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進井里了------------------------------------------，天剛蒙蒙亮，月牙河邊一群洗衣女人已經把石頭占滿了。柳枝頭一個到，占了上游最好的位置，***還沒來得及搓，耳朵先豎起來了——鄰村的事兒比河水跑得還快。"聽說了沒？劉老光棍又買了個媳婦，才十七！"柳枝壓著嗓子，手里搓衣裳的勁兒一點沒減。，啐了一口："買？那是換！他拿自家閨女換了人家閨女，兩頭都苦。""哎呀我的天，那閨女咋辦？"紅椒蹲在河下游，懷里抱著搓衣板，嗓門大得整條河都聽得見，"跑了沒？""跑啥跑，腿都打斷了。"柳枝嘴一撇，"那老東西頭兩個媳婦都是打跑的，這第三個……""第三個能跑。"杏兒猛地站起來，把手里的衣裳往石頭上一摔，"我就不信了，兩條腿長在自己身上，他還能拿鐵鏈子鎖著？"："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爹又沒把你換出去。"，不說話了。全桃花村都知道，她剛被退親——男方嫌她開拖拉機"不像個女人"。她爹氣得三天沒吃飯，她倒好，開拖拉機在地里翻了個通宵。"杏兒你別往心里去，"柳枝趕緊打圓場，"那男的配不**，你值更好的。""我不要更好的，"杏兒重新蹲下來搓衣裳，搓得咬牙切齒，"我要自個兒說了算的。"，慢慢走上來，蹲在杏兒旁邊掏出一根旱煙點上。她不說話，但這表示"我在呢"，杏兒嘴角動了動，算是領了情。，罵劉老光棍的，嘆那閨女的，順帶把自己家的男人也捎上罵兩句。河水嘩嘩地淌，太陽還沒爬上桃林的梢頭，女人嘴里的話已經比河里的石頭還多了?！?撲通！"，跟扔了塊大石頭進井里似的。
柳枝手里的衣裳掉河里了："啥動靜？"
銀簪的旱煙桿一歪："井那邊。"
紅椒第一個站起來，端著盆就往村口跑，邊跑邊喊："有人跳井了——！"
洗衣的女人們扔了盆、撂了棒槌，連鞋都沒顧上穿，赤腳踩在石子路上噼里啪啦沖過去。杏兒跑得最快，柳枝提著濕衣裳跟在后面，銀簪叼著旱煙慢悠悠走最后，但腳步也快了。
村口那口老井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趕早挑水的、牽驢的、端碗吃早飯的，全愣住了。
紅椒扒開人群往里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滿月？！"
井沿上趴著個姑娘，渾身上下濕得透透的，黑頭發貼在臉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衣裳緊巴巴裹著身子，那剛長開的腰條被水一泡，啥都藏不住了。她手里攥著一只繡花鞋——蔫不拉嘰的，桃紅色，鞋面上繡了一對鴛鴦。
滿月從井沿上爬下來，赤著一只腳站在地上，另一只腳把繡鞋往腳上套。水順著她的褲腿往地上淌，她甩了甩濕頭發，抬眼一看——好家伙，全村的男女老少基本到齊了。
她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種"完犢子"的表情。但下一秒她就挺直了腰，對著圍觀人群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沒見過姑娘家想男人嗎？"
整個村口安靜了兩秒，然后炸了。
紅椒捂著嘴笑得蹲地上："滿月你瘋了！大早上跳井撈鞋？"
柳枝又急又想笑："你嚇死人了！好歹喊一聲?。?
