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的石階上,又來了討債的。
蘇銘手里的掃帚沒停,一下一下刮著井沿邊的碎石子。這口老井是鎮魔宗還能打出水的最后一口井,井圈被繩子勒出了十幾道深淺不一的槽,最深那道能塞進一根手指。他每天早上打完水都要掃一圈,掃了十八年。
"蘇銘!你們鎮魔宗欠我們靈石什么時候還?"
石階上站著三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人。為首那個叫陳昭,隔壁青云宗的外門弟子,煉氣五層。說強不強,在這方圓百里也就欺負欺負沒有修為的老百姓。他身后兩個跟班蘇銘連名字都記不全,每次來都是不同的人,大概青云宗外門閑人太多。
蘇銘直起身,把掃帚靠在井沿上。身上那件灰布衣洗得太多次,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挽了兩道,露出常年劈柴挑水養出來的胳膊。十八歲,不算壯,但結實。
"這個月的靈石,下月還。"
"下月?"陳昭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個月你也是這么說的。"
"上上個月也是。"蘇銘接了后半句,語氣很平。
陳昭噎了一下。他最煩蘇銘這副樣子。不怒,不躲,不討好,就好像討債這種事跟每天掃地一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就是來傳個話。"陳昭往前湊了半步。他比蘇銘高半個頭,低頭看人的時候下巴往前伸,表情里帶著一種蘇銘一直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恨,更像是終于逮到機會踩一個比自己出身好的人。"你們鎮魔宗山后那片禁地,我們青云宗打算借來用用。"
蘇銘的手指在掃帚竹柄上收緊了。
"改天有人來接管,"陳昭拿手指點了點蘇銘肩膀的位置,沒碰到,隔著兩寸虛虛地戳了一下,"你提前收拾收拾,別擋了道。"
"禁地不借。"
陳昭的手指停在半空。"你說什么?"
"禁地,不借。"
安靜了兩三息。然后陳昭笑出聲來,那笑聲很干,像嗓子眼卡了東西。他身后兩個跟班跟著笑,其中一個笑得用力過猛咳嗽了起來。
"蘇銘啊蘇銘,"陳昭一邊笑一邊搖頭,"你連修為都沒有,哪來的膽子跟我說這種話?你們鎮魔宗——"他往蘇銘身后指了指,指著那三間漏雨的瓦房,指著那扇歪了一半的山門,"連塊完整的練功石都拿不出來了。那破禁地里頭,除了雜草和野兔子,還能有個屁?"
蘇銘沒說話。
他不知道禁地里有什么。因為師父從不讓他靠近深處。
每次打掃只能在禁地外圍幾百步的范圍內活動。再往里走,蒼梧會突然清醒,一把扯住他后領,"夠了,回來。"
那扇嵌在山壁里的青銅門,他只遠遠看過一眼。
八歲那年。
那天中午師傅醉得特別沉,躺在竹椅上鼾聲震得瓦片都在抖,酒壺滾在地上都沒醒。蘇銘放下掃了一半的院子,偷偷往山上跑。禁地入口的霧氣很濃,路兩邊的**他還高,碎石硌腳。他那時候個子小,在草叢里鉆了好一陣,身上臉上全是草籽和蜘蛛網。
然后他站在了那扇青銅門前。
門有三個人那么高。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看不懂的符文,有些還亮著,暗金色,像爐膛里快滅的余炭被風一吹又紅了一下。他那時候小,不知道怕,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金屬的瞬間,一股冰涼從指尖竄上來,整個胳膊都麻了。
然后門縫里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風聲他聽過無數次,冬天從山道灌進來的、夏天穿過瓦房屋頂的、秋天卷著落葉打到臉上的,都不是這個聲音。
蒼老,深遠,像從一口蓋了三萬年的井底傳上來。
"還沒到時候。"
蘇銘嚇得轉身就跑。跑過草叢時被石頭絆倒磕破了膝蓋,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他頭都沒回。此后十年再沒靠近過那扇門。
但那個聲音,他記到現在。
"行了。"陳昭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陳昭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那動作是很刻意地學青云宗內門弟子的派頭,但袖子上的布料太糙,拍不出那種瀟灑的聲響。"話撂這兒。三天之內,青云宗來人收禁地。配合最好——"他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你現在連個煉氣一層的都打不過,別自己找不自在。"
三個人沿著山道走下去,拐過彎之后還能聽到他們在笑。笑聲在山風里飄了一陣才散干凈。
蘇銘站在井邊,一動不動。掃帚從手里滑下來倒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又靠回井沿上。然后轉身走向那三間瓦房里最大的一間。
蒼梧正躺在竹椅上。花白頭發亂得像鳥窩,嘴角掛著一絲還沒干的酒漬,道袍上補丁摞補丁,最上頭那個昨天剛打的補丁已經沾上了今早的菜湯。懷里抱著空酒壺,鼾聲綿長而有節奏。
"師父。"
鼾聲。
"師父,青云宗的人來了。"
鼾聲。
"他們要禁地。"
