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鐵皮棚頂,像有人用鐵勺刮鍋底。紀凜后背抵著巷口的生銹消防栓,喉骨被機械臂死死掐住,指節嵌進皮肉,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他看見秦梟的義肢上纏著舊繃帶,血漬從邊緣滲出來,混著雨水,一滴一滴砸在他鞋面上。
他沒掙扎。他知道掙扎沒用。
視野開始發黑,耳鳴里夾著雨聲,還有——遠處,一個女孩哼著走調的搖籃曲。
三秒。
他猛地側身,右腳踹向墻角的垃圾桶。塑料桶翻滾,撞上追兵的腿。那人踉蹌,槍口偏了半寸。**擦過他左肩,撕開布料,沒入雨幕。
他沒停,轉身就跑。
第二次回溯。
他蹲下,抓起地上半瓶礦泉水,潑向身后追兵的視線。水霧彌漫,槍聲亂響。他借著煙霧翻過矮墻,落地時膝蓋撞上碎磚,疼得一滯。三支電擊棒同時刺來,他側滾,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他爬起來,跑。
第三次。
他沒躲。
秦梟的機械臂已經貼上他喉嚨,指節收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紀凜閉上眼,等死。
然后——
冰涼的針尖刺進頸側。
他猛地睜眼。
沈灼蹲在他面前,白大褂濕透,貼在身上,肩頭還沾著泥點。她左手捏著注射器,右手壓在他鎖骨上,力道不重,卻讓他動不了。
“你再用一次,”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就忘了**妹最后叫你什么。”
他攥住她手腕。指節發白。她沒躲,也沒抽回。雨水順著她睫毛往下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聽見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拐過街角,聲音被雨吞掉一半。
然后,那首歌又來了。
走調的搖籃曲,哼得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線頭。
他記憶里,妹妹從不唱歌。
她怕吵。她總說,唱歌會把人吵醒,吵醒就睡不著,睡不著就……就再也看不見天亮。
他喉嚨里擠出一個音:“……誰?”
沈灼沒答。她把空注射器收進白大褂口袋,動作很慢,像在數心跳。她袖口有一小塊深色印子,不是血,是藥劑干涸后的痕跡——和他妹妹死前,護士在她手腕上留下的,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塊印子,沒動。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警笛的方向。輕,快,踩著水洼,沒停。
他猛地抬頭。
一個穿褪色雨衣的小女孩站在巷口,手里攥著半朵被雨打爛的野花。她沒看他們,只仰著臉,對著天,輕輕哼著那首歌。
她腳邊,一叢野薔薇,在暴雨里開了花。
沈灼站起身,沒看紀凜,也沒看女孩。她轉身朝巷外走,白大褂下擺拖過泥水,留下一道濕痕。
“你該走了。”她說。
紀凜沒動。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他記得,那是妹妹七歲那年,他帶她去河邊抓魚,她摔了一跤,他伸手去拉,指甲劃在石頭上,血流了一手。
他記得她哭,他哄她,說“不疼,哥哥給你買糖”。
他記得她笑,把糖紙折成小船,放進水里。
他記得……她最后說的那句話。
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不出聲。
沈灼走到巷口,停住。她沒回頭。
“小棠。”她說。
那女孩哼歌的聲音,停了。
她轉過身,眼睛睜得很大,雨水順著她臉頰往下淌,像眼淚。
“你記得……**妹叫什么嗎?”她問。
紀凜沒答。
他只看見,她腳邊的野薔薇,花瓣一片片,開始往下掉。
沈灼沒等他回答,轉身消失在雨里。
紀凜站了五秒。
然后他低頭,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打火機點了三次才燃。他吸了一口,沒吸進肺里,只是讓煙在嘴里轉了一圈,又吐出來。
煙霧被雨打散。
他抬眼,看見女孩還站在原地,手里那朵花,只剩一根光禿禿的花莖。
她忽然朝他走來。
沒說話。
把花莖塞進他手里。
然后轉身,跑進更深的雨里。
紀凜低頭看那根花莖,莖上還沾著一點泥,和一滴沒干的水珠。
他攥緊了。
遠處,警笛聲停了。
巷子里,只剩下雨聲。
他轉身,朝相反方向走。
走了一半,他停住。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
他知道是誰。
白鷺。
他記得,上個月,她在暗網發過一條加密信息,只有三個字:她哭了。
他當時沒回。
現在,他摸出手機。
屏幕亮了。
一條新消息。
A棟三樓,他們要抽她的淚。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七秒。
然后,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繼續往前走。
雨更大了。
他走過一個廢棄的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半,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晃。
鈴鐺沒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
風鈴底下,貼著一張褪色的便利貼,字跡歪歪扭扭:
姐姐,他們說我是錯誤的程序。
他沒停。
他走過三個街口,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凈蝕會·臨時醫療點”的紙條,邊角卷了,被雨水泡得發軟。
他推開門。
燈沒開。
只有應急燈亮著,綠幽幽的。
沈灼站在手術臺前,背對著他,手里捏著***術刀。
刀尖,懸在半空,離他頸動脈,三厘米。
她沒回頭。
“你來了。”
他沒說話。
她忽然開口:“你知道,**妹死前,最后用的是哪種***嗎?”
他喉嚨動了動。
“灰焰。”
她輕聲說。
“你猜,誰最先注射的?”
他沒動。
她轉過身。
袖口,那塊深色印子,比剛才更明顯了。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角,有一點極淡的紅。
像哭過。
又像,沒哭。
她把手術刀,輕輕放在托盤上。
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雨還在下。
桌上,一杯水,沒動。
水面上,浮著一點灰。
像燒過的紙灰。
她看著他,說:
“你再用一次回溯,我就告訴你,**妹……是不是,也唱過那首歌。”
他站在原地,沒動。
沒點頭。
也沒搖頭。
只是,他手里的那根花莖,被他捏斷了。
一滴水,從斷口滲出來。
落在地上。
沒響。
走廊盡頭,一盞燈,忽然閃了一下。
然后,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