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姐向來是京城最沒脾氣的泥人。

未出嫁時，她一個嫡女被庶妹當眾折辱、搶盡風頭，也始終笑臉迎人。

出嫁后，將軍在新婚夜就奔赴邊關，留小姐一人撐起偌大的將軍府，她也未曾有一句怨言。

滿京城的貴婦小姐們都笑話她。

“她啊，哪里敢鬧？

別人打她一巴掌，她還要把另一邊臉伸過去呢。”

直到將軍從邊關，帶回來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

那女人朝小姐微微欠身，眼底滿含挑釁，“夫人，我不是來破壞這個家的，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小姐客客氣氣把那女人接進將軍府。

可轉頭她就面容平靜地吩咐，“查，把這對癡男怨女在邊關發(fā)生的一切，查個底朝天。”

1將軍府大門前，十分熱鬧。

今日，鎮(zhèn)守邊關三年的大將軍沈衍之凱旋回京。

許多百姓，乃至王公家眷們都擠在將軍府門前的長街翹首以盼。

鑼鼓喧天，那抹熟悉的身影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我忍不住為小姐高興。

我可憐的小姐，終于把自己的丈夫盼了回來。

可還不等小姐高興過久，就見沈衍之下馬。

他沒多看小姐一眼，徑直走到身后馬車前，將里面的人牽出來。

那是一個身著一身輕盈紗裙，眉眼嫵媚、肌膚如雪的美麗女人。

最吸人眼球的，赫然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像是沒了骨頭般，緊緊依偎在沈衍之身側，看向小姐的眼神滿是得意和挑釁。

全場安靜下來。

鑼鼓聲、談話聲、恭維聲戛然而止。

堂堂鎮(zhèn)國大將軍，竟然從千里的邊關帶回一個懷著孕的女人！

沈衍之像是察覺不到氣氛不對勁，仔細護著懷里的女人，轉頭神色漠然地吩咐小姐，“夫人，晚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她腹中又懷了我的骨肉，此后便在將軍府養(yǎng)胎。”

“你身為吾妻，當深明大義，善待于她。”

聽到這，眾人的臉色都變了，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周遭，密密麻麻的目光落在小姐身上。

有戲謔的、看戲的、同情的。

可小姐面上依舊帶著溫婉和煦的淺笑。

我擔憂地看著她，真是為小姐不值得啊。

我家小姐自嫁給沈衍之就吃盡苦頭。

將軍府原本沒多少家底，加上沈家人不會經(jīng)營，所剩無幾的幾家店鋪年年虧損。

要不是小姐用自己的嫁妝補貼將軍府，撐著府中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這將軍府早就敗落。

哪里輪得到沈衍之在這里大放厥詞？

見小姐沒有說話，晚娘立刻垂眸，怯生生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勞煩夫人收留，晚娘一介弱女子，往后唯有仰仗將軍和夫人照拂了。”

說著，晚娘緩緩抬頭，眼底滿含挑釁，“夫人，我不是來破壞這個家的，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小姐乖順地點頭，連忙將她扶起來，“好妹妹，以后我們都是一家人了。”

晚娘有些驚訝小姐的反應，繼而捂嘴嬌笑起來，眼底的嘲諷更甚。

“都說夫人是個好脾氣的，果然沒錯。”

人群中里竊竊私語漸漸炸開。

“可憐的將軍夫人，守活寡三年，好不容易將人盼回來，卻等來這么一場大戲……這余素問是個軟骨頭，被人欺負也只能認栽。”

“一個沒脾氣的泥人，也只能受委屈咯。”

我聽不下去，就要沖下去和那群碎嘴的理論。

小姐拉住我，朝我搖頭。

小姐眉眼依舊溫順，沒有怒意和不甘。

她看向沈衍之，輕輕頷首，“晚娘既懷了將軍的骨肉，便是將軍府的大功臣，我定會妥善安置。”

沈衍之滿意點頭，摟著晚娘邁進將軍府大門。

小姐臉上帶著溫順的笑，亦步亦趨跟在身后。

可我卻注意到小姐微微勾起的嘴角，步伐甚至都帶上了幾分游刃有余的輕快。

小姐忽而轉頭對我笑，“查，把這對癡男怨女在邊關發(fā)生的一切，查個底朝天。”