鼾聲頓了一下。很輕,很短,不到一息的工夫,如果不是蘇銘十八年來每天都在聽這串鼾聲,根本察覺不到。
然后繼續。
蘇銘等了片刻,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灶臺上那碗早上煮的米湯已經涼了,上面凝了一層薄皮。他從鍋里舀了勺熱水兌進去攪了攪,擱在蒼梧手邊的地上。米湯清得能照出人影,但好歹是熱的。
他拿起靠在門后的掃帚,往禁地方向走去。
禁地入口本來有兩尊石獸,現在只剩四只殘破不全的爪子。路兩側的雜**人高,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蘇銘走了這些年的老路,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板松了,哪棵樹的根拱出了地面。
再往里走,霧氣濃了起來。空氣里多了一絲味道,像老銅器被手摸過之后留下的那種金屬氣息,混著剛下過雨的泥土味。越往里越濃。
蘇銘在界碑前停了下來。那塊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只能看出"鎮魔"兩個字的輪廓。他拿起掃帚開始掃落葉,從界碑往下一路掃到山道拐彎。這是師傅規定他每天必須做的。他不理解為什么要做。一個廢了的宗門,一處荒了的禁地,掃給誰看?
但他還是每天做。因為這是師父難得認真交代的事。
彎腰去撿一片卡在石縫里的枯葉時,手指碰到了石頭下面一小塊冰涼的東西。
金屬。光滑。
他扒開碎石和泥土。一截埋在土里的青銅鎖鏈,拇指粗細,表面刻著和那扇青銅門一模一樣的符文。鎖鏈的另一端順地面往禁地深處延伸,沒入霧氣里看不見盡頭。
蘇銘順著鎖鏈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等他回過神,已經穿過了那層濃霧。
面前是高聳的山壁。山壁上嵌著那扇他十年沒碰過的青銅門。門上的符文暗金色光芒比記憶里弱了很多,像快要熄滅的余炭,偶爾某個符文會閃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門縫邊緣有細細的裂紋,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面敲過。
蘇銘站在門前三丈處,不敢再往前。
青銅門很安靜。
然后他聽見了。極輕的一聲。
咔。
蘇銘后退了半步。掃帚從手里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他蹲下去撿。
然后看見了那個腳印。
青銅門前三丈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十年沒人來過這里。但這層灰上印著一個人的足跡,從他剛才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門前。足跡里往外滲著極淡的金色微光,一閃一閃。
蘇銘低頭看自己的腳。
布鞋底也在發光。一模一樣的金色。
咔。又是一聲。這次他聽清了,聲音從青銅門里面傳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山道里的風灌進來吹散了一些霧。青銅門上的符文忽然全部亮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后恢復平靜。連地上的足跡都黯淡了。
蘇銘攥著掃帚,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往外走。走了十幾步,腳底的金光徹底沒了。回到界碑旁,他把剩下的落葉掃干凈,在臺階上坐了很久,盯著手里的掃帚。
天色暗下來,他回到屋里。
蒼梧的米湯一口沒動,又涼了。酒壺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滿了,他也不記得師傅什么時候醒過來過,但酒壺總能自己裝滿。灶臺前他生了火,把米湯重新熱上,往里撒了把干菜葉。
"師父。"
鼾聲。
"我今天去了禁地里面。"
鼾聲停了。真的停了,停了整整三息。然后蒼梧在竹椅上翻了個身,背對著蘇銘,重新打起鼾來。
蘇銘等了很久,把熱好的米湯放在竹椅旁邊,滅了灶火,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鎮魔宗比白天更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山腳下村子里的狗叫。頭頂的星空倒是很亮,方圓幾十里沒有幾盞燈。
"蘇銘!"山下傳來王山的聲音,村里的跑腿小廝,尖嗓子,大晚上也不消停。"你師傅讓我告訴你,明天青云宗外門招收弟子,你去不去報個名?"
蘇銘沒回答。王山等了一會,腳步聲遠去了。院子里只剩風聲,和屋里蒼梧翻了半個身竹椅發出的咯吱響。
蘇銘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看著頭頂的星空。明天是青云宗招收外門弟子的日子。那個要"接管"鎮魔宗禁地的青云宗。
他閉上眼。
腦子里轉來轉去的,不是陳昭,不是明天的招收大會。是那個足跡。從他腳底滲出來的金色光芒,和青銅門傳來的聲音——不是十年前那句"還沒到時候"。
咔。
像鎖鏈斷了一環。
三萬年來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