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趕緊跪下給你姐姐磕個頭,今日她可是要坐凰轎當太子妃的!”
繼母蘇婉柔叉著腰,厲聲呵斥跪在廊下的我。
我膝蓋抵著冰磚,看著一身云錦凰袍的沈清瑤,她下巴抬得老高,滿眼都是施舍般的得意。
十七年前星象司云衍親口斷定我是天命凰女,繼母連夜調換我倆身份,用燙針毀掉我肩頭凰痣,拿朱砂給她做假胎記。
十七年來,我藏起半塊凰尾玉,親手一針一線縫好這件本該屬于我的凰袍。
太子顧景珩明明知曉全部真相,卻只想拿我當擋災棋子。
等沈清瑤登上凰轎途經承天門,宮門銅凰無風自鳴,大婚點凰命燈時,兩盞燈盡數熄滅。
沉寂十七年的問命鐘驟然轟鳴,身披素白氅的云衍緩步走來……我降生那一夜,漫天大雪壓垮了城南沈家別院半扇竹窗。
星象司的主事云衍,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站在產房外,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
等穩婆擦干凈我肩頭的血污,露出那枚形如展翅凰鳥的朱紅胎記時,云衍轉頭看向沈家家主沈硯山與側室蘇婉柔,聲音清晰傳遍整間屋子。
“此女身負凰星命格,十七年之后命格歸位,入主中宮便能穩固朝野氣運。”
我的生母蘇清禾剛拼盡全力生下我,渾身脫力癱軟在床榻上,意識還處在昏沉邊緣。
蘇婉柔懷里抱著比我早幾日降生的親生女兒,躲在雕花屏風后面,指節死死掐進嬰兒柔軟的襁褓,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貪婪與嫉妒。
當天深夜,生母為我定下的嫡女戶籍冊子,就被人悄悄調換。
往后的日子里,我成了沈家人人輕視的三姑娘沈知微。
蘇婉柔的親生女兒,卻頂著生母給我取的名字沈清瑤,成了全府上下捧在手心的嫡長女。
十七年光陰轉瞬即逝,大婚那日,沈清瑤身披華美凰袍,滿面風光坐上去往太子府邸的紅轎。
蘇婉柔勒令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恭恭敬敬給她磕頭送行。
她站在紅毯邊上,嘴角揚著居高臨下的笑意。
“知微,你姐姐今日要做太子正妃,你這種卑賤命格,能跪在一旁親眼見證,已經是祖上積下的天大福氣。”
當朝太子顧景珩站在轎輦前方,眉眼柔和,說話的語調聽不出半點棱角。
“姨娘不必為難三姑娘,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生出爭執,沾染晦氣。”
街邊圍觀的百姓全都交口稱贊太子心地仁厚,待人寬厚。
只有我將一切盡收眼底,清晰看見他轉身吩咐貼身內侍時,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褪去,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等入了東宮,派人看好沈家三姑娘,別讓一個庶出之女,攪亂今日大婚的整套禮制。”
我孤零零跪在角落,膝蓋抵著凍得刺骨的青磚,周身的冷風不斷往衣領里鉆。
可我卻輕輕勾起唇角,無聲笑了出來。
沈清瑤身上那件萬眾矚目的凰袍,每一針金線、每一處花紋,全都是**夜不休親手縫制完成。
所謂天命凰星,從來不是搶來一個名字、一件華服,就能穩穩攥在手里的東西。
十七年前,沈家南院的燭火整整亮了一整夜。
我的生母蘇清禾是沈硯山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
她出身江南蘇家,陪嫁的金銀綢緞、商鋪田產,足以鋪滿城內整條長街。
可她難產陣痛的這一整天,沈硯山始終沒有守在南院門外半步。
他一直待在西院,陪著剛生下女兒的蘇婉柔。
蘇婉柔原本只是沈硯山外放任職時帶回的侍妾,擅長彈琵琶,說話永遠柔聲細語,最懂得揣摩男人心思。
最重要的是,她比生母提前幾日生下一名女嬰。
沈家一夜之間,同時降生兩個女嬰。
一個是名正言順的正房嫡女,身負天命凰星。
一個是妾室所生,生來便無半點貴氣。
生母疼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將我生下,穩婆還沒來得及剪斷臍帶,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特殊銅鈴響動。
這銅鈴不屬于沈家,是星象司專屬的傳訊鈴。
星象司主事云衍身披一件素白厚氅,頂著漫天風雪踏入沈家大門。
他沒有先向沈硯山行禮,也沒有多看一旁故作柔弱的蘇婉柔,開門見山詢問生母生產的情況。
沈硯山臉色瞬間緊繃,指尖攥緊手中溫熱的青瓷茶盞。
“主事深夜登門,難道是宮中下達了什么指令?”
云衍輕輕搖頭,徑直走到內室床榻前,伸手掀開裹住我的襁褓一角。
我左肩那枚鮮亮如火的凰形胎記,完整暴露在所有人視線當中。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云衍靜靜注視胎記許久,才壓低嗓音開口。
“皇宮紫宸殿外的石凰雕像,無風自行發出鳴響,我一路追隨星象軌跡尋到此處。
沈大人府上這位嫡女,便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天命凰女。”
沈硯山手中的茶盞猛地滑落,滾燙茶水潑濕他的錦緞靴子,他卻像完全沒有察覺。
“凰女?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云衍從寬大袖中取出半塊雕刻凰尾紋路的白玉,輕輕放在生母枕邊,“十七年后,凰星命格歸位。
此女若登上后位,可保王朝長久安穩。
若是命格記錄被人篡改,凰星蒙塵,遭反噬的絕不只是這孩子一人。”
生母剛好從昏沉中蘇醒過來,聽完這番話,蒼白憔悴的臉上浮出一絲淺淡笑意,指尖輕輕觸碰我的額頭。
“那她往后,是不是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了?”
云衍沉默片刻,語氣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夫人,命格尊貴,未必一生順遂安穩。”
生母沒能聽懂這句話里暗藏的深意,只是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懷中,輕聲喚出提前想好的名字。
“清瑤,我給她取名沈清瑤,清風溪月,瑤玉無瑕。”
屏風后方忽然傳出一聲細微碰撞響動。
蘇婉柔抱著自己的女兒站在陰影里,一張臉白得如同窗外落雪。
沈硯山察覺到動靜,皺眉看向屏風方向。
“你怎么會在這里?”
