不自覺地觀察周圍的人。不是刻意的,就是眼睛閑不住,看到什么都要掃一圈。他看到有人蹲在樹底下玩手機,有人靠在墻上聊天,有人在做拉伸——做拉伸的那個人他認識,是隔壁宿舍的趙磊,軍訓的時候站他前面,每次休息都要做拉伸,像個專業的運動員。
成向站在寶玉旁邊,嘴巴沒停過。
"你看那邊,那個穿粉色外套的,好看。"
"再看那邊,那個高馬尾的,個子好高。"
"還有——"
"你是來看體檢的還是來看人的?"寶玉說。
"體檢和看人有什么沖突嗎?"成向理直氣壯。
寶玉不想跟他說話了。
七點半,醫務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探出頭來:"護理學院一班的,進來,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人群開始往醫務室移動。門口很小,一次只能進一個人,大家排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隊伍。寶玉排在中間偏前的位置,成向排在他后面。
排了大概五分鐘,成向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兄弟,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
"我暈血。"
寶玉轉過頭看他。成向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認真的?"
"高中的時候體檢抽血,我旁邊一個哥們抽完按著棉簽,我一看那棉簽上的血,直接倒了。"成向說,"在醫務室躺了十分鐘才緩過來。"
寶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成向急了。
"不是,"寶玉收住笑,"一米七幾的大男生暈血,這也太——"
"你再笑我翻臉了啊。"
寶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了:"行行行,不笑了。那你排我后面,我先上,你別看就行了。"
成向點了點頭,松了一口氣。
然后他又湊過來:"對了,你知道嗎,阿豪也暈。"
"阿豪?"寶玉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后面。阿豪排在靠后的位置,個子高,在人群里很顯眼。他正在低頭看手機,看起來沒什么異常。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他自己說的。"成向說,"我問他怕不怕抽血,他說不怕,我說我怕,他說他也怕。他說他小時候在醫院看到別人輸血,直接在走廊里暈過去了,護士還以為他怎么了。"
寶玉又回頭看了一眼阿豪。一米八五的大個子,皮膚黑黑的,看起來壯壯的——這樣一個人暈血,確實挺有反差的。
"那怎么辦?"寶玉問。
"沒辦法,硬上唄。"成向說,"總不能不去吧。"
隊伍在緩慢地往前移。每進去一個人,大概兩分鐘就出來了。有的人出來的時候一臉輕松,有的人按著棉簽表情痛苦。
輪到寶玉了。
他走進醫務室,里面很白——白色的墻壁、白色的桌子、白色的燈。一個護士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排試管和一個金屬托盤。
"坐。"護士說。
寶玉坐下來,把袖子挽上去。護士在他的胳膊上綁了一根橡皮管,拍了拍血管的位置,然后拿起了針。
針很細。刺進去的時候有一點刺痛,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但很快就過去了。血順著管子流進試**,暗紅色的,速度不快不慢。
寶玉看了一眼,沒什么感覺。他不是怕血的人。
"好了,按住。"護士遞給他一個棉簽。
寶玉按著棉簽出了門。成向正站在門口等他,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怎么樣?"成向問,聲音有點虛。
"一點都不疼。"寶玉把棉簽舉起來給他看。
成向看到棉簽上的一點血跡,臉色更白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別給我看這個——"
"行行行。"寶玉趕緊把棉簽收起來,"你進去吧,別看護士的操作就行了,把頭轉到另一邊。"
成向深吸了一口氣,像要跳水一樣,一咬牙推門進去了。
寶玉在門外等著。
十五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砰。"
醫務室里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護士的驚呼:"哎——同學!同學你怎么了!"
