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我爹可能沒死,是在縣檔案館的地下室。
那天晚上,洛陽下了一場暴雨。
雨水砸在老樓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躲在窗外,用指甲一下一下抓著玻璃。
我叫王小川,二十三歲,縣檔案館臨時工。
說好聽點,我的工作是整理地方舊檔案;說難聽點,就是哪里灰多我就去哪,哪里沒人愿意干,我就干哪兒。
縣檔案館這棟樓建了快四十年,地上三層,地下還有一層庫房。
地下室常年不見太陽,墻皮發霉,鐵架生銹,空氣里混著舊紙、潮土和霉斑的味道。
老館長總說,檔案館這種地方,白天裝的是歷史,晚上裝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我以前不信。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本來輪不到我加班,可下午的時候,城南老糧站送來了一批舊檔案。
那地方拆遷,倉庫里清出幾十個發霉的紙箱,聽說最早能追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老館長怕再放兩天全爛了,就讓我晚上先拆開晾一晾。
他把地下室鑰匙丟給我時,特意囑咐了一句:
“小川,弄完早點走,地下室晚上別亂翻。”
我當時正低頭看手機,隨口問:“館長,里面有鬼啊?”
老館長沒有笑。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天,聲音壓得很低:
“鬼倒不怕,怕的是有些東西,不該被翻出來?!?br>我以為他又在嚇唬我。
畢竟他年紀大了,平時就愛說些神神叨叨的話。
晚上九點多,整棟檔案館只剩下我一個人。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老樓的電壓也不穩,走廊里的燈一閃一閃的,照得墻上那些“保護檔案,人人有責”的標語像白紙錢一樣。
我抱著最后一個紙箱下到地下室。
剛走到樓梯口,頭頂的燈管“滋啦”一聲,閃了兩下,滅了。
四周瞬間黑了下來。
我心里罵了一句,掏出手**開手電筒。
白光照出去,地下室里一排排舊鐵架子立在黑暗里,像一群彎腰站著的人。
我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里走。
那批舊檔案被堆在最里面。
我把紙箱一個個拆開,里面大多是些舊報紙、糧站出入庫記錄、人口遷移表,還有一些被水泡過的照片。
這些東西沒什么稀奇。
我每天都跟舊紙打交道,最開始還會覺得新鮮,時間久了,只覺得灰大、嗆鼻子。
直到我翻到第三個紙箱的時候,一張照片從一摞發黃的登記表里滑了出來。
照片邊角發黑,中間有一條折痕,像是曾經被人揉過,又重新壓平。
我本來只是隨手看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照片上有個男人。
他穿著灰色夾克,站在一處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土坑旁邊。身后有幾頂綠色帳篷,還有一輛老式吉普車。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雨霧很重,但那張臉,我一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我爹。
王建國。
我的手一抖,照片差點掉在地上。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我爹已經死了十年了。
十年前,我十三歲,剛上初中。我娘接到一個電話,說我爹在山西一處工地出了事故,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就沒了。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被送回來的那天。
棺材是封死的。
工地上的人說,**摔得太厲害,不能看。
我娘跪在棺材前,哭得嗓子都啞了。我當時年紀小,只知道跪在她身邊,一遍一遍喊爹,可棺材里的人再也沒有答應過我。
從那以后,我們家就只剩下我和我娘。
她白天在飯店洗碗,晚上給人縫衣服,把我拉扯到二十多歲,眼睛都熬壞了。
可現在,這張照片卻告訴我,我爹死前并不在山西。
他在另一個地方。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勉強看清。
“長沙,馬王堆外圍,1998年10月17日。”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長沙?
馬王堆?
我爹一個普通工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長沙?