蘇婉柔立刻跪倒在地,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滾落。
“妾聽聞姐姐生產難產,心里十分擔憂,便抱著明珠過來探望,不敢貿然打擾姐姐休養。”
她懷里的女嬰睡得安穩,小臉埋在柔軟襁褓里。
這個孩子原本的名字是沈明珠。
可從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開始,蘇婉柔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眼神像盯著一件本該屬于自己,卻被旁人搶先奪走的珍寶,滿是濃烈的占有欲。
開春之后,南院窗戶上的糊紙被狂風撕開一道大口子,生母產后體虛,長久臥病在床。
生下我之后,她氣血大虧,日日纏綿病榻,沈硯山前后只來看望過兩次。
第一次登門,他站在床邊,反復叮囑生母不能對外泄露凰女的事情。
生母抱著襁褓里的我,滿眼不解看向自己的夫君。
“為什么不能對外言說?
這是咱們女兒的福氣。”
沈硯山刻意避開她的目光,語氣敷衍搪塞。
“凰女的名頭太過惹眼,清瑤年紀尚小,若是消息傳開,朝堂內外所有人都會盯著她,等她長大**再公開也不遲。”
生母心思單純,全然相信了他這套說辭,沒有半點懷疑。
第二次到訪,沈硯山是和蘇婉柔一同前來。
蘇婉柔端著一碗熬好的湯藥,跪在床前,姿態溫順謙卑。
“姐姐身子虛弱,府里總要有個人幫你照看孩子,妾愿意多分擔一些瑣事。”
生母沒有伸手接過那碗湯藥,態度冷淡疏離。
“我的女兒,我自己親自照看,不必勞煩你。”
蘇婉柔垂下眼簾,大顆眼淚直接掉進藥碗當中。
沈硯山當場沉下臉色,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
“清禾,她明明是一番好意,你何必這般咄咄逼人,處處針對她?”
生母望著眼前這個自己傾心相待多年的男人,忽然發出一聲輕淺的苦笑。
也就是這一刻,她徹底看清,沈硯山的心,早就完完全全偏向西院的蘇婉柔。
只是她身體衰敗,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爭執、去討要公道。
她悄悄把那半塊凰尾玉,交到貼身奶娘秦嬤嬤手中,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楚。
“嬤嬤,幫我好好收好這塊玉。
倘若我撐不下去,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碰清瑤的所有物件。”
秦嬤嬤眼眶通紅,用力點頭應下。
就在當天深夜,南院庫房突然燃起小火。
火勢不算猛烈,只燒毀了存放出生文書的半間庫房。
混亂嘈雜之中,我專屬的襁褓、滿月登記冊、官府備案的出生戶籍,全部消失不見。
第二天一早,沈家對外放出兩條消息。
第一條,正房夫人蘇清禾重病離世。
第二條,嫡女沈清瑤受到火光驚嚇,身體*弱,暫時寄養在蘇婉柔身邊撫養。
短短三日過后,生母正式下葬,蘇婉柔被沈硯山扶正,成為沈家新任主母。
蘇婉柔的親生女兒,換上生母親手縫制的小襁褓,戴上本該屬于我的鎏金小銅鈴,被抱到正廳接受全族親友的道賀。
沈硯山當著所有族中長輩的面,語氣篤定地介紹。
“這便是沈家嫡長女,沈清瑤。”
一位年長族老目光落在角落里,看著秦嬤嬤懷里抱著的另一個女嬰,心生疑惑。
“那這個孩子又是何人?”
蘇婉柔臉上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緩緩開口作答。
“這孩子天生體弱,生來就不討喜,取個小名知微,只求她平安長大,無災無難就足夠。”
那時我尚且不會開口說話,只能任由秦嬤嬤緊緊抱在懷里,站在人群最后方。
秦嬤嬤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
蘇婉柔身邊的管事嬤嬤,全程目光死死鎖定秦嬤嬤,只要她露出半點異樣,立刻就會上前發難。
多年之后,秦嬤嬤才悄悄告訴我那晚發生的事。
當夜蘇婉柔吩咐下人,取來滾燙的藥針,反復灼燒我左肩的凰形胎記。
胎記沒能徹底消除,只留下一塊凹凸不平、顏色暗沉的丑陋疤痕。
另一邊,蘇婉柔找來上好朱砂,親手在沈清瑤肩頭,刺出一枚模仿凰鳥的假胎記。
沈家上下不少下人、長輩,都隱約察覺這件事處處透著不對勁。
可沈硯山已經親口點頭認可一切,所有人都選擇沉默,不敢多言半句。
虛假的身份被所有人默認成真相,真正身負凰星的我,被丟進偏僻狹小的偏院,連原本屬于自己的名字,都再也不能提起。
我六歲那年,星象司派人上門,要當面核驗天命凰女的身份。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蘇婉柔就叫醒熟睡的沈清瑤,安排丫鬟仔細梳妝打扮。
沈清瑤坐在菱花銅鏡前,頭上插著生母遺留的赤金鳳凰步搖,身上套著一件大紅繡凰小襖。
這件小襖袖口布滿細密銀線紋路,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夜里秦嬤嬤時常和我講起生母過往,說生母最擅長江南蘇家獨有的銀線刺繡手法。
這種銀線繡在布料上,白天看不出任何光澤,等到燭火或是月光照射,才會浮現如水波紋般的光亮。
我站在房門邊多看了片刻,沈清瑤透過銅鏡瞥見我的身影,立刻皺起眉頭,滿臉不耐。
“誰允許她隨便進這間屋子的?”
蘇婉柔身邊的何嬤嬤快步走到我身前,一把用力擰住我的耳朵。
“三姑娘又在這里犯糊涂?
這是嫡長女專屬的衣裳,也是你能隨便盯著看的?”
耳朵傳來一陣尖銳刺痛,我被迫踮起腳尖,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直視屋內眾人,輕聲開口詢問。
“這件衣裳,原本是我母親的東西,對不對?”
