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貶------------------------------------------，長安。，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剛入秋便黃了大半。風一卷，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簌簌地響。，日頭正偏西。他站在階前停了片刻，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槐葉，葉子已經干透了，指腹一捻便碎成幾瓣。，是大理寺的小吏，跑得氣喘吁吁，手里捧著一方青布包袱。"顏少卿——不，顏——顏縣尉，您的文書。"。包袱不重，里頭想來裝的是**縣尉的告身、敕牒、魚符。，謝過小吏，便夾在腋下，抬腳下了臺階。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拖在灰撲撲的磚地上，像一片被風吹瘦的竹葉。。他從六品主簿做到四品少卿，以為能在這兒把魯郡顏家的名聲再撐起來一些。可到頭來一紙詔書，便成了千里之外嶺南道的一個小小縣尉。，是李輔的義子——程先振。，大理寺接連接到好幾樁案子——都是少女失蹤案，甚至其中還有一名六歲的女童。他和主簿張孝先從被抓的幾個拐子嘴里順藤摸瓜的套出了在平康坊的"中轉點"——宜春院，而宜春院恰好是程先振的產業。，雖然明面上是個不著四六的混子，暗地里卻替李輔管著半條街的買賣。從宜春院老*孫五**小宅子里搜出來的賬本上畫著的就是程府的徽記。，主簿張孝先還問要不要繼續往下查，繼續查下去可就把李輔得罪個徹底了.......？那可大有來頭，是天子身邊頂頂有名的紅人。肅宗皇帝在靈武即位時，李輔率禁軍護駕有功，從此一步登天。，李輔被封了成國公，設了"察事廳子"專門盯著百官，誰說了什么、見了什么人，第二天就能遞到御前，自此更是成了宮里說一不二的人物。——皇帝還得靠他辦事，得罪了他，御史臺的**折子當天就能遞上去。
但顏祈安偏偏不信這個邪，吩咐手下人的人盯緊出入程家的每一個人，成婚前一天晚上還再親自給上峰寫抓捕程先振的文書。
不過這個程先振沒給顏祈安這個機會。
在顏祈安新婚第三天，顏家就來了一個穿紫袍的內侍，身后跟著四個捧卷宗的掖庭局小黃門，臉上的笑不咸不淡的。
"顏少卿接旨吧。"
顏祈安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上，聲音很悶。內侍展開黃綾，念得又快又平，像是背熟了八百遍的詞——大意是大理寺少卿顏祈安"查案越權，構陷近臣，著即免去大理寺少卿之職，改授**縣尉，三日內離京赴任。
顏祈安叩首接旨，站起來的時候內侍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顏大人，皇上讓咱家帶句話——卿之才高，嶺南正缺能臣。"
卿之是他的字。上次皇上這樣稱呼他的時候是他得中探花時。
那內侍傳話的時候笑吟吟的，嘴角往上彎著，可眼睛里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顏祈安認得他，那是李輔的人。
內侍走了之后顏祈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閉上眼，想起那年秋天——他十四歲，在自家祠堂里跪著抄《顏氏家訓》。**顏崇簡坐在旁邊，手里拿著一卷書，頭也沒抬地說：
"咱們顏家從南朝到現在，出過多少清官直臣？可你知道為什么到了我這一輩，還守著這間老宅子不肯挪？因為直字寫在紙上容易，刻在骨頭上難。"
他那時候不明白**在說什么。直到第二年**從戶部尚書貶到襄州，病死在任上，他才明白。顏家的人骨頭硬，可骨頭硬的人在這座城里活不長。
他的新婚妻子裴知椀從屋里出來，把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
"眼看著風越來越大了，"她說，"暫時離京也好。"
顏祈安看著手里那道黃綾，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簌簌落葉的老槐樹。三天前他娶親的時候這棵樹還有一些綠意，一轉眼就黃了。
"還是椀娘看的透徹，"他把黃綾折好讓下人供在祠堂，"此去嶺南路途遙遠，要委屈椀娘跟我受苦了......"
裴知椀安撫似得拍了拍他的手，“我這人從小就想到處看看，當姑**時候沒能如愿，嫁給你倒是圓了我的夢了，甚好甚好......”，說完，轉身回屋收拾行李。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頭："娘那邊呢？"
顏祈安略略想了一下，"讓娘回魯郡老家吧，那里比在長安安生。"過來一會兒又說："你去收拾吧，我去找娘說。"
他娘姓崔，魯郡崔氏旁支，嫁進顏家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想來是有些慌。
顏祈安到他娘住的松鶴院時，***手指還緊緊捏著帕子，臉上一片愁容。
看到顏祈安進來，崔氏迎上前，"祈安，真要去嶺南？那地方聽說瘴氣重得很……"
"娘，沒事。"顏祈安扶著母親坐下，蹲在她膝前，"嶺南也有好地方，沿海那一片比長安還暖和一些。"
崔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是涼的，指尖上有常年抄經磨出來的繭："你爹走得早，家里就剩你一個扛事的。這才當了幾年官，說貶就貶了……"
"貶官也不一定是壞事，您不要想那么多。"
崔氏背對著他，聲音發悶："你爹要是還在，好歹能給你說句話……"
**顏崇簡生前從戶部尚書貶到襄州做司馬，一輩子的官聲就是四個字——"忠君愛民"。到了兒子這輩好不容易又回了成安，沒風光兩年又摔下來了。
"爹在天上看著呢，不會怪兒子的。"
崔氏轉頭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你這性子隨你爹，犟。"
"犟也有犟的好處。"
這時，裴知椀帶著一個丫鬟，拎著一個食盒進來，從中端出一碗燕窩遞給崔氏："娘，您也別太擔心。嶺南雖遠，咱們一家子在一塊兒，什么坎過不去？"又轉頭看顏祈安，"郎君，咱們什么時候啟程合適？"
"旨意說三日內離京。"顏祈安站起來，"但越快越好。明天一早走，省得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