我心里掀起驚濤駭浪。

我知道——有人要出事了。

2晚娘住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開始鬧事。

我跟隨小姐趕到，一進門就見砸來的酒杯。

好在我身手敏捷，及時幫小姐擋去。

沈衍之臉色很難看，他懷里抱著的晚娘一直在低聲抽泣。

沈衍之猛地扭頭看向小姐，怒吼道，“余素問，你做的好事。”

我心里一沉，下意識想要開口替小姐解釋。

小姐輕拍我的手背。

她往前一步，姿態(tài)從容，脊背挺直，“不知道將軍是何意？”

“你還裝傻？

虧我還以為你是個識大體的，沒想到你竟然心腸那么歹毒。”

沈衍之咬牙切齒，兇狠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盤桂花糕。

“你明知道晚娘聞不得桂花，還故意派人送來桂花糕，你是想要害沈家的骨血嗎？”

我在心里翻了個大白眼。

天菩薩啊。

鬼知道這晚娘聞不得桂花！

小姐當即紅了眼睛，眼眶里含滿淚，“將軍，您從未提起過。”

沈衍之一愣，摟著晚**臂膀都猛地僵住。

是啊，我家小姐和晚娘不過今日才認識，又怎知她聞不得桂花？

晚娘終于停下抽泣，低頭捂著小腹，“夫人，您別怪將軍，將軍也是太擔心我和孩兒，才會關心則亂。”

沈衍之果然受用，看晚**眼神愈發(fā)溫柔寵溺。

再看向我家小姐，還是很冷硬和生疏，“是本將軍誤會你了，可是，你也有錯。”

“你沒有事先了解好晚**忌口，這便是你的疏忽。”

“這樣吧，西側的月沁閣清凈雅致，最適合養(yǎng)胎。

你讓人收拾出來，就當是你將功抵過了。”

月沁閣。

我渾身一震。

那是我家小姐住了三年的院落，也是整個將軍府最好的住處，精致絕佳、冬暖夏涼。

小姐手巧，在她的精心修繕下，主院都稍遜一籌。

如今沈衍之輕飄飄一句話，就讓小姐把自己的住處讓出去。

沈衍之以為小姐會立馬答應。

誰知她只是微微欠身，有些為難地開口，“夫君所言極是，晚娘是夫君的救命恩人，自然要好生照顧。”

“只是我想知道，晚娘一個姑娘家是怎么在戰(zhàn)場上救下夫君？

往后旁人問起來，我也好應對。”

晚娘愣了愣，唇咬得很緊。

沈衍之眉頭緊皺，“夫人，這問題以后再說。”

“晚娘大著肚子跟著我從邊關舟車勞頓回來，身子骨早就吃不消了，總得先好好安頓她。”

可小姐依舊沒有松口。

她局促地絞著手帕，“可是夫君你剛回來，京中人人都盯著。”

“萬一被人傳出什么不好傳言，這將軍府百年清譽可就不保了。”

“夫君您瞧，若是被旁人說將軍府治家不嚴，說您寵妾滅妻……”沈衍之徹底愣住，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月沁閣最終還是沒有被搶了去。

哪怕晚娘百般不高興，但沈衍之最終還是不敢冒險。

我同小姐回房歇息。

一路上，我都在喋喋不休地吐槽。

“這姑爺也是過分，他憑什么這么欺負小姐，還有那晚娘，一看就不是個省心的……”小姐晃著腦袋嘆氣。

“小月啊小月，你且看著，你家小姐可有本事了。”

月光下，小姐那雙美眸仿若盛滿星辰。

我小月沒讀過多少書，此刻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句：我家小姐的眼睛，比珍寶閣里最漂亮的珠翠都美。

真是便宜沈衍之這狗賊了。

3自上次月沁閣事件后，晚娘安靜了幾日。

只是**日，她就捧著大肚子來***。

“姐姐，這將軍府的廚子不行啊，我吃著總覺得不得勁。”

