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暑氣蒸騰。
鄰村的張家大擺婚宴，流水席從村頭鋪到村尾，十里八鄉的親戚都來了。
我叫陳陽，十八歲，剛念完高中，跟著我爹來吃席。
“多吃點，別客氣。”
我爹用胳膊肘捅了**，壓低聲音。
“這可是張屠戶家，肉管夠。”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睛卻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
嗩吶吹得震天響，鞭炮碎屑鋪了滿地。
新娘被一群人簇擁著，給各桌敬酒。
她化了妝，臉上掛著僵硬的笑，但那雙清澈又熟悉的眼睛，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林晚晴。
我的初中語文老師。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又悶又疼。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怎么會是張屠戶家那個傻兒子的新娘？
那個張寶根，村里誰不知道，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人是憨的，脾氣卻壞得很。
林老師那么好的人，那么有文化，怎么會嫁給他？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手里的筷子幾乎要被我捏斷。
周圍的喧鬧聲、勸酒聲、劃拳聲，都離我遠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穿著刺眼紅妝，一步步朝我們這桌走來。
越來越近。
我能看到她額角滲出的細汗，看到她眼底深藏的疲憊和……絕望。
當她的目光掃過我時，明顯地頓了一下。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驚愕，隨即涌上一陣我看不懂的劇烈波動。
她身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女人，應該是張屠戶的老婆，用力推了她一把。
“磨蹭什么呢！快給這桌的叔伯兄弟敬酒！”
林晚晴一個踉蹌，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她穩住身子，垂下眼簾，端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爹和同桌的人已經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舉杯。
只有我，還直愣愣地坐著，像個傻子。
“這孩子，傻了？”
我爹在桌下踢了我一腳。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我撞得“哐當”一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林晚晴也抬起了頭，看著我，嘴唇輕輕顫抖。
張屠戶的老婆眼睛一瞪，就要發作。
“對不住，對不住，孩子沒見過世面。”
我爹趕緊把我按回座位，連聲道歉。
林晚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趁著眾人轉頭看新郎官張寶根傻笑的間隙，她快步走到我身邊，飛快地塞給我一張疊起來的紙條。
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我手心的瞬間，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
然后她看也不看我，轉身就走向下一桌。
我死死攥著那張紙條，手心全是汗。
等喧鬧聲再次把我淹沒，我才借著桌布的遮掩，悄悄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切：
后院，柴房。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我找了個借口，說要去上茅房，跌跌撞撞地溜出了人群。
繞到張家大院的后頭，柴房的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一股霉味和柴火味撲面而來。
黑暗中，那個穿著紅嫁衣的身影就站在那里，像一團即將熄滅的火焰。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猛地轉過身。
“陳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厲害。
“林老師……是我。”
我走到她面前，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光，才看清她的臉。
妝花了，兩行淚痕清晰可見。
她再也撐不住，捂著臉，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
“林老師，你別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手足無措，想安慰她，卻又不敢碰她。
她是我心中最干凈、最神圣的存在。
她慢慢放下手，一雙淚眼通紅地看著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陳陽，你還記得你畢業時對我說的話嗎？”
我當然記得。
我說，等我長大了，有出息了，就回來找她。
那時候，我把所有少年人的赤誠和愛慕，都寫在了畢業紀念冊的最后一頁。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
“記得。”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一步上前，緊緊抓住我的胳ac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陳陽，你敢不敢帶我走？”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今天，就在這里，當著所有人的面，你敢不敢把我搶走？”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在我耳邊響起。
我看著她眼中瘋狂燃燒的火焰，看著她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的血，一點點熱了起來。
她見我沒說話，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慢慢松開了手。
“算了，我瘋了……你快走吧，就當沒見過我。”
她轉過身去，背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碎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從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纖細，帶著一絲涼意。
她渾身一顫。
我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對每個學生都好。
但我覺得，她對我不一樣。
她會特意在我的作文本上寫下很長的評語，鼓勵我多閱讀。
她會把自己的書借給我看，有《平凡的世界》，有《人生》。
那些書，為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我開始明白，人活著，不只是為了村里的一畝三分地。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
我跟她說，我以后想當個作家。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