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村------------------------------------------。，我下車徒步走了四公里。泥水灌進鞋里，腳趾泡得發白，。路邊的松樹被風吹得歪向一邊，枝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擰成一種僵硬的姿勢。。。，，睡著睡著就沒了，沒有痛苦。，，然后掛了。，，膠片上是一張人臉——，眼睛睜著，瞳孔放大，。。。
領導說“**你先休息一陣”，
但所有人都知道，嫌疑人死在審訊室里這件事，總得有個人背鍋。
我沒爭辯，收拾了東西走人。
后來干了攝影，到處跑，給雜志拍人文紀實，賺的夠吃飯。
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直到接到蘇晚的電話。
奶奶住的村子叫石鏡村，在省界交界的深山里，只有二十幾戶人家。
從我記事起，這里就沒有通公路，進村要走一條青石板砌的古道，七拐八繞，
本地人走快了也要四十分鐘。
小時候每年暑假奶奶會來接我，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手里拄著一根竹杖，一路不回頭，
但總能在拐彎處停下來等我。
這次她沒來接我。
我穿過最后一片竹林，
石鏡村的輪廓從霧氣里浮出來。
十幾棟老房子沿著山坡依次排開，
青瓦灰墻，檐角掛著去年的干辣椒，
顏色已經褪成了褐紅色。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冠撐開一**，遮蔽了半條路。
樹底下照例擺著幾條長凳，
以前夏天總有人坐在這里扇蒲扇說閑話。
今天沒有人。
整條村道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雨水順著路面的石板縫往下淌，匯集到兩側的排水溝里，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各家各戶的門窗都關著，有幾家的院門半掩，露出里面濕漉漉的天井和石缸。
一只蘆花雞蹲在屋檐下躲雨，
看到我來了，歪著腦袋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頭，繼續一動不動。
不對勁。
我停在老槐樹底下，把背包換了個肩。
腦子里迅速掃過幾種可能性：
集體外出？
紅白喜事？
但家家戶戶的煙囪都是冷的，
這個點該做午飯了。
而且進村的路只有那一條，
如果村里人出去，我會在路上碰見。
我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一格信號都沒有。
這很正常，石鏡村從來自帶信號屏蔽，
要打電話得爬到村后的小山頂上。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聲音在山谷里彈了一下，
回來的時候變得更輕。
那只蘆花雞被驚動了，撲棱了一下翅膀，卻沒有飛走，
只是挪了兩步，繼續蹲著。
我沿著主路往奶奶家走。
路經過張嬸家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張嬸家的灶房門開著。
從門口能直接看到灶臺，一口大鐵鍋蓋著木蓋，灶膛里還有火星，
在灰燼里一明一滅地閃著。鍋蓋邊緣在冒白氣，水汽絲絲縷縷地往外鉆，灶臺上的搪瓷碗倒扣著，旁邊一雙竹筷擱在碗沿上。
鍋里還有東西在煮。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走過去，推開了灶房的門。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混著米粥的味道，
沒什么特別。鍋蓋掀開一條縫，白粥還在翻滾，米粒已經煮得開花，
粘稠的汁液在鍋邊結了一圈薄薄的膜。
至少還在煮。
但張嬸不在。
灶房不大，一眼能看完，沒人。
我退出來，又看了院子里其他房間，
堂屋空空，臥房門關著，
我叫了兩聲沒人應。一個老**不會在這種雨天出門太久，灶上還坐著鍋，頂多去隔壁串個門。
我退回路上，加快了腳步。
走到村委會那排平房前面時，
我看見了趙鐵柱。
他坐在崗亭里，姿勢很奇怪，
整個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下巴抬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的制服外衣脫了一半掛在椅背上，里面的汗衫胸口有一**深色的濕印子，
不知道是汗還是什么別的。
我敲了兩下崗亭的窗戶。
趙鐵柱沒動。
窗戶沒關嚴，我伸手推開一條縫，風灌進去，吹動了他額前的一縷頭發。
他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沫痕跡。
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下，手指蜷曲著，指縫間夾著什么東西——
我湊近看清了，是三顆黃銅色的****。
但槍不在他手上。
崗亭里面找了一圈，沒有槍。
地面上有拖拽痕跡，一道淺淺的擦痕從趙鐵柱腳邊延伸到門口，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出去過，
但雨水從門縫灌進來把痕跡沖得差不多了。
我沒碰**。
我退出去，靠在崗亭外墻上，點了一根煙。雨絲飄進外廊，煙頭燒得不太順暢，
我吸了兩口，腦子飛速轉著。
張嬸的灶還熱著。趙鐵柱死在崗亭里，
**在手但槍沒了。全村一個人都沒見著。
這不是正常的“出事了”。
這是“出大事了”。
我把煙掐滅在墻根，繼續往奶奶家走。
