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了。”
生銹的鐵籠被打開,一雙枯瘦的手將我推了出去。
我叫趙寧。
大夏的九公主。
五年了。
我終于從那個爬滿了蛆蟲和虱子的乞丐窩,回到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
眼前是我的父皇,大夏的皇帝,他穿著明黃的龍袍,眉頭緊鎖。
旁邊是我的母后,鳳袍華貴,她用絲帕掩著口鼻,眼神里滿是遮掩不住的嫌惡。
還有我最“親愛”的妹妹,十公主趙晚。
她穿著一身粉色宮裙,像一朵被精心澆灌的花,依偎在母后身邊,好奇又帶點恐懼地打量著我。
我身上穿著一件太監臨時找來的舊宮裝,寬大得像個布袋。
長發枯黃,胡亂地挽在腦后,露出我那張布滿舊疤的臉。
一道最長的疤,從左邊眉骨劃到下頜,是搶半個餿饅頭時,被一個老乞丐用碎瓷片劃的。
五年,足夠讓一個錦衣玉食的公主,變成一個真正的乞丐。
也足夠讓我學會所有該學的規矩。
“寧兒?”
母后試探著開口,聲音發顫。
我順從地跪下,額頭貼著冰冷光滑的金磚。???????
“罪女趙寧,叩見父皇,叩見母后。”
我的聲音沙啞,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五年沒怎么說過話,聲帶已經不太習慣發出完整的聲音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靜。
我能感覺到父皇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身上刮。
他大概是在想,眼前這個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餿味的怪物,怎么會是他的女兒。
“起來吧。”
許久,父皇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不耐。
“謝父皇。”
我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動作因為長期的饑餓而有些遲緩。
母后終于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我的寧兒……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朝我走來,伸出保養得宜的手,似乎想要抱住我。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在乞丐窩,任何沒有預兆的靠近,都意味著危險。
可能是搶奪,可能是毆打。
母后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受傷地看著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姐姐,你……”
趙晚驚呼一聲,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母后,然后用一種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姐姐,你怎么能這么對母后?她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啊!”
日日夜夜思念我?
思念我怎么還沒死在外面嗎?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譏諷。
“對不起,母后。”我輕聲說,“我身上臟。”
這是一個完美的理由。
誰能指責一個滿身污穢的乞丐,因為怕弄臟了皇后華美的鳳袍而后退呢?
果然,母后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父皇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溫情場面。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
他呵斥一聲,殿內立刻安靜下來。
“李福。”
“奴才在。”
貼身的大太監李福立刻躬身上前。
“帶九公主下去,好好……收拾一下。”
父皇在“收拾”兩個字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是啊,現在的我,與其說是清洗,不如說是收拾。
“是。”
李福走到我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但眼神里的輕蔑一閃而過。???????
我跟著他往外走。
路過趙晚身邊時,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姐姐,你身上的味道,真像陰溝里的死老鼠。”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沒有反駁。
我只是順從地跟著李福,走出了這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宮殿。
背后,母后的哭聲又隱隱傳來。
“陛下……寧兒她……她好像不認得我們了……”
“一個廢物而已,有什么好認的。”父皇的聲音冷硬如鐵。
我被帶到了一個偏僻的宮殿,叫“晚云軒”。
名字倒是雅致。
只是位置偏僻,院里雜草叢生,看起來許久沒人住過了。
熱水很快被抬了進來,巨大的木桶里撒滿了花瓣。
宮女們圍著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驚恐。
她們想上來扒我的衣服。
我伸出手,擋住了。
“我自己來。”
我開口,聲音依舊難聽。
宮女們如蒙大赦,立刻退到幾步開外,仿佛我是什么會傳染的瘟疫。???????
我脫下那件不合身的宮裝。
衣服下面,是破爛的、沾滿污血和泥垢的乞丐服。
那才是我的皮膚。
我將它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然后,我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個對我而言,過于溫暖、過于香氣撲鼻的浴桶。
熱水浸過皮膚,那些陳年傷疤傳來一陣陣刺痛。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不是回到皇宮的喜悅。
而是乞丐窩里,那個抱著我在懷里,用身體為我擋住風雪的老乞丐。
他死的時候,身體還是溫的。
他說:“丫頭,活下去。像狗一樣,也要活下去。”
我活下來了。
也學會了像狗一樣聽話。
我將自己整個沉入水中,直到口鼻被完全淹沒。
窒息的感覺傳來。
這讓我感到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從水里出來。
宮女們已經準備好了干凈的衣服。
我穿上,任由她們為我擦干頭發。
鏡子里,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
洗干凈后,皮膚是病態的白,但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疤痕,卻更加猙獰可怖。
“公主,該去給陛下和娘娘請安了。”一個看起來是管事嬤嬤的人走了進來,語氣生硬。
我點點頭。
晚云軒離父皇的御書房很遠。
我走了很久。
路上,所有的宮女太監都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就是她,那個被扔去乞丐窩的九公主。”
“天啊,臉上的疤好嚇人。”
“聽說她回來的時候,臭得能熏死人。”
我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得平穩。
這些話,比起乞丐窩里的**和毆打,溫柔得像情話。
御書房門口,李福攔住了我。
“殿下,陛下正在和十公主說話,您稍等片刻。”
我安靜地站在門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里面傳來趙晚嬌俏的聲音。
“父皇,您看我這幅畫畫得怎么樣?這可是我專門為您畫的《江山萬里圖》!”
“嗯,不錯,有進益。賞。”
父皇的聲音帶著笑意。
“謝謝父皇!父皇最好了!”
我站在門外,風吹過空蕩蕩的走廊。???????
有些冷。
我等了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麻木。
終于,門開了。
趙晚笑著從里面走出來,看到我,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變得甜美。
“呀,姐姐,你還在等啊?父皇今天累了,恐怕沒時間見你了,你還是先回去吧。”
她說完,像一只驕傲的孔雀,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我沒有動。
只是抬起頭,看著御書房那扇半開的門。
我知道,父皇就在里面。
他聽得到趙晚的話。
他在等我的反應。
是會哭鬧,還是會憤怒,還是會委屈地離開?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然后,我對著那扇門,再一次標準地跪下。
“罪女趙寧,恭送父皇。”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地傳進里面。
說完,我沒有立刻起來。
就那么跪著。
一秒,兩秒。
里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緊接著,是父皇極不耐煩的聲音。
“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