屋子里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蘇婉柔放下手中的桃木梳子,緩步走到我面前,彎腰平視我的雙眼。
“***?”
她輕笑一聲,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
“知微,你的生母是我。
你只是沈家不受重視的三姑娘,我這樣身份的人才配做你的母親。
蘇夫人那般尊貴的人物,怎么可能生出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孩子?
不要整天妄想不屬于自己的一切。”
我轉頭看向一旁端坐的沈清瑤,她也學著蘇婉柔的模樣露出譏諷笑容,年紀小小,眼底已經滿是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你要是實在喜歡這件衣裳,我賞你一根線頭玩玩?”
她說完,直接從袖口扯下一小截銀線,隨手丟在我的腳邊。
“撿起來吧,算是我施舍給你的。”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彎腰去撿。
何嬤嬤見狀,抬手就要朝我的臉頰扇過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沈硯山推門走入屋內。
他看見我站在主房之中,眉心緊緊皺起,語氣滿是不悅。
“今日星象司貴客要來核驗身份,你待在這里做什么?”
我攥緊單薄的衣袖,鼓起勇氣再次發問。
“父親,我到底是誰親生的孩子?”
沈硯山臉色瞬間陰沉到極點,周身氣壓冷得嚇人。
蘇婉柔立刻紅了眼眶,擺出一副委屈受欺負的模樣。
“老爺,都是妾教導不周,沒有管好知微,讓她聽信下人閑言碎語,竟敢胡亂攀扯已經過世的蘇姐姐。”
沈硯山沒有半句詢問,既不問我聽到了什么閑話,也不問是誰在背后挑撥。
他只冷冷吐出兩個字。
“跪下。”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沈硯山往前走近一步,聲音冷得如同寒冬堅冰。
“今日清瑤要接待星象司使者,你若是再胡亂說話,驚擾她的凰星命格,沈家絕對容不下你。”
兩名粗使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院子中央,足足跪了兩個時辰。
這次前來核驗身份的不是主事云衍,是他座下弟子白硯。
白硯踏入沈家大門時,恰好從我身邊經過,腳步下意識停頓片刻。
我低著頭,膝蓋長時間跪在青石板上,麻木刺痛交織在一起。
他一眼瞥見我衣領下露出的那塊燙傷疤痕,眼神瞬間發生細微變化。
何嬤嬤見狀,連忙伸手把我的衣領用力往上扯,遮蓋住疤痕。
“三姑娘性子頑劣,沖撞貴客,還請先生不要見怪。”
白硯沒有多說一句話,被下人請到正廳,核驗沈清瑤的身份。
屋內,沈清瑤按照提前背好的內容朗讀《凰儀策》。
這本策論,是秦嬤嬤深夜偷偷拿給我背誦,說是生母生前留下的手稿。
沈清瑤讀到第三句就卡殼停頓,只能靠蘇婉柔在一旁小聲咳嗽提示,才能勉強接下去。
白硯從正廳走出來時,臉色十分難看,明顯心中已經生出疑慮。
蘇婉柔一路笑臉相送,走到長廊邊上,柔聲開口求情。
“清瑤年紀尚幼,難免臨場怯場,云主事多年閉關不出,往后還麻煩白先生多多提點她。”
白硯的視線再次落在跪在院中地上的我身上。
沈硯山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他的目光,刻意打斷二人視線交匯。
“小女粗笨遲鈍,不值得先生費心留意。”
白硯最終沒有再多說半個字,轉身離開沈家。
可他動身之前,一張折疊好的小紙條,從袖中意外滑落。
一陣風吹過,紙條恰好飄到我膝蓋旁邊。
紙上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小字:勿忘本名。
我死死盯著這四個字,直到膝蓋破皮滲出血跡,才悄悄伸手,把紙條緊緊攥在掌心藏好。
我十一歲那年,皇宮舉辦春日賞花宴,皇后特意召見傳聞中的天命凰女沈清瑤。
蘇婉柔為此忙碌了整整半個月,一刻都不肯松懈。
她找來城內最好的繡坊,修改十二套入宮禮服,又專門請來宮廷教習嬤嬤,日**迫沈清瑤練習行走姿態、行禮規矩。
沈清瑤本就性子懶散,稍微練習片刻就叫苦連天,先后摔碎三只上等青瓷茶盞。
“我本就是天命凰女,皇后見到我自然會心生喜愛,何必費這么大功夫反復練習這些繁瑣規矩?”
蘇婉柔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耐心勸解,眼底卻藏著一絲狠厲。
“只有讓所有人都堅信,你生來就該站在最高處,日后登上太子妃之位,才不會有人生出質疑。”
沈清瑤撇了撇嘴,目光掃過窗外勞作的我,隨口發問。
“那沈知微呢?
她為什么不用跟著一起練習禮儀?”
蘇婉柔臉上溫柔的笑意淡去大半,語氣淡漠冰冷。
“她不需要學這些,她這輩子唯一的歸宿,就是跪在下方仰望你。”
我站在窗外,手里捧著剛清洗干凈的各色繡線,將二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當天夜里,蘇婉柔派人把我傳喚到她的西院臥房。
桌子上平整擺放著一卷寫滿考題的策論文稿。
“這是明日清瑤入宮,皇后可能會問到的全部問題,你先完整抄寫一遍,再把里面的道理、答案逐字講給她聽。”
我抬起頭,直視蘇婉柔,平靜反問。
“這些內容,她自己不能抄寫研讀嗎?”
站在一旁的何嬤嬤,二話不說抬手狠狠扇在我的臉頰上。
蘇婉柔沒有上前阻攔,只是慢悠悠撥動手中茶蓋,語氣依舊聽不出火氣,卻字字帶著脅迫。
“知微,我養育你十一年,不是讓你和我頂嘴的。
清瑤風光順遂,你才能安穩活下去。
一旦清瑤出了差錯,你和秦嬤嬤兩個人,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我下意識看向臥房門外,秦嬤嬤被兩個高大婆子按在院子地面,嘴巴里面塞著粗布,凌亂的頭發散了半邊肩頭。
她看見我,拼命搖晃腦袋,示意我不要反抗。
我把口腔里彌漫開的血腥味強行咽下去,默默跪在桌邊,拿起紙筆開始抄寫策論。
整整一夜,我伏在案前不停書寫,指尖被筆尖磨出細密水泡。
沈清瑤躺在一旁柔軟的軟榻上,中途醒過來一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抄寫完了沒有?