這一次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背包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撞著后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村里是不是發生了某種*****？
食物中毒？
煤氣泄露？
但趙鐵柱那個姿勢不像中毒，
更像是——被嚇死的。
我被自己的這個判斷弄得后背發涼。
奶奶家的院門關著，用的是老式的木插銷，從外面一拔就開。
我推門進去，院子里的石板縫里長出了青苔，
奶奶以前每天都要掃的。
屋檐下的竹竿上晾著一件她的藍布褂子，被雨淋透了，
下擺一直在滴水。沒有收。
堂屋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的一瞬間，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陳舊木頭的味道，混著供桌上燒了一半的線香。
***遺照擺在正中，黑白照片里的她微微笑著，眼神平和，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
遺照前供著一碗米，三根香燒到了根部，灰燼落了一小堆在香爐里。
旁邊還放著一面銅鏡。
銅鏡不大，比巴掌略大一圈，邊緣有繁復的刻紋，纏枝蓮花紋樣，
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裂紋。鏡面暗沉沉的，沒有光澤，像是蒙了一層水霧。
我伸手想拿起來看一下，手指剛碰到鏡緣，就停住了。
奶奶生前信一些老輩的東西，她屋里供著祖宗牌位，逢年過節要燒紙。
但這面銅鏡我從來沒見過。
她之前屋里的鏡子是一塊普通的圓玻璃鏡，鑲在木框里，掛在床頭，
我從小看到大。
這面銅鏡是新擺上去的。
而且擺在了遺照旁邊。
我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指尖上的灰。不知道為什么，
剛才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種極其輕微的——
不對，不能用感覺來形容，它太具體了——
一種那面鏡子里面有東西在動的視覺殘留。
可它明明是一面暗淡的、布滿銅銹的舊鏡子，怎么可能有東西在動。
我轉過身，不去看它，開始檢查***房間。床鋪疊得整齊，
枕頭底下的藍布帕子是她生前常用的東西，
我掀開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沒有。抽屜里是一些雜物：
針線、老花鏡、幾封十幾年前的信，寄件地址是我爸**老房子，但他們都去世五年了。
沒有遺書，沒有囑托，只有那面銅鏡突兀地擺在遺照旁邊，像是在等她回來。
我在奶奶屋里站了很久，外面的雨漸漸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霧絲。
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大半個村莊灰撲撲的屋頂，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畫。
電話響了。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摸出手機。
屏幕上沒有號碼，
只顯示“未知來電”四個字。
但信號格明明還是空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按了接聽。
聽筒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像是很遠的距離之外有風灌進話筒。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輕，輕到幾乎被雜音蓋過去，
但我還是聽清了。
她說：“**，別照鏡子?！?br>電話斷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那是張嬸的聲音。灶臺上還坐著粥的張嬸。她的聲音我聽了二十年，不會認錯。
但我剛才在她家院子里的時候，整個灶房空無一人。
水滴從屋檐上落下來，啪嗒一聲打在石階上，又啪嗒一聲。
我慢慢轉過身，看向奶奶遺照旁邊那面銅鏡。鏡面的暗沉像是有了層次，不再是均勻的灰蒙蒙，
而是隱隱約約地浮現出某種輪廓——
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人影形狀，在銅銹底下緩慢地***。
然后它停住了。
我看著那面鏡子，鏡子里的人影也似乎在看著我。
我退了一步，腳跟撞上門檻，差點摔倒。
我轉身沖出了堂屋，把門從外面重重合上，插銷插死。
院子里那只蘆花雞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進來，蹲在井臺邊上，歪著頭看我，嘴里咕咕叫著。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手機再次亮起來。屏幕上多了一條短信，同樣是未知號碼，只有四個字：
“你回來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地上。
雨徹底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慘白的日光落進院子，照亮了井臺邊那只蘆花雞——
它站了起來，繞著我走了半圈，
然后朝著堂屋緊閉的門走去，用喙輕輕啄了兩下門板。
篤。篤。
像是有人在里面給它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