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平四年,二月初一。
盧奴縣,中山郡治所。
今夜月亮藏得嚴實,天黑得像墨潑過一樣。
張督郵家里頭,有個端酒的小廝正往書房走。
這小子姓李,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看著也就十五出頭。怕驚著主子辦公事,走路跟貓似的,腳下沒一點響動。
拐過墻角,屋里突然傳來“咕咚”
一聲。
伺候人伺候久了,他曉得這時候不該往前湊。扒著窗縫往里一瞄——
胡書掾口吐白沫,人已經栽地上了。
張督郵站旁邊,臉上那表情冷得嚇人,壓根沒想管。
小李嚇得魂差點飛了,拔腿就跑。
不該看的,誰看誰死!
跑回柴房沒多久,院子里就炸了鍋。
“出事了!胡書掾急病暴斃!快喊他媳婦來收尸!”
小李縮在柴草堆里,渾身發抖。
急病?明明是被滅的口!準是撞見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越想越怕,眼前一黑,咕咚栽倒。
也好,柴房里就他一個人,這亂糟糟的夜晚,沒人發現他暈了。
……
北方的冬夜,嚇暈的人多半要凍醒。
幾個時辰后,李俗哆嗦著睜開眼。
身上換了副皮囊。
瘦得皮包骨頭,破衣裳漏風。
他摸黑扒拉幾捆柴草往身上堆,等身上稍微暖和點了,才開始消化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記憶。
過了好一會兒,總算弄明白——穿越了。
運氣不算差,奪舍的時候還撿了點原主嚇暈前記住的東西。至少知道這會兒是哪年哪月、人在哪兒、什么處境。
這小廝也姓李,沒名字。正好方便他用回本名,將來再自己取個表字。
“操,老子就加了個班,通宵肝扶漢室,怎么就……”
一個噴嚏打斷了他。
“阿秋! ** 冷,也不知幾點了。”
昨天他還是個三十多的佛系白領,干的是談判專家的活。
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是2019年5月23號。
全面戰爭:三國的首發日。
本來打算下班就回家匡扶漢室去。
傍晚臨時來了個案子,李俗只能留下來處理。
一個男的,老婆給他戴了綠帽,生意也垮了,想拉著一家子一起死。
李俗到場之后,張嘴就一句:“兄弟,這點破事算啥?你看看國足那德行,不照樣吃得香睡得著,活得像個人樣?”
就這一句話,那哥們兒眼里那股死氣散了,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頭。順帶還給國足攢了十四層功德。
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半夜。
李俗不甘心就這么睡,打開游戲,告訴自己只打一把,滅了袁術就收工。
結果?
** 。
“下一回合”
這玩意兒,一旦碰了,就別想出來。
等他咕咚一聲栽倒在桌上再睜眼,人已經在這兒了。
……
清醒之后,李俗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穿越也沒網上吹的那么 ** 。沒空調,沒游戲,沒冰淇淋,沒巧克力,連**溫泉和馬殺雞都沒得泡。剛來差點凍死在街頭,還是個窮鬼的身子,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給配。”
很多人天天嚷嚷著穿越多好,李俗倒真沒這想法。
不是矯情,是他對原來那日子挺滿意。
就像央視那個訪談,薩貝寧問王石,想不想重活一次?王石想都沒想,搖頭說不想。理由也簡單——他這輩子已經夠成功,錢和女人都不缺,重活一回,誰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那個命把萬科再搞起來?
要是彩票真是隨機搖號,中了大獎的人,誰**想重來?
李俗自己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09年從外交學院畢業,打小腦子就好使,博弈論那門課全年級第一。嘴皮子也利索,同學私下都喊他老陰逼。
可惜剛畢業趕上經濟危機,好工作全卡住,只能繼續讀研。熬到12年,被隔壁**大學招去當講師,后來才轉到一線實戰。
干這行,他也干出了點名堂。
圈子里的人提起他,都得豎個大拇指。當年在**大學那會兒,教材編寫組點名要他,他寫的那套談判話術,一直用到今天。昨晚拿國足勸人的那套詞兒,就是他最先琢磨出來寫進教材的。
有人問過,你這種聰明人,不也該一心撲在事業上嗎?怎么還打游戲?
