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個小時、三次心臟驟停，我完成了全國首例體外心臟移植。

同事起哄讓我叫妻子來慶功，我才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接過我的電話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那條準備發給她的消息還在輸入框里：

“手術成功，患者活下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發送。

屏幕亮了一下，她回了一個字：

“”

一如既往。

去洗手間時，我經過隔壁包廂。

門沒有關嚴，里面傳出她的聲音。

“阿城今晚狀態不錯，沒白陪他練這么久。”

她閨蜜笑著問：

“這一季二十三場，你真一場沒落？”

“答應過他的事，總不能半途而廢。”

桌上有人舉杯，問她怎么不去陪丈夫慶功。

她頓了頓：

“他那邊不缺我，阿城不一樣，他會把我的缺席當成放棄。”

我站在門外，忽然明白了。

她記得阿城每一場演出的時間，卻要靠我提醒，才想得起我的手術。

我刪掉短信，整理好白大褂的領口。

這七年，她一直沒空。

往后，我也不必再等她有空了。

......

宋詩音的聲音從客廳沙發處傳來，帶著一種已經等了很久的疲倦和不耐。

“幾點了，江敘。”

她穿著真絲睡衣，雙臂環抱在胸前。

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不知道是給自己倒的，還是給我。

“阿城胃疼了一晚上，你作為醫生，連個電話都不接？”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連續十四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讓我的大腦一陣發暈。

我低頭，把白大褂搭在衣架上。

“我在做手術。”我聲音嘶啞，喉嚨干得像吞了沙子。

宋詩音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很快斂去了那一絲猶豫。

“我知道你忙，但阿城的情況也很急，你就不能做完手術回個電話嗎？”

“他今晚彩排，疼得連麥克風都拿不穩，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依賴你開的藥？”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宋詩音，我是心胸外科醫生，不是他的私人全科大夫。”

“而且，我今天做的是全國首例體外心臟移植。”

“患者經歷了三次心臟驟停，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宋詩音愣了一下，目光微微閃動，但很快，她別過臉去，語氣重新冷了下來。

“阿城馬上就要開巡演了，他的身體經不起一點閃失。”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語氣里帶著，但在開口之前，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廚房有粥，你先喝一碗。”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接著說，“喝完把醫藥箱帶上，跟我去阿城那一趟。”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覺得很荒謬。

十四個小時前，我在手術臺上搶救一條人命。

十四個小時后，我的妻子要求我拖著快要虛脫的身體，去給另一個男人看病。

“我不去。”我平靜地拒絕。

宋詩音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壓著什么情緒，然后語氣反而變得很平靜，甚至帶了一絲冷笑。

“江敘，我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覺得我虧欠你什么？”

她雙臂環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沒去你的慶功宴，是因為阿城更需要我。”

“他一個人在國內，沒有家人，沒有依靠，我照顧他，是我作為朋友的責任。”

她頓了頓，目光冷了下來。

“而你，江敘，你有同事，有病人，有一整個醫院的人圍著你轉，你什么都不缺。”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我僅存的耐心。

我記得三個月前，我因為連續三臺手術導致低血糖，暈倒在走廊。

同事用我的手機給宋詩音打電話。

她當時說：“你先讓護士給你沖杯糖水，我這邊走不開。”

頓了頓，又補一句，“晚點我給你送飯。”

但那頓飯，始終沒有來。

后來我在點滴室躺了半宿，自己打車回了家。

而現在，阿城只是胃疼，她卻覺得天都要塌了。

“我說了，我不去。”

我繞過她，徑直走向臥室。

“江敘。”宋詩音在背后叫住我，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你今天不去也行，以后阿城的事，你也別管了，我自己來。”

我沒有回頭，推開門，反鎖。

門外安靜了很久，接著是她摔門離去的動靜。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門縫底下被塞進來一盒東西。

我打開門，走廊已經空了。

地上是一盒胃藥，和一瓶葡萄糖口服液。

包裝上還貼著便利店的小票，時間是今天下午，她出門給阿城送保溫盒之前買的。

我看著那盒藥，站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有拿，關上了門。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郵箱里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

“江醫生，我們非常誠摯地邀請您加入我們的心血管研究中心。”

“入職期限為下個月一號。”

這封郵件是一個星期前發來的，我一直沒有回復。

因為宋詩音說過，她不喜歡國外的飲食，不想離開現在的圈子。

我為了她，拒絕了無數次深造的機會。

我深吸了一口氣，移動鼠標，點擊了“接受邀請”。

屏幕的熒光照亮了桌角那張合照。

照片里宋詩音笑得很甜，但我知道，那是因為拍照的人是阿城。

我沒有去碰那張照片，而是關掉電腦，從柜子里拖出了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