字跡寫工整一點,明天太子殿下也會在場,我可不能當眾丟臉。”
我低頭繼續落筆,輕聲回應。
“快寫完了。”
她翻了個身,很快再次沉沉睡去,絲毫沒有半點擔憂。
第二天清晨,沈清瑤換上杏紅色宮裝,坐著沈家馬車前往皇宮赴宴。
蘇婉柔下令,把我和秦嬤嬤鎖在偏僻偏院,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等到傍晚時分,沈家門外響起鑼鼓喧鬧的聲響,所有人都知道沈清瑤從宮里回來了。
她帶回兩件賞賜,一件是皇后親手贈予的白玉如意,另一件是太子顧景珩親自折下的一枝海棠花。
全府上下所有下人整齊跪在道路兩側,齊聲恭賀嫡長女凰儀初顯,深得皇室喜愛。
沈清瑤刻意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舉著那枝海棠花遞到我眼前。
我剛伸出手想要細看,她立刻迅速收回手臂,眼底滿是戲謔。
“差點忘了,像你這種身份卑賤的人,根本不配觸碰太子殿下親手贈予的花。”
周圍伺候的下人紛紛壓低聲音偷笑,肆意取笑我。
我低頭看向她裙擺邊緣沾著的泥土污漬,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她入宮之前,裙擺明明清洗得一塵不染,干凈整潔。
這種**的泥漬,只來自皇宮御花園深處潮濕的花圃泥土。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太子殿下當日都問了你什么問題?”
沈清瑤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硬,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蘇婉柔站在一旁,立刻投來一道警告的目光。
沈清瑤很快重新揚起高傲的下巴,強行裝作鎮定模樣。
“殿下問我是否畏懼高處,我回答身為凰女自然無所畏懼,殿下當場夸贊我膽識過人。”
她說得繪聲繪色,可我清晰看見,她緊緊攥著海棠花枝的手掌,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發抖。
當天深夜,秦嬤嬤拿出草藥為我處理臉上巴掌留下的紅腫,壓低聲音叮囑我。
“姑娘,往后盡量少打聽皇宮內的事情。”
我不解地看向她。
“為什么不能問?”
秦嬤嬤望著我臉上的傷痕,眼眶蓄滿淚水,語氣滿是無奈。
“倘若皇宮里所有人心思純粹坦蕩,當年星象司主事,也不會特意留下紙條提醒你勿忘本名。”
我十四歲那年,沈清瑤借著入宮學習的由頭,把我一同帶進皇宮做伴讀。
名義上是姐妹相伴讀書,實際是讓我替她承擔所有課業、撰寫策論。
皇后專門為天命凰女開設女子學堂,沈清瑤穩穩坐在前排最顯眼的位置,我只能縮在最后一排矮小的木案后方。
女官講解《禮記》典籍時,沈清瑤經常趁人不注意,把寫不完的課業、答不上的考題,悄悄塞到我的桌下,讓我幫忙完成。
我低頭埋頭書寫,寫到一半,一道陰影忽然落在我的書頁之上。
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干凈潔白的云紋錦靴。
太子顧景珩就站在我的案前。
那年他十六歲,身形尚且沒有完全長開,說話語調沉穩溫和,自帶一身貴氣。
“你便是沈家三姑娘?”
我連忙起身,規規矩矩行完女子大禮。
“臣女沈知微,見過太子殿下。”
他臉上掛著溫潤淺笑,語氣柔和。
“孤時常聽清瑤提起你,她說你身體*弱,平日里不愛與人交談。”
我沒有接下這句話,心中十分清楚,沈清瑤只會在旁人面前拿我當作取笑的談資,根本不會主動提起我的名字。
顧景珩的目光落在我剛剛寫完的文稿之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文稿末尾,我寫下一句短句:民心不可欺,天命不可奪。
他伸手拿起那張紙,輕聲開口詢問。
“這些文字,全部出自你的手筆?”
沈清瑤見狀,慌忙從前排座位跑過來,搶在我前面答話。
“殿下,是我讓知微幫忙謄寫一遍,她寫字還算工整,拿出來不至于太過難看。”
顧景珩轉頭看向她,臉上溫和笑意沒有絲毫改變。
“清瑤今日這篇策論,立意很不錯。”
沈清瑤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紅暈,滿心歡喜低下頭。
“殿下喜歡,便是最好。”
顧景珩把文稿放回我的木案之上,微微俯身,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三姑娘辛苦了。”
學堂內其余世家小姐全都齊刷刷看向我,眼神里面混雜著驚訝與淡淡的羨慕。
沈清瑤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底藏著濃烈的嫉妒。
我原本以為太子是個明辨是非、公正講理的人,直到下學之后,我折返偏殿取回落下的書卷,意外聽見屏風后方傳來交談聲。
說話的人正是顧景珩。
“往后,不準再讓沈家三姑**字跡,出現在外人面前。”
跟隨在他身側的貼身內侍低聲詢問。
“殿下是擔心朝中眾人察覺,大小姐的策論根本不是自己親手撰寫?”
顧景珩沒有否認,語氣平淡無波。
“孤未來要迎娶的人,是天命凰女。
凰女可以天資平庸,但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發現她毫無真才實學,淪為朝堂上下的笑柄。”
內侍順勢奉承一句。
“殿下待人真是寬厚仁慈。”
顧景珩的語調依舊聽不出半點波瀾。
“寬厚仁慈,只是做給外人觀看的偽裝。
東宮儲君,不能娶一個徒有虛名、內里空洞的笑話。”
我躲在屏風后方,手指一點點用力攥緊書卷,心口一片冰涼。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顧景珩從始至終都清楚沈清瑤腹中無半點學識,清楚她是假冒的凰女。
可他毫不在意真相,只要沈清瑤頂著天命凰女的名頭,他就愿意盡全力為她遮掩所有破綻。
我正準備悄悄離開,身后忽然傳來沈清瑤尖銳的聲音。
“你全都聽見了,對不對?”