更讓我后背發涼的是,照片背面的日期,比我爹死亡證明上的日期早了三天。
我又把照片翻回正面,死死盯著照片里的每一個細節。
我爹臉色很差,像是很多天沒睡過覺。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縫里全是黑色的泥。
他的身后還站著幾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一個穿黑色雨衣的女人。
還有一個背對著鏡頭的老人。
老人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眼睛上蒙著一塊黑布。
看見那個瞎眼老人時,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意。
因為我好像見過他。
我爹下葬那天,村口來過一個瞎眼老頭。
他沒有進屋,也沒有上香,只站在雨里遠遠看著我爹的棺材。
當時我年紀小,以為他只是路過。
現在想想,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只有那個瞎眼老頭沒有一點表情。
他看著那口棺材的眼神,不像是在送一個死人。
更像是在確認里面的人,到底有沒有死。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趕緊繼續翻那個紙箱。
沒過多久,我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受潮嚴重,邊角已經發霉,封口處貼著半張紅色封條。
封條上有四個字:
失蹤人員。
我心里一跳。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有種感覺。
這個檔案袋不是被我無意間翻出來的。
它像是一直在等我。
我拆開封口,里面掉出一疊資料。
最上面是一張人員登記表。
姓名:王建國。
性別:男。
籍貫:**洛陽。
最后出現地點:湖南長沙。
備注:疑似參與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夜間非法地下勘探事件,后失蹤。
我盯著“后失蹤”三個字,手指一點點發涼。
失蹤?
我爹不是死了嗎?
為什么檔案里寫的是失蹤?
還有,非法地下勘探又是什么意思?
我繼續往后翻。
第二頁是一份調查記錄,但大部分內容都被黑筆涂掉了,只剩下幾句話還能看清。
“十月十七日晚,長沙城南出現異常塌陷?!?br>“現場發現不明地下空腔。”
“參與人員共十三人?!?br>“次日清晨,現場只找到十二雙鞋。”
我手心全是冷汗。
十二雙鞋?
那第十三個人去哪了?
我翻到第三頁。
里面夾著一張更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夜色里,**是一輛卡車。因為光線太暗,每個人的臉都不清楚。
我數了一遍。
十三個人。
站在最左邊的,是我爹。
站在最右邊的,是那個瞎眼老頭。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
“十月十七日,入洞前合影?!?br>我看到“入洞前”三個字時,頭皮一下麻了。
他們到底進了什么洞?
我爹這十年,到底是死了,還是一直被人藏起來了?
就在這時,地下室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嘩啦。
嘩啦。
像是有人在翻書。
我猛地抬起頭,手機燈光照向前方。
光線盡頭,是一排排舊鐵架子。
鐵架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幾秒后,那聲音又響了。
嘩啦。
嘩啦。
這一次,我聽得清清楚楚。
地下室里除了我,還有別人。
我抓起桌上的裁紙刀,一點點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霉味越重。
手機燈光掃過一排排檔案盒。
土地檔案。
水利檔案。
舊案卷宗。
失蹤人口。
最后,光線停在最里面的書架前。
那里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黑色雨衣,背對著我,手里拿著一本檔案。
雨衣還在往下滴水。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地上,聲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楚。
我整個人僵住了。
檔案館大門早就鎖了。
他是怎么進來的?
我握緊裁紙刀,聲音發抖: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頭。
他只是把手里的檔案慢慢塞回書架。
我看見那本檔案封皮上寫著四個字:
長沙舊案。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你到底是誰?”
那人終于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
雨衣**壓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巴。
然后,他開口了。
“小川?!?br>我渾身一震。
這個聲音,我十年沒聽過了。
可我不會記錯。
那是我爹的聲音。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裁紙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爹?”
那人沒有回答我。
他從雨衣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旁邊的鐵架上。
那是一本黑皮筆記。
筆記很舊,邊角磨損嚴重,封面上有暗紅色的痕跡,像干掉的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卻突然抬起手,制止了我。
“小川,別過來?!?br>我眼眶一下紅了。
“你沒死?你這些年去哪了?我和我娘找了你十年,你為什么不回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然后,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我回不來?!?br>“為什么?”
“因為我的名字,已經被刪掉了?!?br>我聽不懂。
“什么叫被刪掉了?”