杏兒直接沖上去把滿月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傷著沒？井里頭涼不涼？你咋想的？"
銀簪靠在井沿上，吸了一口旱煙，慢悠悠吐出來："丫頭，你那鞋上頭繡的鴛鴦，誰家的？"
滿月把濕鞋攥緊了塞到身后："沒誰家的！我自己繡的！"
銀簪哼了一聲："你繡的？你上回繡個荷包繡成個茄子，你哄鬼呢？"
河邊女人們剛笑完一波，村口那邊又殺過來一個人影——趙大花拎著大掃帚，頭發散著，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雞。
"滿月！你給我站那兒別動！"
趙大花的嗓子比紅椒還大兩號，她一出現，圍觀人群自發往后撤了三步，給她騰出一條道來。
"你大早上跳井？！你跳井撈鞋？！"趙大花的掃帚舉起來，在半空抖了三抖，"那鞋誰給你做的你說！是不是沈家那個瘸腿小子？"
滿月往后退了兩步："不是！"
"不是？！那是啞巴的？！"
滿月不說話了。趙大花手里的掃帚"啪"地拍在地上，灰塵揚起來半人高。
"我讓你別跟他倆走太近你聽見沒有！一個瘸一個啞，你是眼光有毛病還是腦殼有包？"
滿月把濕鞋往懷里一摟，梗著脖子回嘴："那也比嫁個你挑的強！你當年挑的我爹——人呢？"
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趙大花舉著掃帚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趕緊把傷口捂住。
河邊女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說話了。柳枝拽了拽滿月的袖子，使眼色。紅椒蹲在地上也不笑了。
趙大花慢慢把掃帚放下來，聲音忽然不響了，低得只有滿月聽得見："你爹死了。死了二十二年了。"
滿月咬著嘴唇，腳趾頭在濕鞋里蜷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她嘴硬，硬得跟河灘上的鵝卵石一樣。
"那你也不能管我跳井。"她嘟囔了一句，聲音比蚊子還小。
趙大花看了她兩秒鐘，忽然扭頭走人了。掃帚拖在身后，在石子路上劃出"刺啦刺啦"的響。走了三步又回頭："回來換衣裳！你要凍死?。?！"
滿月沒動。
趙大花吼："換完再收拾你！"
滿月這才彎了一下嘴角，抱著濕鞋跟了上去。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過頭，目光越過洗衣女人、越過銀簪的旱煙、越過柳枝手里的濕衣裳、越過紅椒的擠眉弄眼——落在一個挑水的人身上。
沈默。
他站在井邊另一頭，兩只木桶已經裝滿了水，扁擔擱在肩膀上，半天沒動。他一直在那兒挑水，從滿月爬出井口到趙大花來鬧，他一步沒挪，眼珠子定在滿月身上沒動過。
他不會說話。但這會兒他動了一下嘴，嘴唇開合了兩下，沒出聲。
滿月看懂了。
他說的是："涼不涼。"
滿月把懷里的繡鞋攥得更緊了，渾身的濕衣裳貼著皮肉，井水是涼的，但她胸口那塊地方燙得像揣了個火盆。她沖沈默揚了揚下巴，擠出一個大大的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不涼！井里頭有月亮呢！"
沈默的耳朵尖"唰"一下紅了。他低下頭，挑起扁擔走了，走得急，水桶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一路。
那彎月牙兒還沒落下去，正好掛在他肩頭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條白生生的胳膊搭在那兒。
滿月盯著那個背影，盯到沈默拐過桃林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家走。濕腳踩在石子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水印子。
柳枝在后頭喊："滿月！你那鞋到底誰的？"
滿月頭也不回，聲音脆生生的："我男人的！"
井邊女人們又炸了鍋。紅椒笑得蹲地上起不來，杏兒敲著洗衣盆喊"**"，銀簪吐了一口煙，瞇著眼睛望天。月亮還沒完全落下去，淺白淺白地掛在天邊，像一只偷聽了太多秘密、不好意思藏起來的耳朵。
村口老井邊上，只剩下一地濕漉漉的水印子和一群嘰嘰喳喳的女人。
柳枝蹲下來收拾散落的衣裳，嘴里嘀咕："這丫頭，比**當年還野。"
銀簪把旱煙桿在井沿上磕了磕："野就對了。不野的，早被這世道吞了。"
河水繼續嘩嘩地淌，桃林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桃花村的又一個早晨，就這么熱熱鬧鬧、劈頭蓋臉地開始了。
月亮掉進井里了。準確地說，是月亮從井里爬出來了，渾身濕透，攥著一只繡鞋，沖著老天爺喊了一聲——
"看什么看！"
月亮笑了。
彎彎地掛在那里，像一張拉滿了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