寶玉推門進去一看,成向倒在地上了。直挺挺的,像一棵被鋸斷的樹。他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白,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去就倒了。護士手里還拿著針呢。
"他暈血。"寶玉蹲下來,跟護士說。
護士嘆了口氣:"來來來,掐人中。"
寶玉掐了大概半分鐘,成向才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神迷離了兩秒,然后看到了護士手里的針。
"別——別讓我看那個——"
他又閉上了眼睛。
折騰了將近十分鐘,成向才被扶出來。他的臉色還是白的,走路有點晃。寶玉一手扶著他,一手拿著他的體檢表。
"你沒抽血啊。"寶玉說。
"我知道。"成向虛弱地說,"我進去就倒了,根本沒輪到抽。"
"那你怎么辦?還得抽。"
"等我緩一緩。"
寶玉把他扶到廣場邊的長椅上坐下,去醫務室給他倒了一杯葡萄糖水。成向端著紙杯小口小口地喝,臉色一點一點地恢復。
這時候阿豪過來了。
他的臉色比成向還白。
"你……你沒事吧?"阿豪看著成向,聲音有點抖。
"我沒事。"成向說,"你呢?你還沒去呢。"
阿豪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好幾下。
"我、我等會兒再去。"
寶玉看著他倆——一個坐在長椅上臉色發白,一個站在旁邊臉色更白——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好笑。兩個大男生,一個比一個怕血,偏偏都得去挨那一針。
"要不你倆一起去?"寶玉說,"一個倒了另一個扶。"
"你才倒呢。"成向瞪了他一眼。
阿豪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最后阿豪是被寶玉和李洋一起架進去的。他沒有像成向那樣直接倒地,但抽血的過程中他的眼睛一直閉著,身體繃得像一塊板子。抽完之后他站起來的速度太快了,眼前一黑,晃了一下,被寶玉一把扶住。
"沒事沒事。"阿豪扶著墻,深呼吸了好幾下,"我沒事。"
但他的手在抖。
寶玉扶著他出了醫務室。阿豪出來之后在樹底下蹲了五分鐘,一句話沒說。成向坐在旁邊陪他,兩個暈血的人蹲在那里,像兩只受了驚的貓。
"你倆以后每年體檢怎么辦?"寶玉站在旁邊問。
阿豪抬起頭,苦笑了一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二
體檢結束之后,全班被通知去操場集合等待。說是要等所有班級都抽完血之后統一交體檢表,具體等多久不知道。
操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其他班的學生也陸續過來,散落在操場的各個角落。九月的太陽已經不那么毒了,但照久了還是暖烘烘的。有人找了樹蔭坐著,有人在跑道上溜達,有人蹲在角落玩手機。
寶玉他們班的人聚在操場東側的一片樹蔭下面。成向已經基本恢復了,但臉色還是有點虛。阿豪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像一對難兄難弟。李洋靠在樹干上看書。躍遷和劉博蹲在地上下五子棋。李宣不在——他說他不去操場了,直接回宿舍打游戲。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還沒人來收表。
成向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然后眼睛一亮。
"無聊死了,"他說,"來打牌吧。"
"你帶牌了?"寶玉問。
"沒有。"成向說,"我去借。"
然后他就跑了。
寶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的人群中,嘆了口氣。他認識成向才一個多星期,但已經充分了解了這個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從來不猶豫。這和寶玉不太一樣。寶玉雖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跟誰都聊得來,但腦子其實一直在轉。他會想一件事該不該做、做了之后會怎樣。成向不想這些。成向想的只有一件事——現在做什么最有意思。
十分鐘后成向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副撲克牌。皺巴巴的,不知道從哪個班借來的。
"走,"他說,"找人打牌。"
"找誰?"寶玉問。
成向環顧了一圈操場,然后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群女生。
"那邊。"
寶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操場南側的看臺下面站著一群女生,大概六七個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
"你認識?"寶玉問。
"不認識。"成向說,"不認識才要去認識。走。"
寶玉被他拽著走了。阿豪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們去哪",成向回頭說"去社交",阿豪猶豫了一下,也跟上來了。李洋留在原地沒動。
三個人拿著一副皺巴巴的撲克牌,穿過操場,走到了看臺下面。
那群女生有七個人。走近了才看清——有兩個坐在看臺的臺階上聊天,三個站著說話,還有兩個坐在另一邊安靜地看手機。
成向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同學,"他說,"打牌不?"
幾個女生抬起頭看他。
安靜了兩秒。
"什么牌?"其中一個短頭發的女生問。她的聲音很大,語速也快,一看就是性格外向的人。
"撲克。"成向舉了舉手里的牌。
短發女生看了看旁邊的同伴,幾個女生互相使眼色。有的搖頭有的無所謂。最后短發女生說:"行啊,反正等著也是等著。"
然后她指了指旁邊一個正在看手機的女生:"佳佳,你來不來?"
