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下班時天已經灰了。
他習慣走這條老街回家。路面是那種老式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細草。路燈隔得老遠才有一盞，光線昏黃，勉強能看清腳下。右手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卷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小廣告。只有幾家小餐館還亮著燈，炒菜的聲音混著油煙味從門縫里飄出來。
他走到老街中段時，腳下踩碎了一片枯葉。
聲音很脆。
林默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那葉子是梧桐葉，邊緣已經卷起來，葉脈在石板縫里支棱著。他抬頭，發現前面不遠處有家店還亮著燈。
這不太對。
他每天走這條路，記得很清楚。老街中段應該是家裁縫鋪，老板娘姓王，五十多歲，總在門口擺臺縫紉機。上個月裁縫鋪關門了，王阿姨說她兒子接她去省城住。從那以后，那鋪面就一直黑著，玻璃門上貼了“轉讓”兩個字，紙都發黃了。
可現在那里亮著光。
不是白熾燈那種慘白的光，是暖**的，從玻璃窗透出來，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光里有影子晃動，像是里面有人在走動。
林默往前走了幾步。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說不清是什么香，有點像蜂蜜混著雨后泥土的濕氣，又帶點果木燃燒的煙熏感。那味道很淡，但鉆鼻子，一直往腦子里去。他吸了吸鼻子，看見那店鋪的招牌。
招牌是木頭的，原木色，邊緣雕了些花蔓的紋路。上面用墨筆寫了三個字：“花間事”。字寫得有些潦草，墨色深深淺淺的，像是寫的時候筆尖蘸了水。
櫥窗里擺著花。
林默沒見過那些花?？孔筮叺哪桥?，花瓣是深紫色的，一層層卷著，花心卻是亮藍色，像一小團火在燒。中間那盆更怪，花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細細的脈絡，頂端開著一簇小白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右邊那盆沒有花，只有葉子，但葉子是銀白色的，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在燈光下泛著金屬似的光澤。
他盯著看了會兒。
玻璃門從里面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件深綠色的棉麻長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手臂。頭發是深棕色的，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有幾縷散在耳邊。她手里拿著塊抹布，正擦著手。
“要進來看看嗎？”她說。
聲音不高，有點沙，但聽著舒服。
林默想說不用了，他得回家。但嘴里說出來的卻是：“這些花……沒見過?！?br>“自己種的?！迸藗攘藗壬恚尦鲩T里的空間，“有些是山上挖的，有些是種子育的。進來吧，外面涼。”
林默走了進去。
花店不大，左右兩邊擺著木架，架子上滿滿當當全是花盆。中間留了條過道，剛夠兩個人錯身。天花板上吊著幾盞紙燈籠，光就是從那里來的，暖**，把整個屋子照得朦朦朧朧。
花香更濃了。
不是單一的花香，是幾十種、上百種味道混在一起。有的甜膩，有的清苦，有的帶點藥味，有的像熟透的水果。這些味道不沖突，混在一塊兒，反倒有種奇怪的和諧感。
女人走到柜臺后面。柜臺是舊木頭的，邊角都磨圓了。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一邊，從底下拿出個小噴壺，對著柜臺上的一盆小花噴了噴水。
那盆小花林默認識，是文竹。
但又不全像。普通的文竹葉子是綠的，這盆的葉子尖上帶著點金色，像是鍍了層薄金粉。水珠噴上去，金粉在光下閃了閃。
“這文竹……”林默指了指。
“嗯？”女人抬頭看他。
“葉子顏色不一樣。”
“光照的?！迸苏f，手指在葉子上輕輕撥了一下，“這邊靠窗，下午有西曬，曬多了就這樣?！?br>林默不說話了。他知道文竹曬多了會黃葉，但不會黃得這么均勻，還帶著金屬光澤。他又看了看店里其他花。
靠墻那排木架最上層，擺著一盆藤蔓植物。藤是墨綠色的，爬滿了半個架子，葉子的形狀像小手，五片，葉脈是銀色的。藤蔓中間開了幾朵花，花是白色的，但花心是黑的，黑得像是能吸光。
“那是什么？”他問。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夜光鈴鐺?！?br>“夜光？”
“晚上會亮。”女人走過去，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那花瓣很薄，她一碰，整朵花輕輕顫了顫?！跋裎灮鹣x那種光，很淡，但看得見?！?br>林默想象了一下。夜里，這花在黑暗中發出微光，一朵一朵，像掛了一架子的小燈籠。他覺得這畫面有點詭異，又有點好看。
“多少錢？”他問。
“不賣?！迸苏f，走回柜臺后面，“那盆是養著玩的，不往外賣?！?br>“哦?！?br>林默在店里轉了一圈。他走到左邊架子前，看見一盆開藍色小花的植物?；ㄖ挥兄讣咨w大小，但開得極密，一簇一簇擠在一起。他湊近了些，想聞聞味道。
花突然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其中幾朵花，花瓣輕輕合攏，然后又張開，像在眨眼睛。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女人在柜臺后問。
“這花……”林默盯著那盆藍花，“它剛才動了?！?br>“嗯，含羞草類的?！迸说穆曇艉芷届o，“碰了會合上葉子。不過它比較敏感，有時候有人靠近也會動?！?br>林默沒聽說過哪種含羞草會開花，還開藍色的花。但他沒再問。這店里怪事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他走到柜臺前。柜臺上除了那盆文竹，還擺著個陶土小花瓶，里面插著幾支干花。花是暗紅色的，花瓣已經干枯卷曲，但形狀還保持著，像一小團凝固的火。
“老板娘怎么稱呼？”林默問。
“姓葉。”女人說，她從柜臺底下拿出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茶葉。她捏了一小撮放進白瓷杯里，提起旁邊的小銅壺倒了熱水。“葉蓁。你呢？”
“林默。”
“林默?！比~蓁重復了一遍，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喝茶。”
茶杯是白瓷的，沒花紋，很樸素。茶湯是淺綠色，熱氣蒸上來，帶著點青草味。林默接過來，沒喝，拿在手里暖手。
“你這店開了多久了？”他問。
“沒多久?！比~蓁自己也倒了杯茶，靠在柜臺上喝了一口，“三個月吧。之前這兒是裁縫鋪，王姐搬走后，我就租下來了?！?br>“生意好嗎？”
“還行?！比~蓁笑了笑。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但不顯老，反倒讓人覺得溫和。“買花的人不多，但總有幾個固定的。有些是買回去放家里，有些是送人，有些……就是喜歡，隔段時間來看看?！?br>林默點點頭。他捧著茶杯，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那些花在燈光下靜靜開著，有些在輕輕晃動，可能是空氣流動，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他總覺得那些花在看他。不是惡意的那種看，就是……在注意他。
“你養花很厲害?！彼f。
“喜歡而已。”葉蓁放下茶杯，走到旁邊一個木架前。那架子上擺的都是多肉植物，胖乎乎的，擠在小陶盆里。她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盆的葉子，葉子是淡綠色的，頂端帶點紅。“養花跟養孩子似的，得花心思。什么時候澆水，什么時候曬太陽，什么時候該換盆，都得記著?！?br>“不容易?！?br>“是不容易。”葉蓁轉回身，看著他，“但有意思。你看它們，今天冒個芽，明天開朵花，每天都不一樣。人活一輩子，能看見的東西就那些，花不一樣，它們能讓你看見平時看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