我轉身看向她,她站在長廊正中,臉上再也沒有人前那副溫婉羞怯的模樣,只剩下陰沉怨毒。
“沈知微,你現在是不是十分得意?
殿下隨口一句辛苦,你就真以為自己能翻身越過我?”
我平靜回應。
“太子殿下從來沒有真心夸贊過你。”
這句話徹底激怒沈清瑤,她猛地沖上前,用力狠狠推搡我的肩膀。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木質欄桿上,手中抱著的書本散落一地,紙張四處飄飛。
沈清瑤俯身靠近我,眼神充滿惡意。
“那又能如何?
太子要迎娶的人是我,日后坐上凰轎、入主東宮的人也是我。
你文筆再好,也只能躲在暗處替我勞作。”
她抬起腳,狠狠踩在散落的策論文稿上,黑色墨跡沾滿她的鞋底。
“沈知微,你最好記清楚,連屬于自己的名字都守不住的人,永遠不可能贏過我。”
冊封太子妃的圣旨送到沈家那天,府邸大門外擠滿前來道賀的賓客與圍觀百姓。
宣旨太監站在正廳中央,嗓音尖細洪亮,傳遍整座宅院。
“沈家嫡女沈清瑤,品性溫婉端莊,凰星命格昭然于世,適宜婚配東宮太子,冊封為太子正妃,擇良辰吉日遷入東宮府邸。”
沈清瑤跪在所有人最前方,額頭緊緊貼住地面,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肩頭那枚朱砂偽造的凰形胎記藏在衣領之下,可她臉上燦爛的笑意,根本無法隱藏。
蘇婉柔跪在一旁,哭得如同真情流露,聲聲感念****。
“清瑤能有今日這份榮耀,全靠陛下與皇后娘**體恤恩典。”
沈硯山跪在蘇婉柔身側,脊背挺得筆直,滿面風光。
這些年靠著沈家出了天命凰女這件事,他官運一路亨通,所有人都私下斷言,日后沈硯山必定會成為當朝國丈,手握滔**勢。
只有我跪在人群最后一排,指尖死死**地面地磚縫隙,膝蓋傳來一陣輕微的骨節響動。
當天午后,蘇婉柔派人把我單獨傳喚到專屬繡房之中。
房間中央平整鋪開一整匹上等赤金云錦,云錦之上,已經繡出大半只展翅凰鳥,唯獨鳳凰雙眼位置,還空著沒有落針。
蘇婉柔看向我,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太子妃大婚所穿的凰袍,規矩要求必須由沈家女兒親手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清瑤從小嬌生慣養,做不了這種耗費心神的粗活,這件事交給你來完成。”
她遞給我一根沾好金線的繡花針,眼神帶著明顯的威脅。
“記住,鳳凰雙眼必須繡得明亮有神。
若是有一針繡壞,秦嬤嬤每日服用的湯藥,就直接停掉一日。”
秦嬤嬤這些年身體一年比一年衰敗,常年依靠湯藥維持精神,蘇婉柔拿捏住這一點,次次都用她脅迫我順從。
我默默接過繡花針,目光落在面前華麗的云錦凰袍上。
沈清瑤坐在一旁矮榻上,手里捧著蜜餞果脯,一邊咀嚼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我。
“知微,仔細認真一些,這可是我大婚當天要穿的禮服,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我低頭引線,指尖用力過猛,針尖直接扎進指腹,一顆鮮紅的血珠緩緩冒出來,落在金線紋路旁邊。
我立刻拿出隨身手帕,想要擦去血跡。
沈清瑤滿臉嫌棄地皺起眉頭,滿臉不耐。
“臟死了,小心別把你的血弄到我的凰袍上面,破壞整件禮服的品相。”
蘇婉柔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的手,帶著幾分厭煩。
我悄悄把手藏進寬大衣袖,低聲回應。
“不會弄臟布料。”
她們二人誰都沒有留意,那一點鮮紅血跡順著**,悄悄滲進鳳凰雙眼的布料內層。
云錦布料吸水性極強,表面看不出半點異樣痕跡,可我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
指尖觸碰鳳凰雙眼布料的一瞬間,這件冰冷的云錦禮服,仿佛在布料底下微微發燙,像是沉睡的凰鳥有了一絲動靜。
深夜回到偏院,秦嬤嬤拿出草藥為我包扎受傷的手指,看見指腹上深深的**,臉色瞬間大變。
“姑娘,你的血沾到那件凰袍上了?”
我輕輕搖頭,沒有細說白天發生的細節。
秦嬤嬤盯著我看了許久,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只老舊木匣。
木匣里面靜靜躺著半塊邊緣被火燒黑的凰尾白玉。
“這是當年蘇夫人留給你的信物,另一半被蘇婉柔拿走,日日佩戴在沈清瑤身上。”
我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冰涼的玉面,心中百感交集。
秦嬤嬤聲音微微發顫,一字一句開口告知我隱藏多年的秘密。
“姑娘,老奴沒有本事,整整十七年都沒能護你周全。
但你一定要記住,蘇夫人當年給你取過正式名字。”
我低聲念出那個被搶走的名字。
“沈清瑤。”
秦嬤嬤輕輕搖頭,眼底泛起淚光。
“不止這一個,夫人還給你留了專屬小字,歸凰。”
大婚之前第七日,太子顧景珩親自登門沈家,進行婚前禮儀彩排。
沈家上下所有人全部跪在院內迎接,密密麻麻鋪滿整條長廊。
顧景珩上前親手扶起沈硯山,又對著身側的蘇婉柔微微躬身行禮。
“諸位不必多禮,往**瑤入住東宮,孤定會好好善待她。”
蘇婉柔感動得眼眶發紅,連連道謝。
沈清瑤站在顧景珩身側,臉頰泛紅,模樣**動人,如同春日盛放的桃花。
我跪在人群末尾,雙手端著盛放茶水的托盤,安靜等候吩咐。
禮儀彩排全部結束之后,蘇婉柔安排我單獨進入花廳,為太子奉茶。
她心里打著算盤,想讓我親眼看清沈清瑤如今擁有的無上風光,以此打擊我。
我踏入花廳之時,顧景珩正和沈硯山低聲交談。
“父皇最近身體欠佳,朝中不少大臣借著凰女命格這件事,私下議論東宮儲位不穩。
大婚當日,沈家萬萬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沈硯山連忙躬身應聲,語氣恭敬順從。
“殿下放心,臣已經提前叮囑府內所有人,嚴格把控所有流程。”
顧景珩垂眸輕輕撥動茶杯里的茶沫,看似隨口提起我。
“沈家三姑娘在哪里?”
