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協會年度能力測評在市中心那座純白色穹頂建筑里舉行,七月的陽光透過玻璃天頂傾瀉下來,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堂堂的。林曉坐在最后一排,手心里全是汗。前排的測評席上,三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評審官正襟危坐,中間那位禿頂的中年男人用平板的嗓音一個一個念著名字。
"陳驍,**,能量操控,通過。"掌聲響起。
"趙明遠,*級,局部強化,通過。"
"周雅,C級,氣味追蹤,邊緣。"
每念一個名字,大廳里的氣息就微妙地變化一下。那些通過的人挺直脊背,理所當然地接受注目;邊緣的則低下頭,用指甲**椅子扶手。林曉看著他們,感覺自己像一顆正在腐爛的蘋果,表皮還完好,內里已經開始發軟。
"下一個,林曉。"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不是善意的好奇,是那種"來了來了,看看這個廢物"的期待。他在協會登記三年,每次測評都是最低評級,這本身已經成了某種固定的娛樂節目。
走到測評臺前,他伸出手。對面的中年評審官叫錢正,全協會最不耐煩的考核官之一,他連眼皮都沒抬,隨手推過來一顆蘋果。
"開始吧。"
林曉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指尖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像一團溫熱的、粘稠的氣流盤踞在皮膚下面。他把手覆在蘋果上,閉上眼睛,想象那種"加速"——加速內部細胞的崩解,加速酶促反應的進行,加速時光本該緩慢推進的那個過程。
蘋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塌陷、滲出褐色的汁水,然后縮成一小團干癟的、散發著甜膩腐味的東西。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又是這個?"后排一個染著金發的年輕人嚷道,"加速腐爛?三年了還是這一套?我奶奶切菜的手速都比這個有用。"
笑聲像水波一樣漾開。錢正嘆了口氣,在表格上勾了一筆。"D級,能力……有機物加速腐朽。通過。下一個。"
林曉收回手,把爛蘋果握在掌心里。觸感黏糊糊的,溫熱,像抓著一團即將化掉的肉。他走回座位的時候盡量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可余光還是捕捉到了那些表情:同情、譏諷、漠不關心。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眶發酸。
測評結束后,所有人涌向任務分配大廳。能力等級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能進特勤組,*級守城防,C級跑外勤。D級呢?D級只能等著被塞進某個沒人愿意去的角落。林曉靠在墻邊,看著電子屏上的名字一個個被亮色標出,然后暗下去。
"林曉。"行政窗口的女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張任務單,"城市下水道系統,第七區段,生物淤積專項清理。"
周圍幾個人轉過頭來看他。下水道?那個傳說中霉菌多到能堵死管道的區域?上個月有個*級能力者下去**,回來吐了三天。林曉接過任務單的時候,紙張上印著的那行小字幾乎要扎進他眼睛里:任務期限,六個月。無替代人選。
他走出穹頂建筑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七月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是熱的,帶著柏油路面蒸騰的氣味,和一種細微的、類似發酵的甜腥。林曉低頭看自己的手心,下午那顆蘋果留下的褐色痕跡已經洗掉了,但他總覺得那里還殘留著什么,隔著皮膚往里滲。
回出租屋的路上要經過一條老巷子。巷子兩邊的高墻常年背陰,墻根處的青苔爬得厚厚的,墨綠泛黑,毛茸茸的一層。林曉每次走過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那些苔蘚——它們安靜地趴在磚縫里,卑微弱小,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總讓他覺得那些苔蘚也在看他。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厚的那片青苔。
手指接觸的瞬間,一股微弱得近乎幻覺的震顫沿著指尖爬上來。不是觸感,是別的——那感覺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哼歌,旋律碎得拼不起來,但確實存在。林曉猛地縮回手,心跳快了半拍。四下無人,巷子里只有他一個。青苔安安靜靜地待在原處,磚縫里滲出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幻覺。一定是幻覺。今天太累了。
他站起來快步走開,身后的巷子緩緩沉入傍晚的陰影里。
夜里林曉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墨綠色的草原上,腳下踩的每一寸都在蠕動。那些草不是草,是無數細密的菌絲糾纏成的絨毯。有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無數重疊的低語像雨打樹葉一樣密密匝匝落在他耳膜上。他聽不懂,但那些聲音里有情緒——孤獨、饑餓、還有某種古老的、慢吞吞的等待。
醒來的時候冷汗浸透了枕頭。窗外是凌晨四點的城市,天空深藍泛灰,遠處的樓宇輪廓模糊。林曉坐起來,把臉埋在手心里,手掌還微微發抖。
"下水道。"他對自己說,"明天要去下水道。"
這個事實本身比噩夢更讓他心慌。下水道里有霉菌,很多很多的霉菌——而他的能力,那個被嘲笑被嫌棄的"加速腐朽",正好能讓它們腐爛得更快、更徹底。多諷刺。協會派他去清理那些東西,大概也是看中了他這點"用處"。
可如果那些霉菌也像巷子里的青苔一樣有"聲音"呢?如果他下去之后,聽到成千上萬的聲音同時涌過來呢?
林曉沒有再睡著。他坐在床邊,一直等到窗外完全亮起來,才起身收拾東西。背包里裝了手電、防水靴、一疊口罩、兩瓶水。他的全部裝備。他的全部能耐。
出門前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鏡子里那張臉年輕、干凈、沒什么特別。唯一有點異樣的是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浮著極淡的一層綠色,在晨光里一閃就沒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拎起背包推開門。
公交車上人很少。林曉選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臉貼著微涼的玻璃。城市在窗外往后滑:商場、醫院、英雄協會那棟白色的大樓。那棟樓今天看起來格外刺眼,像一根豎在藍天底下的骨刺。
七拐八繞之后,公交車停在一片荒蕪的工業區邊緣。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扇銹得看不出原色的鐵柵欄門,門后面是向下延伸的水泥臺階,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半開的嘴。
林曉跳下車,站在柵欄門前。風從下面涌上來,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和某種……更復雜的、甜里帶著酸的氣味。
他摸出任務單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然后把紙折好塞回口袋。鐵柵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
"下去吧。"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彈了一下,立刻被風撕碎。
臺階很長,水泥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的東西。手電筒的光柱打下去,照亮了墻面上一片一片的深色斑塊。那些斑塊的邊緣像活的一樣微微起伏,灰綠色、墨藍色、甚至有幾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紅。
林曉走得極慢。每下一級臺階,那種"聲音"就清晰一分。先是極低沉的轟鳴,像遠處打雷;然后漸漸分出層次來,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無數條細線似的音軌交錯編織。他咬緊牙關,手心又開始出汗。
最后一級臺階踩實的時候,他站在了主通道的入口。手電筒的光往遠處照去,管道內壁完全被覆蓋了——厚厚的、絨絨的、顏色斑斕得一塌糊涂的霉菌地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深處。
而那個"聲音",此刻已經不再模糊。
"來……了……"一個、一千個、一萬個聲音同時說。
"又……一……個……"
林曉站在下水道入口,背后是通往地面的長梯,面前是吞沒一切的黑暗與絨綠。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耳膜上,而那個來自霉菌的合唱正緩緩爬進他的骨頭縫里。
他張嘴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邁出了一步。靴子踩在厚厚的菌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后整條下水道都安靜了。所有聲音在那一步落下去的同時停了,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林曉僵在原地,手電筒的光微微顫抖著,照向前方那片墨綠色的、呼吸般的絨浪。
霉菌在等他。
它們一直在這里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