他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那本黑皮筆記。
“帶著它,離開這里?!?br>我搖頭:“我不走。你跟我回家,我娘還在等你,她這些年一直以為你死了,她……”
話還沒說完,頭頂的燈管忽然亮了。
慘白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等我再睜開眼時,書架前空空蕩蕩。
那個穿黑色雨衣的人,不見了。
地上沒有腳印。
也沒有水跡。
就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可鐵架上,確實放著那本黑皮筆記。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直到頭頂傳來“咚”的一聲。
像是有人在樓上狠狠跺了一腳。
緊接著,整個地下室的燈又開始閃。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我突然感覺不對勁。
不是停電。
是有人在上面。
我抓起黑皮筆記和那份檔案,轉身往樓梯口跑。
可剛跑到門口,我就停住了。
地下室的鐵門,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我用力拽了幾下,門紋絲不動。
“有人嗎?”
我拍著門大喊。
“開門!里面有人!”
沒有回應。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忽然,我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步聲停在門口。
我屏住呼吸,后背貼著鐵門。
下一秒,一張紙從門縫下面慢慢塞了進來。
我彎腰撿起來。
那是一張泛黃的火車票。
出發地:洛陽。
目的地:長沙。
日期:1998年10月15日。
乘車人:王建國。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把火車票翻到背面。
背面寫著一句話:
“想知道你爹為什么沒死,三天后,來長沙?!?br>下面還有一串地址。
長沙,天心區,白沙路舊書市場,三號攤。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越來越快。
門外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我瘋了一樣拍門,喊到嗓子都啞了,也沒人回來。
半個小時后,老館長帶著保安沖進地下室,把我從里面放了出來。
他看見我手里的黑皮筆記,臉色一下變了。
那是一種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恐懼。
我問他:“館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館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話:
“小川,你爹當年不是死在工地。”
我死死盯著他。
“那他死在哪?”
老館長看了一眼地下室深處,聲音壓得很低:
“他死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br>我還想追問。
老館長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聽我一句勸,把這本筆記燒了,那張火車票也燒了。”
“為什么?”
老館長的眼睛有些發紅。
“因為十年前,所有去長沙查這件事的人,全都沒回來?!?br>我看著他。
又低頭看向手里的黑皮筆記。
筆記封面上,有兩個用刀刻出來的小字。
葬史。
那一晚,我沒有回家。
我坐在檔案館門口的臺階上,一直等到天亮。
雨停的時候,東方剛剛泛白。
我打開那本黑皮筆記。
第一頁上,只有一句話。
字跡歪歪扭扭,卻確實是我爹的字。
“小川,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找你了。”
我翻到第二頁。
上面畫著一張簡單的地圖。
地圖最上方,寫著兩個字:
長沙。
地圖下面,還有一句更小的話。
“第一份失**,藏在馬王堆沒有出土的那一頁里?!?br>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把筆記合上,揣進懷里。
天亮以后,我給我娘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她聲音很疲憊:“小川,昨晚又加班了?”
我張了張嘴,本來想問她,我爹當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說:“娘,我要去一趟長沙?!?br>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我聽見我**聲音變了。
她問我:
“誰讓你去的?”
我沒有回答。
我**呼吸一下急了。
“小川,聽**話,別去長沙?!?br>我握緊手機。
“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爹沒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半晌之后,我娘哭了。
她只說了一句話:
“你爹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br>“他是回不來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豌豆莢里的橘子”的優質好文,《葬史人》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馬王堆小川,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我第一次知道我爹可能沒死,是在縣檔案館的地下室。那天晚上,洛陽下了一場暴雨。雨水砸在老樓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躲在窗外,用指甲一下一下抓著玻璃。我叫王小川,二十三歲,縣檔案館臨時工。說好聽點,我的工作是整理地方舊檔案;說難聽點,就是哪里灰多我就去哪,哪里沒人愿意干,我就干哪兒??h檔案館這棟樓建了快四十年,地上三層,地下還有一層庫房。地下室常年不見太陽,墻皮發霉,鐵架生銹,空氣里混著舊紙、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