我腳步驟然一頓,沈硯山同樣面露詫異。
“知微性子木訥遲鈍,殿下為何突然提起她?”
顧景珩揚起溫和淺笑,語氣聽不出異樣。
“孤時常聽清瑤說,你們姐妹二人平日里感情深厚。
大婚當天,就讓三姑娘跟隨嫁隊伍一同前往東宮,清瑤剛入皇宮,有娘家妹妹陪伴,心里也能踏實幾分。”
蘇婉柔臉上維持不住得體笑容,差點當場失態。
沈清瑤立刻開口阻攔,語氣帶著排斥。
“殿下,知微不懂宮廷規矩,把她帶入東宮,恐怕會沖撞宮中貴人,惹出麻煩。”
顧景珩淡淡掃了沈清瑤一眼,僅僅只是一道簡單目光,沈清瑤便立刻閉上嘴巴,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他依舊維持溫和語調,緩緩開口。
“不懂規矩,可以慢慢教導,無妨。”
我端著茶水緩步走到花廳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清楚,若是此刻直言拒絕,秦嬤嬤當天就會被趕出沈家,流落街頭無依無靠。
我低下頭,把茶杯輕輕放在顧景珩手邊的木桌上。
“臣女聽從父親與殿下安排。”
顧景珩笑意加深,輕聲吐出兩個字。
“很乖。”
這兩個字落在耳邊,我后背驟然升起一陣刺骨寒意。
他看向我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待普通人,而是像打量一件隨時可以利用、鎖進牢籠的物件。
我安靜退出花廳,長廊外一陣清風吹來,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花廳內顧景珩的聲音,清晰順著風傳入我的耳朵。
“沈大人,十七年前沈家發生的所有事情,孤心里全部清楚。”
沈硯山呼吸猛地一滯,渾身僵硬。
蘇婉柔手中的茶杯,輕輕撞在桌面,發出清脆響動。
顧景珩語速緩慢,一字一句清晰傳入窗外。
“孤想要的,只有天命凰女這個名頭,用來穩固東宮儲位。
只要沈清瑤能穩穩坐住太子妃之位,她便是世人認可的凰女。
倘若她撐不住,沈家最好提前備好其他退路。”
沈硯山聲音干澀沙啞,小心翼翼詢問。
“殿下此話是什么意思?”
“大婚當日,讓沈知微待在離孤近一些的位置。”
顧景珩說得不緊不慢,暗藏算計。
“一旦發生意料之外的變故,總要有個人站出來,替所有人抵擋災禍。”
我站在窗下,指尖凍得徹底冰涼,心底一片死寂。
身后忽然有人用力攥住我的手腕,是沈清瑤,她不知何時悄悄跟了出來。
方才花廳內所有對話,她一字不落全部聽見。
可她心中沒有半分恐懼,只把所有怨恨全部轉嫁到我身上,眼底滿是濃烈妒火。
“原來你一直暗中勾引太子殿下,不然他怎么處處惦記你。”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掌,平靜點破真相。
“太子打算拿我當擋災的棋子,這些話你都聽見了,難道還不明白?”
沈清瑤死死咬著牙,語氣惡毒刻薄。
“那也是你活該承受,誰讓你從出生開始,就擋在我的身前,礙我的眼。”
她抬手就要朝我的臉頰揮來。
這一次我沒有被動退讓,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提醒。
“沈清瑤,大婚那日,你最好牢牢穩住身上那件凰袍,別從轎輦上摔下來,落得難堪下場。”
她愣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全然不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
“你不過是故意嚇唬我,我根本不會信。”
我松開攥著她手腕的手,淡淡開口。
“我沒有嚇唬你,只是不忍心看你摔得太過狼狽。”
大婚前一夜,沈家上下無人安睡,整座府邸燈火通明。
蘇婉柔下令下人,把我居住的偏僻偏院從頭到尾仔細**一遍,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衣箱、熬藥陶罐、秦嬤嬤鋪蓋被褥,就連墻角晾曬的艾草,全都被下人扯開翻找。
何嬤嬤從秦嬤嬤枕頭底下,搜出那半塊火燒過的凰尾白玉,眼睛瞬間一亮,連忙捧著玉塊前去稟報蘇婉柔。
秦嬤嬤不顧一切撲上去想要搶回玉佩,兩名高大婆子上前,直接把她按倒在地,死死壓制住四肢。
我沖上前想要幫忙,何嬤嬤抬腳狠狠踹在我的膝蓋后側,我重重跪倒在地。
蘇婉柔接過那半塊白玉,放在燭火下仔細端詳許久,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冰冷陰狠。
“難怪這么多年,我心里總覺得缺了一樣關鍵東西,原來蘇清禾還給你留下這樣一件信物。”
我跪在冰冷地面,膝蓋傳來陣陣刺痛,抬頭直視蘇婉柔。
“把玉還給我。”
蘇婉柔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發出一聲嘲弄的輕笑。
“你的東西?”
她舉著白玉,燭火映照在玉面之上。
“沈知微,你到現在都沒能想明白。
沈家所有一切,本該全都是清瑤的。
蘇夫人留下的豐厚嫁妝是她的,天命凰女的命格是她的,太子妃的位置,同樣屬于她。
你不過是命大,當年沒有被悄悄送走,僥幸活了下來。”
秦嬤嬤嘴角被打得滲出血跡,依舊拼命掙扎,不停大聲呼喊。
“這塊玉是夫人留給自家姑**信物,理應還給她!”
