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水重重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開到最快，也刮不開一層朦朧水幕。
雨點打在車頂上咚咚響，路面反著路燈的光，一團一團碎在積水里。
張雨城指尖搭在方向盤上，指腹來回反復蹭著塑膠紋路。
剛點下收車鍵，平臺提示音立刻彈了出來："師傅**，本次訂單行程較遠，請您安全駕駛。"
機場大單，跑完這單能多賺小兩百。
他指尖向前一扣，指節死死箍緊方向盤，還是按下了接單。
接單按鈕按下去之后，拇指還在屏幕邊沿多停了兩秒。
右手置物箱里放著一個精致絲絨小盒子——是他攢了半個月流水買下的，今晚是月茹的生日。
出租屋的小廚房里，只開了一盞昏黃小燈。
燈管老化了，光暈發黃，燈罩邊緣積了一層薄灰。
程月茹站在案板前，松松挽著低馬尾。
幾縷碎發垂在眼下，遮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
洗得發白的棉外套外，套著一件邊角起球的碎花圍裙。
她指尖捏住青菜根莖來回扯動，一片一片掐掉黃葉尖，指腹上沾著泥。
案板旁擺著一盒打折奶油蛋糕——攢了三天零錢才買下的。
砂鍋里燉著排骨湯，鍋底氣泡持續碰撞鍋壁，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脖頸一抬一落，隔幾秒就抬頭望向門口。
手機機身震得木質桌面輕顫，是張雨城發來的消息："剛接了個機場大單，可能要晚點到家。對不起啊，等我回去給你過生日。"
她拇指連續點動屏幕按鍵，指尖重重按在發送鍵上："雨大，慢點開車，我等你。"
發完之后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機背壓了兩秒，像要把那行字按實了送出去。
高速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風裹著雨水橫著掃過來，擋風玻璃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雨刷左右甩也來不及刮干凈。
張雨城右腳緩慢松開油門踏板——剛松了一點，前方五十米的轎車毫無征兆地猛踩急剎。
剎車燈突然紅了，車頭猛地往下一沉。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雨幕。
他整只腳掌狠狠踩死剎車踏板，輪胎在積水路面上劃出長道，車身不受控制地往應急車道側滑。
安全帶勒進肩膀皮肉里，脖頸被慣性甩向一側，聽見脖子咔嗒響了一聲。
"砰——！"
車頭狠狠撞上護欄。
天旋地轉之間，張雨城五指交叉死死攥住胸口那只絲絨盒。
左手無名指那枚舊玉戒被流淌的鮮血浸透，戒面棱角扎進掌心皮肉，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擋風玻璃碎渣之間。
安全氣囊彈在臉上，**辣的疼。
車身變形擠壓著駕駛艙，膝蓋被卡在儀表臺下，動不了。
他知道這回可能真的不行了。
腦海里最后一個清晰念頭：月茹，蛋糕要涼了。
意識在無邊黑暗里浮浮沉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聽見病房金屬推車轱轆來回滾動的聲音，警笛聲、雨聲、女人壓抑的哭聲混雜在一起，隔著一層朦朧水霧，遙遠又模糊。
眼皮持續向下沉，渾身骨骼傳來鈍痛。
指尖微弱地來回勾動床單布料。
然后他的左手被一雙手完整包裹攥住——冰涼，顫抖，力道大得幾乎掐進皮肉。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指節偏細，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和做家務磨出來的。
是程月茹。
他記不清被送來醫院多久了。
只殘存撞車的巨響和渾身撕心裂肺的劇痛。
喉結上下艱難滾動，他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氣音。
ICU外的紅色指示燈穩定閃爍，亮了整整三個小時，終于熄滅。
醫生走出來，手掌對著蹲守一夜的女人輕輕搖頭："我們盡力了，進去見最后一面吧。"
程月茹沖了進去。
接到**電話時她連外套都來不及穿，踩著拖鞋一路狂奔，褲腳整片貼住小腿皮膚。
她沖進病房時膝蓋磕在床欄上，悶響一聲，人沒?！p手直接攥了上去。
病床監護儀持續發出單調的滴滴聲，拉出一條平直的線。
她雙膝彎折跪撲上前，雙手扣住他整條手臂，滾燙的淚水不斷砸落在他手背上，也落在那枚沾滿血跡的舊玉戒表面。
"張雨城……你醒醒啊。"
她肩膀前后不停抖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今天是我生日，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
她十根手指一并收緊攥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皮膚里。
"蛋糕我都擺好了，你起來吃一口好不好。"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最后一個字咽在了喉嚨里，碎成半截氣音。
張雨城胸腔微弱起伏，拼盡最后一絲氣力，整條手臂緩慢抬動，把絲絨盒子遞到她手邊："月茹……生日快樂……你的禮物。"
話音未落，胸口驟然傳來窒息般的鈍痛，眼前視野層層發黑，眼皮徹底無力地耷拉下來。
望著她哭到不停發抖的肩膀，他五指死死扣住身下床單。
這輩子過得太苦。
欠下的外債沒能還清，沒能讓她過上一**穩好日子。
就連精心準備的禮物，都沒能親眼看著她拆開。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嘴巴已經張不開了。
滿手爛牌，一事無成。
如果能重來一次——回到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刻。
一滴溫熱眼淚墜落在玉戒戒面。
戒身輕微震顫——嗡。
一縷極淡的藍光自玉戒深處緩緩亮起，起初只是微弱的光點，轉瞬化作溫潤的暖流，順著指縫滲入血脈，裹住他渙散的意識，朝著光亮深處拉扯。
那光不刺眼，是安靜的、沉著的藍，像深水底下一盞燈。
他感覺身體越來越輕。
監護儀的滴滴聲開始變遠，像是有人把音量一格一格擰小。
程月茹的哭聲還在，但像是在水面上，而他在往水下沉。
下沉到某一刻，哭聲也聽不見了。
耳邊的哭聲、監護儀的滴滴聲、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全都飛速向后褪去。
程月茹的哭聲越來越遠，眼前的光亮持續放大，像有只手從盡頭探進來，攥住他的意識往上提。
他軀體跟著氣流輕飄飄上浮，分不清是下墜還是上升。
玉戒緊貼指腹，溫度不斷升高，照亮黑暗里一條通往過去的路——窄窄的，兩側浮著碎光，像走在水面上。
意識徹底沉入光亮前，夏末蟬鳴鉆進耳廓，還有粉筆頭敲打黑板的嗒嗒聲。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就在耳邊。
若有來世，絕不會再留她一人獨守長夜。
那枚染血古戒蘊藏的力量，已然替他撕開十六年光陰。
2010年8月31日。
所有悲劇尚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