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7號。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掛，只有兩扇掉了漆的木門虛掩著。

陸明川站在門前，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三下。

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戴著眼鏡的年輕面孔。

“陸廳，裴老在書房等您。”

陸明川點點頭，跨過門檻。

這院子從外面看著不打眼，里頭卻別有洞天。

青磚墁地，石榴樹掛著果，葡萄架下頭擺著石桌石凳，收拾得利利索索。

繞過影壁，穿過月亮門，就到了后院。

書房的門開著。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捏著一份文件，鼻梁上架著老花鏡。

聽見腳步聲，老人摘下眼鏡，抬起頭來。

裴一弘。

曾經在漢江省當了八年****。

“坐。”裴一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明川沒敢大剌剌坐下，先微微欠了欠身，這才在椅子邊上坐了半個**。

裴一弘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別繃著，你現在好歹也是個副廳級干部了，怎么還跟當年在漢江省***那會兒一個樣？”

“在您面前，我永遠是學生。”陸明川這話說得真誠。

不是拍馬屁，是打心眼里這么想。

裴一弘擺了擺手，問了一句：“明川，你跟著我，有幾年了？”

陸明川算了算：“從您把我調到漢江省***算起，到現在，十三年了。”

“十三年。”裴一弘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

“時間是真不經過。”

“沒記錯的話，你今年三十六。”

“三十六歲，正廳級，放在全國也數得著了。”

“不過，這不是我照顧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陸明川沒接話。

他心里清楚，沒有裴一弘的提攜，他陸明川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這個年紀坐上副廳級的位子？

他至今還記得。

那年他十八歲，以漢江省理科狀元的成績考進水木大學經濟管理系。

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縣教育局的吉普車開到**樓底下，大喇叭喊了三遍。

***站在樓梯口，圍裙都沒解，眼淚就下來了。

父親蹲在樓道里，抽了半包煙，最后站起來說了一句：“去，**賣鐵也供。”

后來畢業，進了漢江省***，一干就是八年。

再后來，裴一弘從漢江調到上面，把他帶在了身邊。

這一路走過來，外人看著風光，里頭的溝溝坎坎，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川。”

裴一弘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你要擔任京州市委**、常務副市長，正廳級，任命已經通過了。”

陸明川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京州。

漢東省的省會，副省級城市。

京州市委**、常務副市長，那可是實打實的實權位置。

“我……”

“先別急著謝。”裴一弘抬了抬手，打斷了他。

“我把你放到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去享福的。”

老人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漢東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陸明川想了想，如實回答：“知道一些，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三四十年，從上到下，盤根錯節。”

“雖然他人已經退了，但影響力還在。”

“漢大幫、秘書幫，兩撥人明里暗里較著勁，局面比較復雜。”

“還有……漢東的經濟結構，問題不小，太依賴土地財政了，有些地方為了賣地，什么底線都敢突破。”

“光明區就是典型，地皮賣得差不多了，賬面上看著光鮮，實際上留下的是一**爛賬。”

裴一弘點了點頭，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你說的沒錯，但還不夠。”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趙立春在漢東，不僅僅是經營了一張關系網那么簡單，他把漢東當成自己的自留地了。”

“上面的**到了漢東，能不能落地，怎么落地，得看他的臉色，這種情況，上面很不滿意。”

“所以，沙瑞金同志馬上就要下去了。”

陸明川的眉頭微微一挑。

沙瑞金。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沙瑞金同志去漢東，是要動真格的。”裴一弘的目光落在陸明川臉上。

“漢東要迎來一場大變局了。”

陸明川的心往下沉了沉。

變局。

兩個字，千鈞重。

“大變局里，有機遇，也有風險。”裴一弘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我把你放到京州，是希望你去做兩件事。”

“第一，整頓京州的財政，京州是省會，是漢東的臉面。”

“可這張臉底下藏著多少窟窿，你去了就知道了，財政要是亂了，什么發展都談不上。”

“第二，推動經濟轉型，不能光指著賣地過日子了，這條路走到頭了。”

陸明川靜靜地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裴一弘看著他。

“你知道為什么不容易嗎？”

陸明川想了想：“因為……會碰到別人的利益。”

“對。”裴一弘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明川，像是在自言自語：“當年我把劉知行放到漢東，就是希望他能做這些事。”

陸明川知道這個名字。

劉知行，漢東省**。

馬上就到站了。

“知行是個好同志，在漢東干了幾十年，兢兢業業，問心無愧。”裴一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遺憾。

“可他到底沒能斗過趙立春，一直被壓在陰影底下。”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明川。

那目光，沉甸甸的。

“明川，我希望你，比他做得更好。”

陸明川站起身來，鄭重地應了一聲：“請您放心。”

裴一弘擺了擺手：“行了，光表決心沒用，去了以后，記住三句話。”

“第一句，徐徐圖之。”

“你今年才三十六，不著急。”

“漢東那潭水有多深，你現在還摸不到底，先把情況摸清楚了，再動手。”

“第二句，守住底線。”

“你那個位置，**少不了。”

“你要記住，你的前途不在錢上，不在關系上，在做事上。”

“趙立春那些人的路，走不遠。”

“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把握住機會。”

裴一弘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沙瑞金同志去了以后，漢東的格局一定會變，變局之中，誰能在關鍵時候站對位置、干出成績，誰就能走到前頭去。”

“你是我挑的人，別給我丟臉。”

陸明川站得筆直，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裴一弘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嚴肅忽然化開了，露出一個笑容來。

“行了，別繃著了。”

“來，陪我下盤棋。”

“有些日子沒跟你下了，看看你長進了沒有。”

棋盤擺上。

陸明川執黑先行。

裴一弘落子的時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對了，到了漢東要跟漢大幫、秘書幫，都保持點距離。”

“你現在誰都不要靠，靠做事說話。”

陸明川點了點頭。

實際上，他很清楚漢東這盤棋，接下來會怎么走。

漢大幫，以省委***高育良為首，聚集了一大批政法系出身的干部，盤踞在漢東的政法系統，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秘書幫，以省委**、京州市委**李達康為首，多是秘書出身的干部，趙立春還在位的時候，這些人可是漢東政壇的嫡系部隊。

這兩撥人，一山不容二虎，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年。

“想什么呢？”裴一弘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該你落子了。”

陸明川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棋盤，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老爺子的棋路還是那么老辣，不動聲色間已經布下了一張大網。

“您的棋，我破不了。”

“破不了，就慢慢破。”裴一弘靠在椅背上，意有所指。

“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

“棋盤上的道理，放到哪兒都管用。”

陸明川咀嚼著這句話，心里頭慢慢亮堂了起來。

裴一弘見他聽進去了，擺了擺手：“行了，我就不留你吃晚飯了，趕緊回去收拾收拾，準備**。”

“是。”

陸明川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直起腰來，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裴老，謝謝您。”

千言萬語，都在這三個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