蘇婉柔緩步走到秦嬤嬤身前,抬手狠狠扇出一巴掌。
“老東西,你護了她十七年,也該好好歇一歇了。”
一股怒火瞬間沖上我的頭頂,我第一次不顧尊卑,直接喚出蘇婉柔的全名。
“蘇婉柔!”
屋內所有下人全都愣住,誰也沒想到一向溫順隱忍的我,敢當眾頂撞主母。
蘇婉柔緩緩轉過身子,臉上最后一點偽裝的溫柔徹底消失,眼底滿是殺意。
“看來太子殿下說得沒錯,就算把你帶入東宮,你也不會安分守己。”
她轉頭吩咐身旁的何嬤嬤,語氣冷漠決絕。
“明日大婚,讓她跪在廊下全程送嫁。
等到凰轎啟程之后,再把她綁上隨行的后車。
進入東宮之后,自有專人好好管教,讓她學會閉嘴安分。”
何嬤嬤躬身應聲領命。
沈清瑤穿著寬松寢衣站在房門門口,親眼目睹我狼狽跪地的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
“沈知微,你之前還敢說我會摔下凰轎?”
她緩步走到我面前,彎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重得讓我下頜發疼。
“明日我身披華貴凰袍,端坐專屬凰轎,風光進入東宮。
你就跪在地上好好看清楚,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天命凰女。”
說完這句話,她抬手一把奪過蘇婉柔手中的半塊白玉,狠狠摔在青石板地面。
白玉沒有碎裂開來,只是滾落到我的手邊,沾染上一層薄薄灰塵。
沈清瑤臉色一沉,抬起繡鞋就要用力踩碎玉佩。
我迅速伸出手掌,把白玉緊緊按在掌心。
她的繡鞋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鞋底用力來回碾動。
刺骨鉆心的疼痛順著骨頭縫隙蔓延全身,我死死咬緊牙關,掌心始終沒有松開玉佩分毫。
“真是一副賤骨頭。”
門外夜風呼嘯,我能聽見秦嬤嬤壓抑不住的哭聲,也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那塊白玉,沾染上我的鮮血之后,輕輕震動了一下。
仿佛沉睡多年屬于我的天命,終于被這溫熱鮮血徹底喚醒。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裝飾華麗的凰轎穩穩停在沈家大門正前方。
整條長街全部鋪滿喜**色紅毯,城內百姓擠在街道兩側,爭相圍觀這場轟動全城的太子大婚。
人群之中不斷傳來議論聲,所有人都在感慨沈家祖上積下大德,才養出一位身負凰星命格的太子妃。
沈清瑤身著那件由我親手縫制的赤金云錦凰袍,緩步走出大門,人群瞬間爆發出一片驚嘆聲響。
這件凰袍華麗無比,整片云錦鋪在她身上,凰鳥紋路從裙擺一路纏繞至肩頭,鳳凰雙眼藏在領口下方,隨著她走動時身體晃動,仿佛真的有火焰在布料上流轉晃動。
沈清瑤一眼看見跪在長廊之下的我,刻意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開口吩咐。
“沈知微,把頭抬起來。”
何嬤嬤上前一把扯住我的長發,強行逼迫我抬頭,完整看清她一身風光。
沈清瑤臉上笑意明艷張揚,滿是得意。
“好看嗎?”
我平靜開口回應。
“很好看。”
她聽完十分滿意,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優越感。
“那就多看一會兒,這輩子你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近距離看見這般風光。”
蘇婉柔站在沈清瑤身后,眉眼之間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轉頭對我下達命令。
“快給你姐姐磕頭行禮。”
我沒有主動低頭,兩名下人立刻上前,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往下壓。
冰涼堅硬的青磚抵在我的額頭,寒意順著皮膚往骨頭里鉆。
沈硯山站在大門臺階之上,把眼前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卻只是皺起眉頭,冷聲開口。
“今日大喜之日,別鬧出難看的場面。”
他說話時,目光全程落在我身上,所有指責都壓在我一人肩頭。
我慢慢抬起頭,直視臺階上的沈硯山。
“在父親眼中,是我在這里攪亂今日喜慶場面,對不對?”
沈硯山眼神下意識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蘇婉柔連忙上前打圓場,催促眾人不要耽誤吉時。
“老爺別和她多費口舌,耽誤了上轎的吉時就麻煩了。”
就在這時,太子顧景珩翻身下馬,一身隆重太子禮服,玉冠束起長發,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無害的模樣。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主動伸出手,輕輕扶了我一把。
街邊圍觀百姓立刻響起陣陣稱贊之聲,人人都夸贊太子心地仁厚,連沈家不受寵的三姑娘都愿意體恤關照。
顧景珩俯身,只用兩人能夠聽見的音量低聲說話,表面攙扶的手臂擋住旁人視線,指尖卻用力按壓在我昨夜被踩傷的手背上。
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陣發黑,可他臉上依舊維持溫和笑意,看不出半點異樣。
“暫且忍耐片刻。”
他輕聲說道,“熬過今日,孤會給你一處安靜無人打擾的住處。”
我輕聲反問。
“什么樣的住處?”