那個叫佳佳的女生抬起頭來。
齊邊短發,發尾剛好到下巴的位置,很整齊,像是自己剪的——后來他才知道確實是自己剪的。臉很小,皮膚白,五官不算特別出眾但很耐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袖口有點長,蓋住了半個手掌。手里拿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
"來唄。"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種冷冰冰的"來唄",是那種隨和的、"正好沒事做"的"來唄"。
短發女生拉著佳佳走過來,在成向對面坐下來。
"我叫小曼,"短發女生說,"她叫佳佳。你們呢?"
"成向。"成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寶玉,"這是寶玉。"再指了指后面站著的阿豪,"這是阿豪。"
阿豪在后面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
"四個人剛好。"成向說,"兩兩組隊,打什么好呢?"
幾個人討論了一下規則。小曼說她會打"爭上游",佳佳說她也行。成向說那就爭上游,先出完的贏,最后兩個輸的接受懲罰。
"什么懲罰?"寶玉問。
成向嘿嘿笑了:"真心話大冒險。"
寶玉就知道。
四個人圍坐下來。成向和小曼面對面,寶玉和佳佳面對面。阿豪沒有加入,他坐在旁邊當觀眾,另外還有兩三個同班的女生也湊過來看。
分組的時候成向說:"我和小曼一組。"然后他對小曼說,"我叫你大哥。"
小曼瞪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大哥。"成向理直氣壯,"你看起來比我厲害。"
小曼被逗笑了:"你有病吧。"
"認真的,大哥。"成向一臉正經。
小曼笑著錘了他一下。但她沒有拒絕這個稱呼。
然后成向轉向佳佳,指了指寶玉說:"那佳佳就是你的大哥了。"
寶玉趕緊搖頭:"什么叫我的大哥——"
"你倆一組嘛,"成向說,"總得有個稱呼。"
寶玉想了想。叫一個剛認識五分鐘的女生"大哥"?太奇怪了。但他又不想跟成向掰扯太多,就折中了一下。
"這是我兄弟。"他指著佳佳說。
佳佳低頭理著手里的牌,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行。"她說,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大笑,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帶著一種"你這人挺逗"的意思。
牌局開始了。
成向的牌打得一般,但嘴特別能說。他一邊出牌一邊跟小曼聊天,從"你是哪里人"聊到"你高中在哪讀的",小曼也是個話多的人,兩個人一來一回地聊,熱鬧得像在開相聲專場。
寶玉話也多。他跟誰都能聊幾句,打牌的間隙不忘跟佳佳和阿豪也搭兩句話。但他打牌的時候比較專注,腦子轉得快,幾輪下來就記住了哪些牌出了哪些沒出。
佳佳出牌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她每出一張之前都會在手里翻一下,想一想,然后放下來。她不怎么說話,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出了什么牌,然后低頭繼續想。
"佳佳你好安靜啊。"成向在旁邊說了一句。
佳佳抬頭:"安靜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你們兩個一組,一個話多一個話少,倒是挺互補的。"
佳佳低頭出了一張牌,沒接話。但嘴角又彎了一下。
第一局,成向和小曼輸了。
懲罰環節,成向被罰做了二十個俯臥撐。他做到第十五個的時候胳膊開始抖,第十八個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圍觀的人笑了。
小曼的真心話是成向問的:"你高中談過戀愛嗎?"
小曼爽快地答:"談過。一個。半年。"
"為什么分的?"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下一輪再問。"
第二局,寶玉和佳佳輸了。
寶玉選了真心話。小曼問他:"你是不是**?"
寶玉的臉瞬間紅了。旁邊圍觀的兩三個女生都笑了。
"這……你們上來就這么猛的嗎?"寶玉摸了摸鼻子。
"愿賭服輸啊。"成向在旁邊起哄。
寶玉深吸一口氣:"是。"
笑聲更大了。
然后輪到佳佳。
佳佳選了真心話。她坐在那里,雙手搭在膝蓋上,表情很平靜。
成向看著她,眼珠子轉了轉。他想了想,然后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后來寶玉在腦子里回放了很多遍。
"佳佳,"成向說,"你還是不是**?"
