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鉆入鼻腔,濃烈得像是要把人從靈魂深處拽出來。
陸川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邊緣一直延伸到墻角。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整整五秒鐘,心跳如擂鼓。
這間出租屋,他住了三年。那道裂紋是去年夏天樓上裝修時震出來的,房東懶得修,他也懶得搬。
但他明明記得,這道裂紋在末日第三年的大**中徹底崩裂,塌下來的預制板壓住了他的左腿,如果不是趙鐵柱折返回去把他刨出來,他早就死在那間早已不存在的屋子里了。
不對。
陸川猛地坐起身,額頭撞在頭頂的置物架邊緣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疼痛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也讓他的視線落在了床頭那個電子鐘上。
2086年7月3日,06:50。
距離那場席卷全球的T病毒變種爆發,還有十分鐘。
"操。"
陸川只罵了一個字,整個人已經從床上彈了下來。他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清晨。鱗次櫛比的懸浮車停泊站沿著街面排開,幾輛低空貨運無人機正在配送早間包裹。街上有晨跑的仿生機械狗,有戴著全息眼鏡邊走邊看新聞的上班族,便利店的自動卷簾門已經升到一半,全息招牌上滾動著今日特價早餐的立體投影。空氣里隱約傳來合成蛋白烘烤的香氣,混合著凈化器處理過的微涼氣流。
安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陸川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發顫。他記得很清楚,七點整,城南最大的生物合成肉市場會出現第一例感染。一個正在挑選人造肉排的中年婦女突然抽搐倒地,三分鐘后重新站起來,眼球渾濁,咬斷了旁邊攤販的頸動脈。然后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整個城市在七十二小時內淪陷。
前世他躲在出租屋里,聽著外面的慘叫和能量槍的擊發聲,嚇到連智能窗簾都不敢打開。他花了整整兩天才鼓足勇氣下樓找吃的,結果被一群喪尸追了三條街,最后是跌進地下管廊才撿回一條命。
然后就是長達六年的、豬狗不如的掙扎求生。
他當過拾荒者,給人擋過刀,也賣過血換半塊發霉的合成營養棒。**次天災"百鬼夜行"降臨那天,他為了保護兩個剛認識不到三天的隊友,被一頭高階撕裂者從背后貫穿了胸口。死前他看見隊友驚恐的臉,看見遠處基地的燈火,看見漫天的黑色虛影如同蝗蟲過境。
他以為那就是終點了。
但命運給了他最荒謬也最珍貴的禮物——他回來了。回到了這一切開始之前的十分鐘。
陸川轉身,開始動作。
他首先從床底拽出一個戰術背包,那是他去年為野外生存訓練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然后他打開衣柜,把最耐磨的一條碳纖維工裝褲和一件黑色戰術沖鋒衣套在身上。鞋柜里的智能感應靴他系了兩遍鞋帶,確認鎖定扣完全扣死。
腕式終端亮著,他快速劃開操作界面,把記憶中最關鍵的幾個地點和時間點錄入加密備忘錄。打字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但腦子里的念頭轉得像刀片一樣快。
七點爆發,城南合成肉市場最先淪陷,然后是地下磁懸浮二號線,再然后是市中心幾座生物科技大廈和聯網教育中心。**會在下午三點通過公共廣播系統發布緊急狀態,城市智能安防系統會在凌晨重啟,但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最多有三個小時的窗口期。三個小時后,整個老城區都會變成地獄。
陸川把腕式終端鎖死,拿起桌上的那根戰術伸縮棍。這是他去年網上買的***材,一次都沒用過,但今天它會派上大用場。他又掃了一眼屋子,確定沒有遺漏,然后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隔壁那扇門。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趙鐵柱就住在他隔壁。那個退役偵察兵是來這座城市做短期安保培訓的,表姐一家就住在對面樓。末日爆發后趙鐵柱護著表姐一家往外沖,結果表姐在樓道里尸變,把趙鐵柱的胳膊咬掉了一大塊肉。他砍死了尸變的表姐,也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左小臂。
后來陸川在幸存者基地再次遇到趙鐵柱的時候,他已經是個獨臂的鐵匠,打出來的冷兵器是整個基地最好的。他話不多,但誰要是敢欺負陸川這種底層拾荒者,趙鐵柱總會面無表情地往那人面前一站,那一米八五的塊頭就是最好的威懾。
第三次天災"酸雨蝕城"的時候,趙鐵柱把最后一件防護服扔給了陸川,自己捂著潰爛的皮膚說:"小子,你比我年輕,能多活幾年是幾年。"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那種連合金鋼板都能蝕穿的綠色雨幕里,連骨頭都沒剩下。
陸川記得自己在那場酸雨中跪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后是被林奇拖回去的。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甩出去。然后他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隔壁的門。
電子門鎖崩裂,火花濺了兩下便熄滅。陸川沖進去的時候,趙鐵柱正從行軍床上翻身坐起,**的上身肌肉虬結,黝黑的皮膚上橫亙著幾道舊傷疤。他顯然是被撞門聲驚醒的,整個人處于本能的戒備狀態,虎目圓睜,右手已經抄起了床頭那柄高強度合金戰術鏟。
"誰?"
