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江硯辰的時候，我已經二十九歲。
褪去了年少時嬌縱明媚的富家千金模樣，如今的我，是沈聿安身邊最得力、也是唯一留得最久的私人助理。
今晚城中頂級名流商業酒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穿著一身簡約得體的黑色職業套裙，妝容干凈利落，安靜跟在沈聿安身側半步距離，進退有度，分寸恰到好處。
沈聿安身姿挺拔，氣質溫潤如玉，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儒雅君子。整場酒會下來，他話不多，卻每一句都精準拿捏分寸，氣場沉穩從容。
而我跟在他身邊半年，早已和他磨合出旁人看不懂的十足默契。
耳邊傳來低聲的商業寒暄，我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只對著他一人輕聲匯報。
“沈總，城西地塊的投資方剛剛結束洽談，他們底線我已經問清楚了，可以直接敲定。”
沈聿安余光淡淡掃過場內，唇角微揚，聲音溫柔低醇。
“辛苦你了，清柚。我剛沒顧上聽，你簡單復述一遍即可。”
我條理清晰，語速不急不緩。
“他們愿意讓利兩個點，但要求我們下周提前交付預案，整體條件可控，沒有陷阱。”
“可以。”沈聿安輕輕頷首，目光贊許，“你處理得比我預想更穩。”
我們兩人全程低聲交談，語速默契、配合無間，一舉一動干凈專業，落在四周賓客眼里，儼然一對最養眼、最合拍的職場搭檔。
不遠處，幾位商界老總端著酒杯閑聊，視線頻頻若有若無落在我身上，低聲議論。
“沈總身邊這位助理，看著氣質絕了，什么來頭？”
“不知道，但是我聽說沈總換助理換得特別勤，之前沒有一個能撐過一個月的。”
“對啊！挑剔到極致，誰都不滿意，唯獨這個蘇助理，留了整整半年，還事事帶在身邊。”
“我看哪里是得力助理，八成是沈總上心了，不然怎么會這么特殊對待？”
“兩人站在一起太般配了，郎才女貌，默契得不像話。”
“我剛剛想找她要****，都被她禮貌婉拒了，分寸感特別足。”
細碎的議論聲不大，卻剛好能清晰傳入不遠處剛應酬結束的男人耳中。
江硯辰。
時隔十二年，我再次看見他。
他一身高定黑色西裝，肩背寬挺，身姿凜冽逼人。褪去少年時的單薄青澀，如今渾身是碾壓全場的資本戾氣，眉眼深邃冷硬，周身氣場陰沉偏執，生人勿近。
他站在人群盡頭，漆黑眼眸沉沉落過來，一瞬不瞬鎖定我。
目光銳利、冰冷、審視，像在打量一件落了塵、跌了底，本該不值一提，卻偏偏站得耀眼的舊物。
這時沈聿安已經主動上前，從容抬手。
“**，久仰。”
江硯辰收回眼底所有晦暗，薄唇微抿，伸手與他淺淺交握，語氣客套疏離。
“沈總。”
短短兩字，冷淡克制。
可他視線再次越過沈聿安，直直落在我臉上，淡淡開口。
“沈總身邊的助理，很亮眼。”
這句話聽似夸獎，卻莫名帶著刺骨的嘲諷。
沈聿安溫和輕笑，順勢介紹。
“我的私人助理，蘇清柚。做事穩妥，能力很強。”
我規矩頷首，語氣職業、疏離、無半分情緒。
“****。”
我刻意放平所有情緒，裝作全然陌生的模樣。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喊出這聲**的瞬間，我胸腔里沉寂了十二年的酸澀、委屈、遺憾，全部狠狠翻涌上來。
那場年少雙向奔赴，那場無疾而終的約定，那場莫名其妙的離散，困住了我整整十二年。
簡單的寒暄結束，沈聿安被幾位老牌企業家圍住交談。
他側頭輕聲對我說。
“清柚，累不累？要是疲憊可以先提前離場，這邊我來收尾。”
我輕輕搖頭，語氣溫順專業。
“不累沈總，我等您結束，晚上還要整理今晚所有洽談記錄。”
“好。”沈聿安眼底帶著溫柔包容，“辛苦你。”
這一幕落在江硯辰眼底，更是刺眼至極。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不可察收緊，剛剛旁人那些議論——
沈總對她上心
兩人般配默契
留她半年獨一無二
全部扎進他心里。
在他眼里，此刻的我溫順得體、從容亮眼，被溫潤優越的沈聿安捧在身邊、特殊對待、寸步不離。
他心底那根積壓十二年的刺，徹底狠狠炸開。
——果然。
蘇清柚從來都是這樣。