操場上安靜了兩秒。
不是完全安靜——遠處有人在跑步,有自行車經過,有蟬在叫。但在他們這個小圈子里,那兩秒鐘是安靜的。
圍觀的人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假裝看遠處。小曼瞪了成向一眼。寶玉低頭看自己的牌,耳朵有點熱。
佳佳坐在那里,手里的牌疊成一摞,手指搭在牌的邊緣。
她沒有臉紅。沒有發火。沒有尷尬。
她抬頭看了成向一眼。很平靜的一眼。然后她說——
"是。"
就一個字。
說完之后她把牌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她對小曼說。
小曼也站起來了,走之前錘了成向的胳膊一下:"你腦子有病。"
兩個女生并排走遠了。
剩下寶玉、成向、阿豪三個人坐在看臺下面。圍觀的人也散了。
成向撓了撓頭,表情有一點心虛。
"我就隨口一問。"他說。
寶玉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怎么評價。在那個瞬間——成向問出那個問題、佳佳回答"是"、然后站起來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但寶玉記住了佳佳回答時的表情。
不是因為別的,純粹是因為她那個反應太出乎意料了。一個十八歲的女生,面對一個剛認識十分鐘的人問出的無禮問題,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躲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個字。換作是他自己被問這種問題,估計臉要紅到脖子根。
"佳佳……挺酷的。"阿豪在旁邊忽然說了一句。
成向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你小子也看上了?"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阿豪撓了撓頭,"我就說一句。"
三個人收拾了撲克牌,往操場的另一邊走了。
三
九月十號到十二號,三天的時間,寶玉的生活恢復了開學以來的節奏——上課、吃飯、回宿舍。軍訓要到下周一才開始,中間這幾天是正式開課前的過渡期,每天只有一兩節課,其余時間自由安排。
這三天里,寶玉沒有再見過佳佳。
他們雖然是一個班的,但大學的教室是流動的,座位不固定,不特意去找的話很難注意到誰在誰不在。寶玉每天和成向坐在一起,下課了和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晚上在宿舍里聊天打游戲——日子過得和開學以來的每一天差不多。
九號那天的事在他腦子里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畫面——操場、梧桐樹、撲克牌、"是"——畫面還在,但沒多大分量。就像你看了一部電影,當時覺得有點意思,過了幾天就只記得幾個鏡頭了。
九月十三號,周六。
成向回家了。他是本地人,周末基本都回去。阿豪也是本地的,周五下午就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寶玉、李洋、躍遷、劉博、李宣五個人。少了成向和阿豪,宿舍一下子安靜了不少。李宣打了一天的游戲,鍵盤聲和鼠標點擊聲從他的床簾里傳出來,像一種白噪音。躍遷和劉博出去逛了。李洋在看書。
寶玉躺在下鋪,百無聊賴地翻手機。他給家里打了個電話——他家離學校開車四個小時,不算太遠,但也不近。周末來回一趟太折騰了,一般不回去。**接的電話,問他吃得好不好,適應了沒有。寶玉說都好,不用擔心。**說那就好,然后把電話給了**。**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寶玉又答了一遍。
打完電話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宿舍里太悶了。
李宣的游戲聲從床簾里傳出來,噠噠噠的鼠標點擊聲像啄木鳥在啄樹。李洋坐在桌前看書,翻頁的聲音很輕,輕到反而襯得整個房間更安靜了。
寶玉坐起來又躺下,躺下又坐起來。他這個人從小就閑不住,喜歡身邊有動靜、有人說話。家里四口人——爸媽、他和他姐——從小到大家里就沒安靜過。現在宿舍里只有他和兩個不出聲的人,他覺得渾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小了兩號的衣服。
他決定出去走走。
不是去哪,就是在校園里轉轉。開學一個多星期了,他還沒有認真逛過這個學校。每天都是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校園里有什么風景他完全不知道。
他換了雙運動鞋,出了宿舍樓。
