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在地毯上的時候，沈照雪第一反應竟然是——不能弄臟薄家的東西。
那是薄家老宅二樓的主臥。
地毯是周曼宜親自挑的，意大利手工織紋，顏色淺，價格貴，也很難清理。
結婚第一年，有傭人端咖啡時不小心灑了兩滴，周曼宜站在樓梯口，語氣不重，卻讓那個傭人當場紅了眼。
“薄家的東西，不能這么不仔細?！?br>那時沈照雪剛嫁進來，也跟著記住了這句話。
薄家的東西，要仔細。
薄家的規矩，要記住。
薄家的臉面，要維護。
所以現在，小腹傳來第一陣劇烈墜痛時，她扶著床沿站了很久，竟然不是立刻喊人，而是下意識低頭，看那一滴血有沒有落在地毯上。
紅色還是暈開了。
一點。
兩點。
像冬夜里被人碾碎的花。
沈照雪的手指一點點冷下去。
她今天下午剛拿到檢查單。
早孕。
醫生笑著說：“時間還短，回去注意休息，情緒也別太波動。過幾天再來復查?！?br>那張檢查單現在還放在床頭第二個抽屜里。
她本來想今晚告訴薄聿辭。
沒有準備太隆重。
也沒有想過要他多驚喜。
只是想等他回家，一起吃完飯，再把檢查單放到他面前。
她甚至想好了該怎么開口。
“薄聿辭，你要當爸爸了?！?br>一句很普通的話。
可她等到晚上十點，餐桌上的湯冷了三次，薄聿辭也沒有回來。
傭人過來問了兩次：“**，要不要先撤？”
沈照雪說：“再等等?！?br>從前她總是這樣等。
薄聿辭忙，她等。
薄聿辭臨時有會，她等。
薄聿辭說晚點回來，她也等。
她以為婚姻里總要有一個人多耐心一點。
后來才明白，不是每一次等待都有意義。
疼痛又壓下來。
這一次更重，像有一只手從身體里面往下拽。
沈照雪扶著床頭柜，眼前一陣發黑。
手機就在床頭。
她伸手去拿，動作因為疼痛慢了半拍，指尖碰到屏幕時，甚至沒能立刻解鎖。
第一通電話打給薄聿辭。
無人接聽。
她盯著屏幕，看著那串熟悉的號碼自動掛斷。
第二通。
無人接聽。
第三通。
還是無人接聽。
沈照雪靠著床頭柜慢慢滑坐到地上，額頭滲出冷汗，睡裙被血一點點染濕。
她不敢用力呼吸。
一呼吸，小腹就跟著發緊。
**通。
第五通。
第六通。
電話一次次響到自動掛斷。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咬著牙，撥出第七通時，另一邊，京市私人會所的包廂里，薄聿辭正坐在沙發上。
包廂燈光昏暗。
沈明嫣披著他的外套，眼眶微紅，手指輕輕攥著他的袖口。
“阿辭，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誰。
薄聿辭看了她一眼。
“沒有。”
沈明嫣低下頭：“可是照雪姐會不會誤會？你今晚本來是不是要回去陪她？”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了一下。
沈照雪。
薄聿辭垂眸掃了一眼，沒有接。
沈明嫣也看見了，臉色更白。
“你接吧?！?br>她說得懂事，手卻沒有松開他的袖口。
薄聿辭把手機扣回桌面。
“沒事?！?br>沈明嫣眼眶更紅：“可是她一直打，是不是有急事？”
薄聿辭皺了下眉。
手機又震。
第八通。
第九通。
第十通。
他終于拿起手機，看著那一連串未接電話，眉間多了幾分不耐。
昨晚沈照雪也給他發過消息，問他回不回家吃飯。
前天也是。
她一向把這些瑣事看得太重。
而明嫣剛才差點在酒局里暈倒。
這邊才是真的需要他。
薄聿辭按滅屏幕，聲音很淡。
“她一向懂事?！?br>這一句話落下時，沈照雪正扶著墻往外走。
她已經疼得站不穩，身后淺色地毯上落了幾滴血。
她回頭看了一眼，第一反應仍然是不能讓周曼宜看見。
可很快，她又覺得荒唐。
她都這樣了，還在怕薄家的地毯臟。
第十一通電話撥出去，依舊無人接聽。
沈照雪終于撐不住，靠在走廊墻邊，指尖幾乎抓不住手機。
樓下值夜傭人聽見動靜，上樓時嚇了一跳。
“**，您怎么了？”
沈照雪張了張口，嗓子干得厲害。
“叫車。”
傭人慌了：“叫薄總嗎？”
沈照雪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動掛斷的通話，眼前一點點模糊。
“叫車，去醫院?！?br>傭人急忙下樓。
第十二通電話撥出去時，屏幕終于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接通。
是薄聿辭發來的消息。
我這邊有事，晚點回你。
很短。
很薄。
像他這個人給她的婚姻。
永遠有事。
永遠晚點。
永遠輪不到她。
沈照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很想再撥一次。
告訴他，她疼。
告訴他，孩子可能出事了。
告訴他，她真的很害怕。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車開到醫院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急診大廳的燈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沖進鼻腔。
護士推來輪椅時，沈照雪幾乎已經坐不穩。
醫生檢查后，臉色很嚴肅。
“家屬呢？”
沈照雪握著手機。
屏幕上沒有新的來電。
沒有新的消息。
她說：“聯系不上?！?br>醫生皺眉，明顯壓著火。
“出血量不小，需要盡快處理，先簽風險告知?！?br>一疊紙放到她面前。
風險告知。
手術同意。
病情說明。
家屬簽字欄空著。
護士低聲問：“你先生真的聯系不上嗎？”
沈照雪看著那欄空白，忽然覺得那不像一張紙。
像她這三年婚姻。
該有人在的位置，一直空著。
她握起筆。
手抖得厲害。
第一筆劃歪了。
她停了一下，重新用力，在病人簽字欄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照雪。
三個字寫完，她的指尖已經沒有一點溫度。
被推進手術室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電話。
沒有消息。
只有那十二通未接電話，和那條冷冰冰的回復。
手術燈亮起。
她被推入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那一刻，沈照雪忽然想到，她還沒來得及告訴薄聿辭。
他有過一個孩子。
也許很小。
小到只是一張檢查單上的幾個數字。
可那也是她曾經偷偷期待過的東西。
幾個小時后，手術室的燈滅了。
沈照雪醒來時，天還沒亮。
麻藥退得不完全，身體像被掏空了一塊。
醫生站在床邊，聲音放得很輕。
“孩子沒有保住?！?br>沈照雪睜著眼，看著頭頂慘白的燈。
她沒有哭。
不是不難過。
是難過到整個人都空了。
她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落進鬢發里，很快涼透。
凌晨四點。
她拿起手機。
十二通電話安靜地躺在通話記錄里。
那條“我這邊有事，晚點回你”的消息，也安靜地躺在那里。
沈照雪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護士來換藥，見她一動不動，忍不住輕聲叫她：“沈小姐？”
沈照雪終于動了。
她把十二通電話截圖。
把那條***圖。
保存。
命名。
然后，她把手機扣在床邊。
聯系不上。
那就不用聯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