這就要說李俗的性格了。
他這人,有點佛。做事全看心情,典型的“腦子好用但不太拼”
。
他一直覺得,那個年代,對沒什么大**的男人挺友好。只要不想傳宗接代,什么生孩子警告、彩禮 ** 、買房壓力,全跟他沒關系。
李俗上輩子生在書香門第,爹媽都是把器官捐贈協議簽好、連骨灰盒都懶得買的主。老兩口壓根不拿傳宗接代當回事,他自然更沒包袱。
既然穿越這事板上釘釘,那就湊合過唄。
黑燈瞎火縮在柴房里,天還早,閑著也是閑著。他干脆開始閉眼瞎琢磨:落到這漢末亂世,怎么整?
“自己打天下?拉倒吧。這身板沒根基,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關鍵是打仗我不會,武藝更沒有,也懶得費心思去拉攏人心。不如給人當個幕僚,撈個名聲和富貴得了。”
念頭一轉,他這骨子里就懶散的人,直接把稱王稱霸這選項扔了。
上輩子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他太清楚當老大的門道有多惡心。
李俗這人嘴上能扯,看人也準,可他骨子里是個孤僻的性子——外向內向不是看會不會來事,是看能不能從人群里找回元氣。
有人哪怕嘴笨,聚會一high就渾身舒坦,那是外向。
有人就算八面玲瓏,社交也就是加班應酬。別人唱K是放松,他唱完K累得像被掏空,這種人才是內向。
李俗就屬于后者。他腦子好使,看 ** 說句話都嫌煩,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絕不可能親自去當什么主公。
想想曹劉那些開國的,哪個不是能屈能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就算碰上個只會打仗的莽夫,武力值爆表智商掉渣,人家也能耐著性子哄著用。這種事李俗干不來,懶得哄。
再說當丞相跟當皇帝,享的福也差不到哪去,就差個**的虛名。
可李俗上輩子連兒子都不想生,這點劣勢直接忽略不計。
不能稱霸,那就剩倆選擇:投曹操還是投劉備,趕緊混個 ** 厚祿。
他在腦子里過了遍時間線:“現在中平四年,曹操都快升典軍校尉了,這時候湊過去拍馬屁人家未必拿你當回事。劉備好,他現在還只是個安喜縣尉,咱正能雪中送炭。”
“投劉備還有兩個最實在的好處。第一,劉備現在在中山,離咱近。第二,不用擔心老板因為出身低就愛殺功臣——光武帝劉秀就沒殺過功臣,那時候天下人心都認劉家皇帝,劉秀犯不著疑神疑鬼。”
李俗覺得最后這點,才是真香。
天快亮的時候,李俗縮在柴房角落,凍得渾身發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盤算以后該怎么辦。
他太投入了,完全沒注意到外頭天已經蒙蒙亮。
“砰——”
柴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李俗猛地抬頭,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晃了進來。是督郵府上的王二,平時替督郵抓人干活的,仗著有兩下子功夫,在府里橫著走。平日里沒少欺負他們這些下人。
昨晚剛死的胡書掾,跟這個王二一文一武,是督郵的左膀右臂。
李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壞了,昨晚撞見那事,露餡了?
王二拿皮靴踢了他一腳,粗聲粗氣地說:“你不知道?主公今天要跟著使君出門巡視!你個***還敢睡到現在,趕緊滾過去,主公找你!”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
看不是來算賬的,李俗揉了揉膝蓋,擠出個笑臉:“王哥辛苦,是我不懂事。”
跟著王二走到內堂門口,王二先進去通報:“李三來了。”
“你退下吧。”
督郵挺著個大肚子,歪歪斜斜地坐在席子上。等王二走了,他才瞇著眼上下打量李俗:“聽說你跟胡茂學過認字?”
胡茂就是昨晚莫名其妙死掉的那個書掾。李俗在府里當差算是上進的,確實認得幾個字。
李俗小心翼翼地回話:“是……俺認得幾個字,這兩年多虧胡書掾指點,誰知道他……”
督郵琢磨了一下,說:“今天我要去郡南三個縣**,胡茂走得突然,缺個寫字的。你先頂著,幫我打理打理。”
李俗本能地不想接這活兒。這地方太危險了。
但他也明白,當面拒絕就是找死。腦筋轉得飛快,臉上立刻堆出感激的表情:“老爺看得起我!只是……我認得字少,怕辦砸了差事。”
督郵擺擺手:“夠用就行。過來看看,這份**發的公文,字都認識不?”
說著,把一塊木片推過來。
李俗心里冷笑:嫌我識字少,反而覺得挺好?這不對勁。
他硬著頭皮接過木片,先飛快掃了一遍,看上面有沒有什么不該認識的敏感字。
還好,沒有。
這公文是冀州發下來的,下面附了本郡長官的批注,一共說了兩件事。
督郵遞來的那份公文,李俗拿在手里,目光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