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頭街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早。
剛過申時三刻，太陽便像蒙上一層灰布，光線慘白無力，斜斜地打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泛出一層令人不安的暗綠。街角的老人搖著蒲扇，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幾個字眼——
“聽說了嗎？城門口，昨晚又有人瞧見白影子了……”
“我還聽說……趙家經常傳出不是人聲的動靜，說是尸靈山那邊飄過來的邪氣，沾了趙家的地。”
“噓！小聲些！那東西，可不是隨便提的。”
風過槐樹，葉片嘩嘩作響，像無數張嘴在交頭接耳。這聲音一路吹到街尾的私塾，又被讀書聲蓋了過去。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傅鳴生是這私塾的先生。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手握戒尺，立在堂前。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癯，自幼便不信鬼神。
“先生，你聽說了嗎？”窗邊的趙天寶捅了捅同桌，故意讓全屋同窗都聽見，“昨晚我爹帶人去城門口追一只白兔——那白兔邪乎得很！渾身冒寒氣，一眨眼就沒影了！”
趙天寶最喜歡談論怪異之事。
“荒謬。”傅鳴生冷聲一喝，“‘子不語怪力亂神’。再敢擾亂課堂，每人十個板子。”
學生們連忙低頭翻書，眼里卻滿是恐懼與好奇。
趙天寶見先生一時未加責罰，膽子又大了起來，坐在那**本無心看書，不斷地玩弄著毛筆。忽然，一只白影從窗臺一閃而過，他嚇得往后一靠，毛筆掉落在地。
“先生，快看……白兔——那只‘女鬼’就在這里！”
“啪！”
戒尺落下，桌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極深。
“屢教不聽，把手伸出來。”
一、二、三、四、五。
足足五記板子，毫不留情。
趙天寶手掌紅腫，血絲滲出，哭著喊道：“你敢打我？！你這個克星野種，我要告訴我爹！”
“你說誰克星野種？”傅鳴生沒想到自己的學生會說出這樣的話。
“說的就是你！我爹說了，你爹當年與我二娘柳七娘私通，不是什么好人……你一出生就克死娘親，你就是個克星！”
說罷，趙天寶憤然離席。
傅鳴生腦中轟然，黑沉著臉，望著那扇被推得搖晃的門。
“我爹不可能與人私通……我也不是克星。”他自言自語，神情恍惚。
“先生，放學時間到了。”有學生在旁提醒。
“走吧，都回家去吧。”
學生們如鳥獸散去。
傅鳴生望著窗外，耳邊回響著趙天寶的話，又想起村里人背地里的議論——那件在東頭街傳遍的事，令他多年抬不起頭。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摸了摸懷中那點束脩，心里又漫上一股茫然：父親留下的債，何時才能還清？
夜深了。傅鳴生沒有回去，他厭倦那間破舊的祖屋，就在私塾倚桌而坐，腦里又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守護好自己的祖屋，將來對你有用。
他已經想了許多年，卻始終不知其中深意。
看著跳動的燭火，不知不覺間，他伏在桌上睡了過去。
然而，他沒有發現，在私塾最后的那個窗臺，一只白兔一直在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