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這輩子沒想過，自己四十五歲這年，會火。
火的方式很丟人——村里的二狗子舉著手機對著她直播，標題掛的是“老曹家那個不下蛋的母老虎又作妖了”，直播間三百多號人看她被趕出家門。
她嫁到曹家三十年，伺候走了癱瘓的婆婆，供小叔子念了大學，把男人曹建國從泥腿子供成了鎮(zhèn)上建筑包工頭。唯一沒做好的，是生了個丫頭片子曹婷婷。
曹建國從鎮(zhèn)上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大肚子女人，那女人尖下巴、白皮膚，往堂屋一站，看著比李桂芬的閨女大不了幾歲。
“桂芬，咱倆離了吧。”曹建國蹲在門檻上抽煙，眼皮都沒抬，“小敏懷了，我曹家不能斷后。”
李桂芬正在灶臺邊剁豬草，菜刀頓了一下，繼續(xù)剁。她沒說話，脊背繃得筆直，三十年的日子壓在肩膀上，早把她壓成了一把硬骨頭。
“媽！”閨女曹婷婷從屋里沖出來，紅著眼眶，“爸，你憑什么——”
“有你什么事！”曹建國把煙頭一摔，“女娃子家的，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我跟***事你少插嘴。”
李桂芬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堂屋中間。她看那個叫小敏的女人，女人往曹建國身后縮了縮，肚子挺著，像只護崽的母雞。
“房子是我蓋的，地是我種的，婷婷的學費是我一袋一袋糧食換的。”李桂芬的聲音很平，“曹建國，你要是要臉，咱就去把婚離了，你帶著你的種過你的好日子。但房子和地，你別想動。”
曹建國騰地站起來：“李桂芬你反了天了？房子寫的是我曹建國的名字！地是村里的地！你一個嫁進來的女人，你有什么？”
李桂芬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這時候門口呼啦啦涌進一群看熱鬧的鄰居。二狗子舉著手機擠在最前面，聲音都壓不住興奮：“老鐵們，現(xiàn)場直播啊！曹家要休媳婦了！來一波666！”
彈幕飛快地刷起來。
“這大媽也太慘了吧，三十年白干？”
“呸，不下蛋的母雞留著過年？”
“樓上什么三觀？生男生女是男人決定的懂不懂？”
“這姐姐好剛，離婚可以，房子留下！”
李桂芬沒看手機，她盯著曹建國。那雙干了一輩子農活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東西碎了，又從碎渣里燒起一簇火。
“三十年前我嫁給你的時候，你家連三斗米的彩禮都湊不齊。”李桂芬的聲音忽然高了，“**癱在床上，是誰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你弟弟上大學，是誰賣了一頭豬湊的學費？曹建國，你摸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沒有！”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二狗子的直播間人數(shù)開始瘋漲——五百、八百、一千二。彈幕密密麻麻：
“**，劇情反轉？”
“姐姐霸氣！”
“這種男人不離婚留著過年？”
“等等，剛才誰說她不下蛋？女兒不是孩子？”
曹建國臉色鐵青，抄起門后的掃帚就要砸：“你給我閉嘴！我讓你胡說！”
他的手舉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李桂芬從圍裙口袋里掏出兩張紙，抖開，正面朝著院子里的所有人，和二狗子舉著的手機鏡頭。
那是兩份文件。一份是鎮(zhèn)醫(yī)院出具的“曹建國婚內與他人同居”的證明——李桂芬上個月就托人打聽清楚了。另一份是房產證復印件，蓋著村里的大紅章，****寫著：宅基地使用權人，李桂芬。
當年宅基地確權的時候，曹建國嫌麻煩，全讓她去跑的。
“曹建國，”李桂芬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婚可以離，你帶著你的小敏滾出我的房子。婷婷的撫養(yǎng)費，你一分也別想少。還有，你包工程這些年賺了多少錢，我都有賬本。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
院子徹底炸了。
二狗子的直播間在線人數(shù)突破三千，滿屏的“**爽大媽殺瘋了這是農村版離婚律師吧”。
小敏開始哭，拽著曹建國的胳膊：“建國，你不是說……你不是說她什么都不要的嗎……”
曹建國臉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當眾扒了褲子。
李桂芬不看他們，轉身進了廚房，把剁好的豬草倒進桶里，拎到**跟前，一勺一勺喂豬。她的動作很穩(wěn)，后背挺得筆直，圍裙上的補丁在風里抖。
手機鏡頭追著她拍。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后刷得比剛才還猛：
“眼淚出來了。我媽也這樣。”
“這姐們兒是狠人，但我想哭。”
“她喂豬的樣子，太**心酸了。”
“跪求姐姐開直播！我要關注你！”
李桂芬喂完豬，洗了手，走到二狗子跟前。二狗子嚇得手機差點掉地上。
“這個，”李桂芬指了指屏幕，“能賺錢？”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能……能啊芬姨！你這剛才這一出，直播間打賞都好幾百了！”
李桂芬點點頭，從兜里掏出自己的老年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她看了看，又看了看二狗子手里那個亮晶晶的大屏幕。
“那給姨也整一個。”
那天晚上，曹建國帶著小敏灰溜溜地走了。李桂芬坐在堂屋里，曹婷婷趴在她膝蓋上哭。
“媽，你真要跟我爸離？”
李桂芬摸著閨女的頭發(fā)，這丫頭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費她攢夠了。
“不離留著過年？”她哼了一聲，“**我前半輩子給他們老曹家當牛做馬，后半輩子，該自己活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李桂芬不知道的是，二狗子那條直播視頻被人錄屏發(fā)到了短視頻平臺，一晚上播放量破了百萬。評論區(qū)最高贊是一條只有五個字的留言：
“姐姐站起來。”
而此刻的李桂芬，正盤算著明天去鎮(zhèn)上買手機、開賬號的事。她心里憋著一股勁，三十年沒使出來的勁。
她隱約覺得，那小小的手機屏幕，興許是另一片地。一片她能自己說了算的地。
(第一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