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里有鹽
歸墟島偏得很。海圖上找不到,漁民嘴里也很少提。島上三個村子,南村在最邊上,走到底就是海。
村尾有一間石頭壘的房子,屋頂壓著厚海草,墻縫里塞著干泥巴。門口掛著一串干海帶,風一吹就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干響。屋里灶臺邊上那面墻常年潮乎乎的。沈渡蹲在灶臺前面燒火,柴是潮的,煙從灶口涌出來,嗆得他偏頭咳了兩聲,笑著罵了一句“這柴跟泡過水似的”,又湊回去吹了一口,火才慢慢燒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扯了一下衣領透風,露出脖頸處一小截曬不黑的皮膚,在灶火余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暖光。
孫伯陽坐在門檻上刮藥。他把一把干草藥的根莖按在膝蓋上,拇指指甲順著根上的干泥一道一道刮,泥屑掉在地上。他右腿蜷著,腳尖懸在門檻外頭。刮藥的時候不說話,手穩得很。
沈渡拎著銅壺往鍋里添了半瓢水,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沿上。海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屋里悶潮的空氣動了一下,又慢慢靜了下來。他伸了個懶腰:“爺爺,那崖壁前陣子讓水沖了個口子出來。我進去看了看,里頭挺深的。”
孫伯陽沒抬頭,手指在藥根上停了一瞬,又繼續刮了下去:“你進去了?”
“進去了。”沈渡說,“口子不算窄,側著身能過。”
孫伯陽把刮好的藥根放在旁邊的青布上,又拿起一把新的,重復著方才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了一句:“里頭有東西?”
“沒有,”沈渡說,“空的。”
孫伯陽沒有追問。他把刮好的藥根一撮一撮歸攏到青布中央,也沒有再說話。沈渡背對著灶膛,火光在他后背上烤出一小片暖意。遠處海浪拍在礁石上,聲響隔著一片坡地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塊大石頭推下斜坡。他走到灶臺另一邊,彎腰翻了翻柴堆,順手把幾根潮柴挪到通風處晾著。
“爺爺,”他側過頭來,“你以前進過那個崖壁沒有?”
孫伯陽的手停了一下,像是被那根藥根絆住了。“進過。”他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穩著,“那年我腿還沒瘸。”
沈渡在柴堆旁邊蹲著,把那幾根潮柴一根一根碼好。他回頭看了孫伯陽一眼,又轉回去了。他沒有追問,安靜了一會兒,拿了一根干透的柴塞進灶膛里,對著灶膛里那一點火又吹了一口,火舌慢慢爬上新柴的末端,燒出一圈明亮的亮邊。他蹲在那兒笑了:“行,那地方我以后少去。”
孫伯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灶膛里的火燒得穩穩當當的,門外海風一陣一陣的,院子里沒人說話。沈渡臉上的笑意還在,心里卻把那道崖壁的方位和石壁上那道光滑的磨痕多記了幾遍——爺爺去過。那地方不是什么好東西。可他沒說那地方不能去,只說“少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