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燭燃盡時------------------------------------------，繡著鎮魂紋的錦被貼著她的指尖，涼得像剛從地底挖出來。蘇云昭沒動，也沒呼吸。她記得這被面——三年前，她被按進棺材時，蓋的就是這個。棺蓋合上的那一刻，血從牙縫里滲出來，滴在銅錢上，她咬著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眉心一點朱砂，像凝固的血痣。陸九淵。他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那盞床腳的長明燈，燈芯卻燃得正旺，油面一滴未減。，指甲劃過掌心，血珠滾落，在空中凝成一道符。符未落，窗外一道黑影掠過，紙人貼著窗紙滑下，背面三個字：蘇云昭。。。她死前，聽見火堆里有人喊她“小姐”，聲音像她七歲時，娘親在灶臺邊喚她吃飯。。。“你終于，”他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浮上來，“回來了。”。袖中手指攥緊那枚銅錢，邊緣磨得發亮，血漬早已干成暗褐色，卻還帶著腥氣。她沒松手，也沒看他。，蒼白，無淚，眼底卻像埋了火。，檐角鐵馬輕響。門縫底下，一粒灰從門框縫隙里飄進來，落在她腳邊。她沒踩，也沒躲。“啪”地輕響，爆出一點火星。。，只抬手，指尖拂過床頭矮幾上的青瓷燈盞，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么。燈油沒動，可火苗又穩了一分。“你畫的符，”他說，“能鎮住三魂，鎮不住七魄。”
她終于側頭看他，目光像刀鋒刮過冰面。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
“那你還娶我。”
“你不是鬼。”他坐起身，衣襟微敞，鎖骨下一道暗紅紋路蜿蜒如蛇，“你是活的怨。”
她沒動。袖中銅錢硌得掌心發疼。
他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沒穿鞋。左腳踝有一道舊疤，像被藤蔓勒過。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紙人影晃了晃，貼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崔婆婆燒了十七個紙人。”他說，“每個背面，都寫了一個名字。”
她沒接話。
他回頭，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有一道細小的裂口，是昨夜她從棺材縫里摳銅錢時，指甲刮破的。
“你咬破舌尖時，”他輕聲，“血滴在棺蓋上，不是為了咒我。”
她終于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板：“是為了咒誰？”
他沒答。轉身走向門邊，手搭在門栓上，門栓松了，一截麻線還纏在上面，像是有人半夜推門時扯斷的。
“阿稚今夜又畫了符。”他說，“和你死前畫的一模一樣。”
她沒動。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門沒關。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得床頭那盞燈，又晃了一下。
燈影里，她低頭，攤開手掌。
銅錢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線，從錢眼穿過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她的手腕。
她盯著那線，看了很久。
窗外，紙人影還在。
她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梳妝臺前，掀開銅鏡。
鏡中，她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揚。
可她沒笑。
她伸手，指尖劃過鏡面，留下一道水痕——不是淚，是剛才畫符時，血滴在鏡框上，沒擦干凈。
她轉身，走向門邊。
門縫底下，一粒灰還在。
她蹲下，用指甲把它挑起來，放在掌心。
灰是黑的，中間夾著一點白，像燒剩的骨屑。
她沒扔。
她把它塞進袖袋，和銅錢放在一起。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輕響。
是紙人落地的聲音。
她沒回頭。
樓梯口，崔婆婆正蹲著，手里捏著第十八個紙人，火苗**紙面，紙人突然開口，聲音嫩得像剛發芽的柳枝：
“小姐，你回來啦。”
蘇云昭站住。
紙人燒到一半，突然裂開，一枚玉簪滾落在地，簪頭是朵半凋的白梅——她娘死前，親手給她插在發間的那支。
崔婆婆抬頭，牙縫里掉出灰，笑得像枯樹裂了皮。
“**求我救你，”她說，“我說，得有人替你死。”
她指了指身后，墻角堆著一摞紙人，每個背面都寫著名字。
最后一個，是“陸九淵”。
蘇云昭沒動。
身后，門輕輕關上。
陸九淵站在門后，手里捏著半張染血的圖，圖上紋路，和阿稚每夜畫的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只把圖遞過來。
“你若想活，”他說，“就別問這圖是誰畫的。”
她沒接。
風從窗縫鉆進來，吹滅了那盞長明燈。
黑暗里，紙人影一具具從墻縫里爬出來，齊齊望向她。
阿稚在樓下，無意識地用指甲在墻上劃著符，一道，兩道，三道……和她死前，一模一樣。
她站在原地，袖中銅錢和灰，貼著皮膚發燙。
燈滅了。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是陸九淵。
不是崔婆婆。
是那盞燈，滅了之后，還在亮著的東西。
——在她腳底下。
地磚縫里，一道血色紋路，正緩緩蔓延，像睜開的眼睛。
她低頭，沒動。
窗外，月光落下來，照在那枚玉簪上。
簪尖，滴了一滴血。
沒人知道，那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