"別動。"陸川把伸縮棍收回腰間,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趙哥,我是隔壁的,姓陸。你聽我說,還有八分鐘,這座城市就要完了。"
趙鐵柱盯著他,眼皮都沒眨一下。退役偵察兵的警覺讓他沒有立刻相信這個闖入者,但他也沒有立刻動手。他只是緩緩把戰術鏟放低了三寸,刀尖朝下。
"說清楚。"
陸川沒時間解釋。他走到趙鐵柱窗邊,手指在智能窗的感應區一劃,單向**玻璃瞬間變得透明,窗外東南方向的景象清晰呈現。趙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瞳孔猛然一縮——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城南生物市場的穹頂,而此刻那個方向,天空中的警告光柱正在閃爍,隱約有尖嘯聲透過高層建筑的隔音層傳來,微弱但清晰。
"趙哥,你表姐一家就住在對面樓。你要是信我,現在就跟我走,咱們去路口那個全時倉儲中心。那地方有獨立供電的安防閘門,貨架上的東西夠咱們撐一陣子。現在去還能把門封上。再磨蹭一會兒,街上那些東西就堵住路了。"
趙鐵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偵察兵的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一切都荒謬至極。但更荒謬的是,這個年輕人手心在出汗,瞳孔在收縮,身體微微前傾——這是高度緊張的應激狀態,裝不出來的。
而窗外那若有若無的尖嘯聲,正在變得清晰。
趙鐵柱做了一個決定。他把戰術鏟往背上一掛,從床腳扯過一件戰術背心往身上套:"等我十秒。"
他用了七秒。穿好衣服、鎖死感應靴、把便攜式急救包拍在大腿外側的卡扣上。臨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電子相框——全息投影里他和表姐一家站在懸浮觀景臺上,笑得像個傻子。
他只看了半秒。
"走。"
兩個人沖進樓道的時候,對面樓的底層已經有人跑出來了。一個穿著仿生睡衣的中年女人尖叫著往小區門口跑,她身后追著一個人形的東西,走路的姿勢非常奇怪,膝蓋不打彎,身體前傾,像一具被線扯著的提線木偶,嘴角掛著的黑色黏液滴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趙鐵柱的腳步頓了一下。
"別看了,走!"陸川拽了他一把,兩人三步并作兩步沖下應急樓梯。到了一樓拐角的時候陸川猛地剎住,抬手攔住趙鐵柱。
單元門外面,一個人正靠在墻上。穿著小區智能安防的深藍色制服,半邊臉都是血,但他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正茫然地用袖口擦著下巴上的液體。擦了兩下,他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血,然后抬起頭來。
他的左眼球已經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瞳孔散成一片霧。
"嘔——"安防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看見了陸川和趙鐵柱,踉蹌著撲了過來,兩只手像鉤子一樣張開。
趙鐵柱的戰術鏟掄了出去。鏟面精準地拍在安防員的太陽穴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擊打皮肉之響。那東西被打得橫飛出去,后腦勺撞在墻壁的智能信息板上,顯示屏碎裂,火花噼啪閃爍了幾下,然后那具軀體軟軟地滑了下來,不動了。
他活人的那一半臉上還殘留著困惑的表情。
趙鐵柱攥著戰術鏟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只是低聲罵了句"操",然后跟著陸川沖出了單元門。
街道上已經亂了。早餐合成食品亭的自動售貨機被撞翻在地,里面的營養膏散了一地,一個滿嘴是血的人形正趴在送貨無人機殘骸上啃噬機械臂,金屬外殼在它牙齒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幾輛無人配送車歪在路中間互相碰撞,警報聲此起彼伏。一輛停泊的懸浮私家車艙門大開,里面傳來哭喊,但很快哭喊就變成了含混的咕嚕聲。