永遠懂得攀附最優的選擇。
當年嫌他清貧寒酸，毫不猶豫抽身離開。
如今家道敗落，立刻依附溫潤多金的沈聿安，做他身邊最貼身、最信任的助理。
貪慕虛榮，從未變過。
這是江硯辰十二年來，根深蒂固、從未動搖的執念與誤會。
酒會落幕，夜色沉落整座城市。
我打車離開繁華商圈，一路回到城郊老舊小區，我獨居多年的普通單身公寓。
房子不大、樸素簡陋，和我年少時住的獨棟別墅天差地別。
我剛掏出鑰匙，樓道陰影里，驟然響起一道冷到刺骨的男聲。
“蘇清柚。”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江硯辰就站在昏暗的樓道燈下，身形頎長，眼底凝著化不開的陰郁與嘲諷。
他竟然一路尾隨我到了這里。
我心頭一緊，壓下翻涌的心緒，語氣冰冷疏離。
“**，您跟著我干什么？我們沒有私交，工作事宜可以明天對接沈總。”
江硯辰緩步逼近，一步步將我逼在門板前，壓迫感鋪天蓋地。
他垂眸看著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真是天道輪回，自有公道。”
我蹙眉：“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低笑出聲，字字尖銳，句句扎心，
“從前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蘇家大小姐，錦衣玉食、眼高于頂。當年嫌棄我一窮二白、出身泥沼，毫不猶豫甩手走人。”
“現在呢？”
“家道中落，跌落塵埃。住進這種破破舊舊的單身公寓，給別人俯首帖耳當助理。蘇清柚，滋味如何？”
每一個字，都帶著積壓十二年的怨懟與恨意。
我鼻尖驟然發酸，眼眶瞬間發熱，強壓下去所有委屈，冷聲回擊。
“我的生活，我的境遇，和**半點關系都沒有。”
“我過得好與不好，輪不到你來評判。”
“輪不到？”他眼神更沉，偏執翻涌，
“我倒想問你。”
“今晚全場所有人都在說，沈聿安對你特殊至極，半年獨寵、事事偏愛。”
“你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默契十足。”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要剜開我所有偽裝。
“你們在一起了，是嗎？”
“你現在，又攀上更好的靠山了，對不對？”
我胸口劇烈起伏，又氣又痛，又委屈又無力。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
他從來沒有找過我一次。
從來沒有問過一句我的處境。
從來不知道我當年是被迫倉促離開，從來不知道我找了他整整三年，杳無音信。
他只憑著自己的臆想，判了我十二年的罪。
我抬眼，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倔強。
“我和沈總清清白白，上下級關系。”
“至于我和誰親近、和誰相處，都是我的自由。”
“**，我們早就互不干涉、毫無瓜葛了。”
“互不干涉？”江硯辰像是聽到*****，眼底戾氣更重，
“蘇清柚，是你先不要我的。”
“是你先拋棄我的。”
“憑什么十二年之后，你安然無恙、體面生活，我卻被困在過去整整十二年？”
他的聲音很低，壓抑著極致的偏執與痛苦。
可我聽不懂。
我只覺得荒謬、心寒、絕望。
我咬著唇，冷聲逐客。
“夜深了，請你離開。我要休息。”
我不等他再說一句，直接推門，側身進門，狠狠關上房門。
門板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寒涼與壓迫。
我背靠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眼淚終于忍不住砸落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萬家燈火。
我坐在空蕩簡陋的公寓里，腦海轟然淪陷，一瞬跌回十二年前，那段干凈、炙熱、純粹，卻被命運和惡意徹底撕碎的年少時光。
那一年，我十七歲，滿心滿眼，只有一個江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