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那份《自愿放棄手術同意書》那天,醫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父親把筆塞進我手里,眉頭緊鎖:“安安,**馬上要藝考了,集訓費還差一大截。你的手術先緩緩,反正也不影響走路,別耽誤了**的前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耳,那里戴著一只并不起眼的助聽器——那是五年前,我發高燒需要進口藥,父親卻說:“先給**買那架鋼琴吧,她天賦比你高,不能埋沒了。”
我握著筆,想起發燒那晚——父親開車送妹妹去琴行試琴,讓我自己在診所輸液。
護士說,如果當時及時用上那種藥,我的聽力也許不會受損。
可那瓶藥,父親說太貴了,“**的鋼琴課不能停”。
筆落下去,聲音很輕。
同意書生效。
后來,妹妹藝考拿了全省第一,朋友圈里是鮮花和掌聲。
而我用兼職攢下的錢,偷偷去做了聽力修復手術,雖然沒能完全恢復,但已經足夠讓我重新站在***。
五年后,我成了市里最年輕的金獎教師。
領獎那天,父親發來微信:“**生病了,你趕緊回家一趟。”
我笑了笑,回了句:“最近課多,沒時間。何況我左耳聽不到家人聲音了。”
……
簽下《自愿放棄手術同意書》那天,醫院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有點發顫。
父親麥國偉把筆硬塞進我手里:“安安,**馬上要藝考了,集訓費還差三萬八。”
“你的手術能緩緩就緩緩。”
“反正又不影響走路吃飯。”
我抬頭看他,他眼神躲閃了一下。
走廊那頭,妹妹麥莉正低頭刷手機,嘴角還掛著笑。
她新做的美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爸,我左耳再不做手術,可能就真沒機會了。”我說得很輕。
“醫生說了,最佳治療期就這半年。”
麥國偉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要是考不上好學校,一輩子就毀了!”
“你那耳朵戴助聽器不也聽了五年嗎?”
我握筆的手緊了緊。
助聽器。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十四,發高燒到四十度。
醫生說要一種進口藥,不然可能影響聽力。
麥國偉站在病房門口打電話。
“鋼琴送到了?好好好,我們莉莉喜歡就行。”
他掛了電話,轉頭對我說:“那藥太貴了,先不買了。”
“**看中那架鋼琴好久了,不能讓她失望。”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要不先給孩子買藥...”
“你懂什么!”麥國偉瞪她,“莉莉天賦多高你不知道?”
“上次老師都說她有望考中央音樂學院!”
“這點燒能燒壞哪去?”
后來我左耳聽力只剩百分之三十。
而麥莉有了那架兩萬八的施坦威鋼琴。
“安安,簽了吧。”我媽拉了拉我袖子,眼睛紅紅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頭,不敢看我。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我的名字,麥安。
二十二年來,我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這么重。
簽完字,護士拿走同意書時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
我最討厭這種眼神。
“姐,謝謝你啊。”麥莉走過來,親熱地挽住我胳膊。
“等我考上北舞,一定好好報答你。”
她身上香水味很濃。
我輕輕抽回手:“不用。”
走出醫院時,天陰沉沉的。
麥國偉開車,麥莉坐副駕。
他們討論著集訓要帶哪些衣服,買什么牌子的舞蹈鞋。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路過那家琴行時,麥莉突然說:“爸,我同學買了雙Jimmy Choo的舞鞋,可好看了。”
“多少錢?”麥國偉問。
“不貴,就五千多。”
“買!”麥國偉一拍方向盤,“我女兒配得上最好的!”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寵溺的笑。
那種笑,我從沒得到過。
手機震了一下。
是閨蜜林曉發來的微信:“手術簽了嗎?”
我回:“取消了。”
“???為什么???”
“錢要給麥莉交集訓費。”
“**!”林曉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麥國偉從后視鏡瞪我:“小聲點,**要休息。”
我掛斷電話,打字:“回頭說。”
林曉發來一長串憤怒表情。
接著轉來三千塊錢。
“先拿著,我再幫你湊湊。”
我沒收,退了回去。
“不用,我自己想辦法。”
車停在家樓下。
麥莉蹦蹦跳跳地上樓,麥國偉跟在她身后,提著她的包。
我走在最后。
樓道里,鄰居王阿姨探出頭:“老麥,又帶閨女去哪玩了?”
“去醫院了。”麥國偉笑,“這不莉莉要藝考,帶她檢查身體,可不能耽誤。”
“哎喲,真上心!”
王阿姨看到我:“安安也去了?怎么了?”
“她沒事,就陪著。”麥國偉搶著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家,麥莉已經躺在沙發上刷抖音了。
聲音開得很大。
我左耳聽不清,右耳全是嘈雜的音樂聲。
“小聲點。”我說。
“哦。”她調小了一格。
麥國偉從房間出來,遞給我一張卡。
“這里面有八千,你拿去。”
我愣了下。
“你那個助聽器不是舊了嗎?換個好點的。”
原來不是手術的錢。
是讓我換個助聽器,繼續當**。
“不用了。”我沒接,“這個還能用。”
“你這孩子!”麥國偉皺眉,“給你就拿著,別不識好歹。”
他把卡塞我手里。
轉身去廚房給我媽說:“晚上做莉莉愛吃的糖醋排骨,她訓練累。”
我媽應了一聲。
我從冰箱拿了瓶水,回自己房間。
房間很小,放張床和書桌就滿了。
書架上擺滿了教育學和心理學的書。
還有一張*****。
去年考的,一次過。
我當時高興地拿給麥國偉看。
他掃了一眼:“當老師好啊,穩定,以后能幫**帶孩子。”
我所有的高興,瞬間涼透。
手機又震了。
是兼職的培訓中心發來排課表。
下周開始,每周二十節課。
一節課八十。
攢夠手術費要三百節課。
****要四個月。
但醫生說,最佳治療期只剩三個月了。
我盯著那張排課表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新的簡歷。
我要找更多的兼職。
凌晨兩點,我還在改簡歷。
麥莉推門進來,沒敲門。
“姐,我餓了,給我煮碗面唄。”
“自己煮。”我沒回頭。
“我不會嘛。”她撒嬌,“你煮的面最好吃了。”
以前我會心軟。
現在不會了。
“我也在忙,你自己想辦法。”
麥莉站了會兒,哼了一聲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麥國偉的聲音:“你姐不給你煮?”
“嗯,她變了。”
“慣的她!爸給你點外賣,想吃什么?”
我戴上耳機。
把音樂開到最大。
左耳的助聽器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我摘下來,扔在桌上。
世界突然安靜了一半。
也好。
有些話,聽不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