一輛共享平衡車橫在路面上,踏板上的全息廣告還在循環播放:"新**社區早安,今日空氣質量指數優——"
"往這邊!"陸川拽著趙鐵柱拐進一條連廊,避開主街的混亂。這條路近,可以少經過兩個路口。他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沖出來,但腦子里卻異常冷靜。
三分鐘后到全時倉儲中心。
智能閘門還開著,綠色通行燈在門楣上穩定地亮著。
門口停著一輛中型貨運懸浮車,車廂側板升起,一個穿著倉儲制服的配送員正在往移動貨架上碼箱子。看見陸川和趙鐵柱沖過來,他愣了一下:"哎你們——"
"關門!"陸川大喊,"快把主閘門降下來!"
配送員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方向已經沖過來一群驚慌失措的人。有人尖叫著"吃人了",有人光著腳在跑,還有個穿著生物科技公司實驗服的研究員手里死死攥著一個冷凍箱,邊跑邊回頭。
而他們身后,至少二十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在逼近。動作僵硬,但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最前面那個的半張臉已經沒了皮膚,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趙鐵柱沒有猶豫。他把戰術鏟往地上一插,雙手抓住主閘門底部的外沿拉手,全身肌肉猛然繃緊,一聲怒喝從胸腔里炸出來。智能閘門的緊急制動系統被他的蠻力觸發,金屬門帶著沉悶的機括聲響快速降下。鎖扣自動咬合,三枚合金地栓彈出,發出"咔咔咔"三聲脆響。
門外傳來拍打聲和哭喊聲。有人在外面捶門,力道大得整扇閘門都在震顫:"開門啊!讓我們進去!求求你們了!"
陸川靠在內墻邊的感應貨架旁,大口喘著氣。他的目光掃過倉儲中心內部——貨架林立,物資充足,頭頂的應急照明燈管發出穩定的白光。這是個占地約四百平的社區級全時倉儲,前門是重型智能閘門,后門是消防應急通道,通道口還連著地下物資轉運井。易守難攻,視野開闊,最關鍵的是有堆成山的壓縮口糧和大桶凈化水。
趙鐵柱把主閘門的應急鎖又手動加固了一道,然后轉過身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地對視了三秒。
然后趙鐵柱開口了。
他指了指陸川左腕上的終端,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的時間是07:03。
"你剛才說的,七點整。一秒不差。"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虎目里翻涌著的是驚濤駭浪。
"你怎么知道的?"
陸川沒有回答。他只是偏過頭,看向倉儲中心深處那排重型貨架的盡頭。在貨架與墻壁之間的暗影里,似乎站著什么東西。那東西比他高出大半個頭,身形嚴重佝僂,兩只手垂在膝蓋以下,灰白色的皮膚上布滿了樹根一樣的青紫色增生血管,手指末端是烏黑的、像甲殼一樣的角質化尖爪。
陸川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瞬。消防通道——這扇門是唯一沒被鎖死的入口。它大概是在外面的混亂中最先擠進來的那個。
它背對著他們,正在咀嚼著什么。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角掛著一截血淋淋的、連著一點肌腱組織的東西。
然后在咀嚼的間隙里,它緩緩轉過那張臉來。
嘴巴已經裂到了耳根,裂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硬撐開的。暴露在外的牙齦呈黑褐色,牙齒被磨成了密集的鋸齒狀。
它的左眼眶是空的——黑洞洞的窟窿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慢***。
它停下了咀嚼。
它在看他們。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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