九月中旬的校園很好看。主路兩邊種的是銀杏樹,葉子還沒全黃,但已經開始泛金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路面上畫了一塊一塊的光斑。空氣里有一種涼涼的、干凈的味道——秋天的味道。
寶玉沿著主路走了一圈,走到了教學樓后面的一片小花園。花園不大,中間有一個小亭子,周圍種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亭子里有兩個人在下棋。
他站在花園邊看了一會兒花。花朵的顏色他叫不出名字——粉色偏紫的那種,花瓣很小,一簇一簇的,風一吹就微微搖晃。他想拍張照,但掏出來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拍了發給誰呢?高中同學群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沒人在乎一朵花長什么樣。
他繼續走。走到了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他繞著操場走了一圈,走到看臺下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前天他就是在這里打牌的。
看臺下面空空的,臺階上落了幾片樹葉。他站了幾秒,然后轉身走了。
他本來想走遠一點,去學校的后門那邊看看。但一個人走著走著就沒了興致——不是因為路太遠,而是因為沒人說話。他發現"一個人逛校園"這件事,遠沒有他想象的那么有意思。風景再好看,看兩眼就夠了。沒人跟你討論"那棵樹是什么品種"、"那個亭子晚上亮不亮燈",你看到什么都是看完就過了,留不下什么印象。
他往回走了。
走到主路上的時候,迎面碰到了兩個同班的女生。他認得臉但叫不上名字——開學才一個多星期,班上****人他只記住了不到一半。
兩個女生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就這么擦肩而過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這個學校里,他真正算得上"認識"的人,其實只有宿舍的六個男生。再加上班上幾個說過話的,加起來不超過十個。
十個。
他以前在高中的時候,隨便哪個年級哪個班都有認識的人,走到哪兒都能碰到打招呼的。現在呢?走在校園里碰到的全是陌生人,偶爾碰到一個認識的也只是點個頭——那種點頭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我們班的",僅此而已,算不上朋友。
他不是矯情。他只是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大學和高中不一樣。高中的朋友是三年慢慢攢下來的,大學才開學一個多星期,什么都還沒開始。
急不來。
他這么想著,回到了宿舍。
推開門,李宣的游戲聲撲面而來。李洋還坐在桌前看書,頭都沒抬。
寶玉換了鞋,爬**,躺下來。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幾張夜光星星貼紙——白天看起來就是幾個褪色的綠色圓點,灰撲撲的,一點都不像星星。
他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劃了兩下。通訊錄里多了一堆新名字——全是開學以來存的,有些他自己都不記得是誰。他翻了翻,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佳佳。
他盯著看了兩秒。
然后繼續往下翻了。
他沒有想什么。就是手指碰巧停在那里,碰巧多看了一眼。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寶玉在宿舍待不住了,一個人去了食堂。
食堂周六的人不多,比平時少了一半。他打了一份炒面,找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吃到一半,他聽到有人喊他。
"寶玉?"
他抬頭,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端著餐盤站在他對面。
"你是……?"
"我叫林琳。"女生說,"咱們班的。你坐這兒行嗎?旁邊沒位子了。"
寶玉環顧了一圈——食堂雖然人不多,但零零散散坐得比較滿,他旁邊確實空了好幾個位子。
"坐唄。"他說。
林琳坐下來,開始吃飯。她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女生,圓臉,扎個馬尾,性格好像也比較外向——坐下來不到兩分鐘就開始跟寶玉聊天。
"你也是一個人來吃的?"她問。
"嗯。"
"你舍友呢?"