“我這一天天的害喜嚴重，我……我倒是無所謂，但是我腹中的孩兒可耽誤不得。”

我一邊給小姐捶肩，一邊給晚娘翻白眼。

沈衍之一聽，立馬就冷臉呵斥小姐，“余素問，你是怎么管理府中下人的？

竟然他們連晚**吃食都不上心！”

小姐神色淡然，朝著沈衍之欠身，姿態(tài)依舊從容。

我在心里不停咒罵這瞎了眼的沈衍之。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我家小姐身上？

更何況，府中掌勺的大廚可曾是在御膳房當差。

那大廚年歲大了主動請辭出宮后，我家小姐趁機花重金請來將軍府。

小姐常說，虧了什么都不能虧了自己的嘴。

這一次，小姐依舊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垂眸，“是我疏忽了。”

晚娘見此愈發(fā)得意。

她眼珠子一轉，咳嗽一聲，便開始晃著沈衍之的袖子撒嬌，“衍之哥哥，我聽說夫人做的一手好羹湯，我想嘗嘗。”

我猛地抬頭，干脆拒絕，“不可。”

我家小姐確實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但不代表她堂堂將軍府主母，要親自下廚照顧一個外室！

可我人微言輕，到底還是敵不過這群黑心肝的。

一刻鐘后，小姐正蹲在灶臺下拾柴火。

這些粗活本該由我來做，可晚娘卻說只有小姐親自來做，才能更好地掌握火候。

看著被煙熏的咳嗽不止的小姐，我急得眼睛都紅了。

小姐卻還在安慰我，“小月，你這丫頭就是個愛哭鬼。”

“你別擔心，你家小姐可不是吃素的。”

天漸漸黑下來，小姐終于把一盅雞湯端出來。

聞起來，香氣撲鼻。

好在晚娘這下總算滿意了，沒再折騰。

她喝完，又委屈巴巴落淚，“我就愛喝這口湯，往后喝不到了怎么辦啊。”

沈衍之大手一揮，對著小姐吩咐，“往后，你每日都要親手燉一盅雞湯送到晚娘院里。”

小姐沒拒絕。

這天之后，府里的風向漸漸變了。

我常聽那些個仆從婢女在私下議論，說晚娘是沈衍之的心尖寵。

而我娘雖然家世好，但不得娘家喜愛，也不得夫君疼惜，遲早要成為下堂婦。

我聽不得這些，舉著剛涮了恭桶的掃帚就威風凜凜地沖過去。

一時間，慘叫連連、人仰馬翻，好不熱鬧啊。

待這群碎嘴的都逃之夭夭，我才丟了掃帚，滿意轉身。

一回頭，就瞧見站在廊下的小姐。

小姐身形很單薄，我都怕她被風刮走。

我趕緊跑回房里，取來大氅為她披上。

我家小姐金尊玉貴，可不能冷著。

她笑著搖頭，并示意我看向她新淘來的畫像。

我扭頭看去，瞳孔震顫！

那畫像的女子，赫然就是晚娘。

還是穿著敵國大夏宗室服飾的晚娘。

一連數(shù)十日，小姐都把自己困在廚房，為晚娘煲湯。

晚娘一開始還喝，到最后喝膩了就干脆把雞湯喂狗。

可她仍舊折騰小姐，笑得一臉純真，“姐姐，我是喝膩了，可旺財沒喝膩。”

小姐沒有被激怒，而是忽然問她，“這狗長得高大，品種也古怪，和京中犬類不同。”

“那是，這可是衍之哥哥特意從夏國給我買來的。”

“是嗎？

那你可要看好它了，畢竟這是將軍府。”

小姐彎唇一笑。

晚娘沒把小姐的話放在眼里，還在那洋洋得意。

小姐嘆氣著搖頭，帶著我離開了。

當天晚上，出事了。

那只叫旺財?shù)墓匪懒恕?br>
而晚娘得知愛犬出事，一時悲傷過度險些滑了胎。

4小姐還沒進門，就聽到屋里晚娘充滿悲戚的哭聲。

“啊啊，我的旺財它***慘啊，衍之哥哥，你可得要為我做主啊。”

