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醫(yī)館------------------------------------------，煙頭掐滅在診所門口的石頭門檻上。上面全是我爺爺踩出來的凹痕，他蹲這兒抽煙的時候，我沒少被他用煙桿敲腦殼。，門口那副“顧氏醫(yī)館”的木頭招牌歪了兩寸，字還是好看的，就是邊角讓蟲蛀了一口，像被誰啃掉一塊的燒餅。鎖孔生了銹，我擰了三下才打開，推門的一瞬間，一股混著甘草、黃芪和陳年灰土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我連著打了兩個噴嚏。。，一座深褐色、頂著天花板的巨大家伙，七十四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藥名。當(dāng)歸、川芎、熟地、白芍……我認(rèn)識一部分，但也就認(rèn)識一部分。我在醫(yī)科大學(xué)念到第三年退學(xué)，導(dǎo)師罵我“學(xué)醫(yī)三年，一無所得”，其實他說得不夠準(zhǔn)確，我至少學(xué)會了怎么被掛在墻上罵。，到現(xiàn)在還掛著一張我五歲時候抓的藥方，我爺爺抱著我，笑得眼睛都看不見。《藥性賦》，“諸藥賦性，此類最寒。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乎肺肝……”我背得磕磕絆絆，他就拿煙桿輕輕敲我手心，說不急不急，咱家人學(xué)醫(yī)，靠的是緣分靠的是命。，走的時候連條短信都沒給我發(fā)。，把窗戶全打開透氣。陽光從破了個洞的塑料棚頂漏進(jìn)來，正打在堂屋里那張漆都掉完了的長條桌上，桌上還擺著一盞老式煤油燈、一副老花鏡，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了皮、厚得能砸死人的手抄本。，愣了。，從頭到尾，寫滿了整整一本。1978年，東山巷張氏，老寒腿，針?biāo)幉⒅危逶聫?fù)診好轉(zhuǎn)；1982年，城南老沈，肺癆，三月而愈，謝銀一元；1990年，周家老爺子，鬼纏身，藥湯一劑，錦旗一面……，筆跡明顯變急，墨水也不一樣了，是藍(lán)黑色的。“青梧，若你回來看到此書，藥柜最下層，雕花青瓷罐中，有我留給你的東西。醫(yī)人可救人，醫(yī)鬼可渡魂，兩者兼習(xí)，方為吾顧家之本。爺爺走了，莫尋。莫尋”兩個字寫完之后，在紙面上多劃了兩道，似乎寫的時候猶豫過。，蹲下身，拉開藥柜最下面的抽屜。，我小時候沒事干，一個個拉出來看，數(shù)過好幾遍，但從沒拉開過最底下一層那個不帶藥簽的寬抽屜。爺爺總說那里面放的是雜物，怕我翻出事來。
那抽屜確實放著雜物，幾團(tuán)干透的棉花，三根折斷的竹簽，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還有一只青瓷藥罐。
罐子比我巴掌大不了多少，色澤溫潤，是那種老窯里出來的好東西。我擰了擰蓋子，旋不動，剛想用力掰，那罐子突然“嗡”了一聲，一陣溫?zé)岬那喙鈴墓摅w裂縫里滲出來，像燒到白熾的鐵，又像盛夏午后穿過井水的那種暖。
我下意識松了手，那罐子沒落地，懸浮在離地半尺的位置，緩緩轉(zhuǎn)了一圈，嗡嗡作響，然后“咔嗒”一聲，自己打開了。
那團(tuán)青光落在我的額頭上，就像誰用一根滾燙的銀針輕輕點了一下眉心。我整個人打了個哆嗦，腦子里炸開一堆畫面，藥方、銀針、穴位圖、經(jīng)絡(luò)，密密麻麻地涌進(jìn)來，塞得太陽穴突突跳。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功夫，這些畫面才漸漸沉寂下去，我睜眼，眼前的世界不一樣了。
屋子里的光，分層了。
墻角那盆我爺爺養(yǎng)了快二十年、干得只剩一根枯莖的蘭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氣，像初春草芽上的露珠，又像太陽底下水面漂的油膜。落滿灰的桌面，那層灰也帶著一種昏黃的、惰性的氣息。而我握在手里的那只青瓷藥罐內(nèi)壁，隱隱透著一股帶著藥香的白氣。
我看了一眼罐子內(nèi)側(cè)，上面刻著兩行細(xì)小的字：
“青囊一脈，陰陽兩顧。藥能生人，針能渡魂。”
罐底還壓著一沓黃紙，紙上面畫著經(jīng)絡(luò)圖，和我在醫(yī)學(xué)院學(xué)的完全不一樣——那些線路交錯穿行在骨肉之間，繞開了所有實質(zhì)臟器，走得全是“氣”的路徑。
我想起我爺爺以前經(jīng)常在半夜開燈工作。我那時候小，半夜起來**，隔著門縫看見他對著燈翻一本古書，翻幾下就開始寫字。他寫的不是處方，而是在記錄什么。我當(dāng)時問他，他說：“爺爺在記賬，記欠我藥錢的人。”現(xiàn)在再想，那是記賬還是記病人，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正愣神，那罐子里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下，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直接落進(jìn)我腦子里，像有人在耳邊說話一樣明白：
“青囊系統(tǒng)綁定成功。宿主：顧青梧。初任務(wù)：今晚子時，槐樹巷盡頭老槐樹底下，壽衣老**，心口痛三十年，待診。完成度，計入陽氣值。”
這念頭消失后，我眼前幻化出一塊半透明的青色光幕，上面寫著“陽氣值：0”和“鬼脈銀針基礎(chǔ)篇：未解鎖”，就這么簡單。
我坐回椅子上，出了半天神。
當(dāng)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兩盞，整個槐樹巷漆黑一片，只剩我診所門口拿棉線吊著的那只燈泡發(fā)著昏黃的光。我坐在門檻上，把爺爺留下的那副銀針攤開在手帕上，一共九根，長短不齊，最長的比我的手掌還長，最短的才不到小指長。我試著捏了一根，能感覺到針尾有一股細(xì)微的涼意。
晚上十二點的鐘聲不知道從誰家老座鐘傳出來，“鐺——鐺——”地響了兩下，緊接著，我聽見巷子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幾乎沒有聲響，像誰穿著棉布鞋在煤渣路上走，但那聲音貼著地面滑過，不落地的感覺。
我站起來，手里捏著那根最長的銀針，手心里全是汗。
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影子。
背對著我，矮矮胖胖的，穿著一身黑灰色、襟邊滾著牙白的老式壽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盤成一個圓髻，露出后頸上一片白得像紙的皮膚。她沒動，但我能看見她身體周圍浮著一層黑色的霧，聚在胸口的位置，凝成一團(tuán)，像一顆長在身體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