"回家的回家,打游戲的打游戲。"
"我也是。"林琳嘆了口氣,"我舍友有兩個本地的回家了,剩我一個在宿舍。太無聊了才來食堂。"
寶玉笑了:"那你跟我一樣。"
兩個人隨口聊了幾句。林琳問寶玉老家是哪的,寶玉說了。林琳說她家更遠,坐火車要二十多個小時。寶玉說那確實遠。
聊了大概十分鐘,林琳吃完了,端著餐盤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她說,"有空聊。"
"好。"寶玉說,"拜拜。"
林琳走了之后,寶玉繼續吃他的炒面。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對話挺有意思的——不是因為聊了什么重要的內容,而是因為那是一個同班的、他之前不認識的人,主動坐到他旁邊來吃飯、聊天。
這種事在高中根本不算什么。但在大學開學才一個多星期的現在,這頓飯讓他有了一種"我好像開始慢慢融入這個地方了"的感覺。
很小的感覺。但有。
那天晚上,寶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十一點多才睡著。
不是失眠,就是腦子停不下來。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家,想高中的朋友,想這個學校,想接下來的軍訓,想成向明天回不回來。
想的東西很雜,沒有一個主題。
想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今天下午在食堂碰到林琳的事。一個不太熟的同學,坐在對面吃了一頓飯,聊了幾句家常,然后各自走了。
就這么一件小事,但他記住了。
也許是因為一個人待了一整天之后,忽然有個人跟你說說話,那種感覺就像在一間很暗的房間里忽然開了一扇窗——光線不多,但夠了。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
窗外有風,九月中旬的夜風從窗縫里透進來,涼涼的。
四
九月十五號,周一。
軍訓開始了。
全班被編入第三連,在操場集合。教官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皮膚曬得很黑,表情嚴肅,但說話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兩句東北口音,讓大家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
軍訓的內容和所有大學的軍訓一樣——站軍姿、走正步、喊**。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集合,上午練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半練到五點半。
第一天上午,練的是站軍姿。
"兩腳跟并攏,兩腳尖外分約六十度,兩腿挺直,身體微向前傾——"教官在隊列前面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糾正姿勢。
寶玉站在第三排,左邊是李洋,右邊是一個叫趙磊的男生。九月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站了不到十分鐘他就開始出汗了。
站軍姿最難的不是累,是無聊。你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看手機,眼睛只能看前方。前方是什么?是前面那個人的后腦勺。
寶玉前面那個人的后腦勺沒什么好看的——一個普通男生的短發,后頸上有一顆痣。他看了一會兒就膩了,開始用余光掃周圍的人。
余光掃到右邊的隊伍里,他看到了一個齊邊短發的腦袋。
佳佳。她站在他右邊隔了大概四五個人的位置。穿著統一的軍訓迷彩服,戴著**,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張臉。她站得很直,手臂貼著褲縫,紋絲不動。
寶玉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他開始在腦子里想事情——想中午吃什么,想晚上給家里打個電話。腦子一忙起來,身體上的枯燥就感覺不到了。
上午的訓練結束之后,全連在操場邊休息半小時。
大家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機。寶玉坐在一棵樹下面,擰開水瓶猛灌了半瓶。
成向坐在他旁邊,一邊喝水一邊東張西望。他沒有和寶玉站在一起——他想站小曼附近,特意跟別人換了位置。
"你知道嗎,"成向湊過來小聲說,"小曼就在前面。我今天上午一直在看她的后腦勺,她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的,好看。"
"你能不能別這么**?"寶玉說。
"這叫欣賞。"成向糾正他。
寶玉不想跟他說話了。他喝完水,站起來走了走,活動了一下腿腳。
走到隊伍休息區的邊緣,他看到佳佳坐在另一棵樹下面,正和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說話。那個女生他見過——體檢那天就坐在佳佳旁邊,兩個人看起來很熟。
他在班群的通訊錄里翻到過一個名字——塞思。應該就是她。
佳佳和塞思坐在樹下面,佳佳在說,塞思在聽。佳佳說話的時候偶爾會用手比劃一下,雖然動作不大,但比她站著不動的時候多了很多生氣。
寶玉沒有走過去。他不認識塞思,貿然過去搭話太奇怪了。他看了一眼就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軍訓的前三天很苦。
不是身體上的苦——站軍姿走正步雖然累,但年輕人扛得住。苦的是精神上的——每天重復同樣的動作,喊同樣的**,曬同樣的太陽。無聊。極其無聊。
但寶玉適應得很快。他這個人有一個優點——什么事都能很快找到節奏。軍訓也好,上課也好,只要進入了那個節奏,他就不覺得苦了。
而且他發現了一個竅門——站軍姿的時候可以在腦子里想事情。想什么呢?什么都可以。想中午吃什么,想晚上去不去打球,想周末給家里打個電話。腦子里一忙起來,身體上的枯燥就感覺不到了。
軍訓的節奏慢慢穩下來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漱、集合、訓練、休息、訓練、午飯、午休、訓練、晚飯、自由時間、熄燈。一天一天地過,過到了第三天、**天、第五天。
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被拉長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