小姐深吸一口氣，跨進門檻。

這次，迎面而來的不是茶杯，而是一柄劍。

晚娘舉著劍，面容扭曲地朝著小姐刺來。

我心頭大驚，來不及多想便擋在小姐身前。

屋內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沈衍之嚇得目眥欲裂，“晚娘！”

晚娘充耳不聞，尖叫著嘶吼，“**，**！

余素問，是你記恨我所以故意害死旺財！”

劍鋒近在咫尺，情況危急。

可小姐依舊面色不改，冷靜地一把將我拉到身后，另一只手的手腕輕勾。

便有兩枚石子精準地打在晚娘手腕上。

下一秒，“哐當——”長劍落地。

晚娘甩著的手腕，踉蹌后退好幾步跌坐在地，淚水糊了滿臉。

“好疼，我肚子，我、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沈衍之卻沒第一時間去看晚娘，而是震驚看向小姐。

“你竟然……夫君莫吃驚，我只是幼時愛玩彈弓。”

小姐依舊面不改色。

身后，晚娘還在哀嚎。

沈衍之再沒精力去細想，更顧不得晚娘持劍對主母行兇的重罪，快步?jīng)_過去將她摟進懷里。

接著，他猛地轉頭，目光兇狠地射向小姐，“余素問，你下手未免也太重了！

晚娘痛失愛犬，情緒一時失控，你竟敢出手傷她？”

“倘若你傷及她腹中孩兒，你擔當?shù)闷饐幔俊?br>
沈衍之這聲怒喝，讓房內氣氛變得十分壓抑。

這里發(fā)生的動靜，很快把那位常年把自己關在房里抄經(jīng)念佛的沈老夫人引來。

眼看沈老夫人出現(xiàn)，晚娘立馬恢復先前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態(tài)。

她捂著肚子，哭戚戚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我腹中可是沈家的骨肉啊，可姐姐她……她竟然對我動手，嗚嗚嗚。”

自小姐嫁來將軍府，我還是第二次見到這位老夫人。

上一次還是在小姐和沈衍之的婚禮上。

十幾年前老將軍戰(zhàn)死沙場，老夫人就一門正想著抄經(jīng)念佛，不理世事。

我想，拜佛之人應該心善。

誰知，沈老夫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小姐身上時，只余下冷漠和絕情。

“余氏，你做錯了事，定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姐沒有多言，還是那副溫順姿態(tài)。

三天后，沈老夫人召開宗祠大會。

當著眾族老的面，沈衍之放言要貶妻為妾，另娶晚娘為妻。

沈衍之扶著弱柳扶風的晚娘，站在人前。

小姐倒是冷靜，就像即將要被變?yōu)殒娜瞬皇撬?br>
沈衍之冷瞥小姐一眼，輕哼一聲，“余氏自認不能為將軍府開枝散葉，又因嫉妒心險些傷了晚娘腹中的孩兒。”

“她羞愧不已，決意自貶為妾。”

接著，他掏出一份蓋了官印的文書——《放妻書》文書被甩在小姐臉上。

我盯著那份文書，一顆心被猛地提起來。

若是小姐簽了這文書，豈不是余生都要被人恥笑。

而且，沈衍之在新婚之夜就被派去邊關。

二人尚未洞房。

我家小姐至今還是完璧之身，如何開枝散葉？

就是個睜眼說瞎話的賤男人！

幾位族老面面相覷，眉頭皺得緊緊的。

至于那位沈老夫人，還是那副不理世事的清貴模樣。

沈老夫人未到場，只是拖來婢女留話——“沈家，容不得害群之馬。”

害群之馬指的就是我家小姐。

我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攥緊手。

這群黑心肝的**。

小姐卻是點頭，“可。”

說著，她利索簽下自己的名字，摁下手印。

沈衍之明顯松了口氣。

但接下來，小姐彎了彎唇，“只是，沈將軍您可是守衛(wèi)邊關的大功臣啊，勞苦功高，您的事可不能馬虎。”

“所以，我請來了長公主來作見證——見證你和晚**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