顧景珩轉頭望向準備登上凰轎的沈清瑤,唇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一絲冰冷警告。
“不該你過問的事情,就不要多問。”
話音落下,他松開扶住我的手臂,轉身回到紅毯前方。
沈清瑤踏上轎輦之前,特意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我。
“沈知微,跟在后頭。
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拜完天地,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祝賀。”
隨行的婆子上前拖拽我的胳膊,把我從地面拉起來。
長時間跪地讓雙腿麻木僵硬,我行走時身體不停搖晃,險些摔倒在地。
秦嬤嬤被蘇婉柔鎖在偏僻偏院,無法前來送我最后一程。
我回頭望向沈家那塊黑漆牌匾,心中五味雜陳。
十七年時光,我在這座宅院之中,被奪走姓名、奪走生母、奪走本該屬于我的一切。
今日,他們還要把我一同帶入東宮,徹底關進提前準備好的牢籠。
轎夫抬起凰轎,鑼鼓、嗩吶聲響瞬間響徹整條長街,喜慶樂曲震耳欲聾。
沈清瑤坐在轎中,隔著一層珠簾望向后方隨行的我,笑容燦爛,仿佛已經贏下往后一生的所有榮華。
我蹲在隨行后車旁邊,掌心緊緊攥住那塊沾染我鮮血的凰尾白玉。
玉塊持續傳來細微溫熱觸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凰轎經過皇宮承天門時,城門上懸掛多年、從未發出聲響的一對銅凰雕像,忽然輕輕發出一聲清脆鳴響。
叮——聲響十分微弱,卻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
顧景珩下意識猛地回頭,臉上一貫溫和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承天門前的大風,卷起紅毯一角,在空中輕輕飄動。
掌管禮儀的官員高聲唱誦婚禮流程,文武百官分列道路兩側,整齊肅立。
皇后端坐在鳳儀殿高處,遠遠看見緩步走來的沈清瑤,臉上終于露出舒心笑容。
“凰女順利入東宮,是整個王朝的福氣。”
沈清瑤被兩名宮女攙扶著走下華麗凰轎,經過我身邊時,寬大裙擺掃過我受傷的手背。
布料上的金線摩擦撕裂原本愈合的傷口,一滴鮮紅血珠滴落在紅色紅毯之上,轉瞬就被厚實布料徹底吸收,不留半點痕跡。
我低頭靜靜看著那處血色印記,心中一片平靜。
禮儀官員雙手捧著一盞通體透亮的凰命燈,上前一步,高聲宣讀皇室祖傳禮制。
按照王朝流傳百年的規矩,太子妃正式入主東宮之前,必須在鳳儀殿前親手點燃凰命燈。
只要燈火順利亮起,便代表此人是天命認可的凰女。
這么多年以來,皇宮內外所有人都默認沈清瑤是真正的凰女,沒有任何人預料到這盞燈會出現意外。
沈清瑤同樣心中毫無擔憂,抬手之前,還特意回頭看向站在隊伍末尾的我,眼神輕飄飄帶著幾分嘲諷。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好好看著,我會向所有人證明,我才是天命所歸之人。
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燈芯。
一息。
兩息。
三息。
凰命燈沒有半點光亮,依舊死氣沉沉。
殿前忽然刮起一陣無風的寂靜,喧鬧的百官、宮人全部停下交談,現場安靜得可怕。
主持禮儀的官員臉色瞬間慘白,雙腿控制不住微微發抖。
沈清瑤指尖僵在燈芯之上,臉上原本自信燦爛的笑容,一點點僵硬垮塌。
皇后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婉柔跪在百官隊伍末尾,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渾身止不住發抖。
沈硯山猛地轉頭,目光直直鎖定站在角落的我,眼底滿是慌亂忌憚。
顧景珩卻率先開口打破死寂,聲音依舊平穩沉穩,聽不出慌亂。
“母后,想來是方才大風,燈芯受潮難以點燃,換一盞新燈再來便是。”
禮儀官員慌忙取來全新一盞凰命燈,遞到沈清瑤手中。
沈清瑤再次伸手觸碰燈芯,這一盞燈依舊毫無反應,沒有絲毫火光升起。
人群之中,漸漸響起細碎的議論騷動,所有人都察覺到事情不對勁。
沈清瑤情緒徹底崩潰,猛地轉身伸手指向我,聲音尖銳刺耳。
“是她,全都是沈知微在暗中作祟!”
全場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
沈清瑤渾身發抖,聲音越喊越大,充滿歇斯底里的恨意。
“沈知微從小就嫉妒我擁有的一切,昨夜她還偷偷藏起蘇夫人遺留的凰尾玉佩,一定是她在凰袍上面動手腳,詛咒我命格受損!”
蘇婉柔立刻從跪拜的人群中爬出來,伏在地上不停叩首。
“皇后娘娘明察!
知微性子頑劣,一直怨恨清瑤奪走她的一切,昨夜她還當眾放話,說清瑤一定會從凰轎之上摔落,今日凰燈無法點燃,定然是她暗中沖撞禮制!”
沈硯山緊隨其后跪倒在地,順著二人說辭一同指控我。
“娘娘,小女自幼性情乖張偏執,恐怕是她沖撞皇家禮制,請娘娘先派人把她押下去,不要耽誤太子大婚吉時。”
兩名高大宮人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牢牢把我固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顧景珩緩步走到我的面前,文武百官全都目不轉睛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緩緩蹲下身,語氣溫和,像是在勸解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知微,把你藏在掌心的玉佩交出來。
今日既是清瑤的大婚大禮,也是東宮的重要典禮。
只要你主動認錯,孤可以保證,留你一條性命。”
我直視他近在咫尺的雙眼,清晰看見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吉時被耽誤之后暗藏的冷意。
我輕聲開口反問。
“倘若我執意不肯認錯呢?”
顧景珩臉上溫和笑意淡淡褪去,藏在寬大袖中的手掌,用力按壓在我受傷的手背上,加重力道。
“那便是打算讓整個沈家上下,全部為你一人陪葬。”
他話音剛剛落下,鳳儀殿后方,突然傳來一聲厚重悠長的鐘鳴。
那是星象司封存十七年,從不輕易敲響的問命鐘。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
殿階最遠處,一道身披素白厚氅的蒼老身影,被弟子白硯攙扶著,一步一步緩慢朝大殿走來。
精彩片段
《國師說我是天命凰女》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小魚”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沈清瑤沈知微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國師說我是天命凰女》內容介紹:“沈知微,趕緊跪下給你姐姐磕個頭,今日她可是要坐凰轎當太子妃的!”繼母蘇婉柔叉著腰,厲聲呵斥跪在廊下的我。我膝蓋抵著冰磚,看著一身云錦凰袍的沈清瑤,她下巴抬得老高,滿眼都是施舍般的得意。十七年前星象司云衍親口斷定我是天命凰女,繼母連夜調換我倆身份,用燙針毀掉我肩頭凰痣,拿朱砂給她做假胎記。十七年來,我藏起半塊凰尾玉,親手一針一線縫好這件本該屬于我的凰袍。太子顧景珩明明知曉全部真相,卻只想拿我當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