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簪------------------------------------------，又冷又黏。，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半邊衣袖染成了暗褐色。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太狠，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她甚至懷疑對面的人隔著三丈遠都能聽見這動靜。。，一道人影立定，慢悠悠地開口："廢物就是廢物，跑得倒挺快。自己滾出來，還能留你全尸。"，筑基中期，外門執事崔長老的心腹。。三天前她不該路過那間庫房，不該恰好撞見張師兄往公賬上做手腳。當時她低著頭裝沒看見快步走了，以為能蒙混過去。可第二天開始，她采藥時"意外"踩空摔下崖壁，灑掃時"不小心"被傾倒的靈石砸中后背，每一次她都運氣好活著回來了。直到今天早上，張師兄本人親自出了手。，貓捉老鼠。她跑了整整六個時辰，鉆山縫、蹚溪水、往荊棘叢里扎，還是被堵在了這條死路。，一步步逼近。"張師兄，"林閑開口，嗓音干澀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我什么都沒看見。你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回蒼梧派，走得遠遠的！""嗤。"。緊接著一只手猛地探進巖縫，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她的腳踝，力道大得像是要當場捏碎骨頭。林閑痛得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拖拽出去。后背碾過碎石尖角，衣料撕裂，皮肉綻開，**辣的疼從脊椎一路燒到后腦勺。，仰面朝天，后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張師兄就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帶著那種"終于結束"的懶散表情，仿佛捏死一只螞蟻不值得他費更多表情。，扔進外門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可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不耐，掌心已經聚起一團渾濁的黃光，筑基中期的靈力雖然粗糙，但對付一個煉氣三層的雜靈根，像捏碎一塊豆腐。"知道就知道吧，"他說，"下去跟**說。"
黃光朝著她的天靈蓋壓下來。
灼熱的氣浪先一步撲到臉上，林閑瞳孔驟縮。死亡真正逼近的那一刻，腦子里反而空了。什么穿書、什么劇情、什么活著就好，統統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的右手胡亂往地上一抓。
指尖觸到一根冰涼的、細長的東西。她沒有思考那是什么，攥緊了就往上捅。
黃光落下的同時，那根東西刺了出去。
噗。
一聲很輕的鈍響，像是筷子戳進了一塊涼透的肉。林閑感覺手腕一滯，然后溫熱的、黏稠的液體噴了她一臉。她下意識閉眼，腥甜的味道灌進鼻腔。
頭頂的黃光驟然失控，轟的一聲炸開。沖擊波***人同時掀飛出去，林閑后背撞上巖壁，劇痛從脊椎竄到四肢百骸，眼前一陣發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耳鳴。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從耳朵眼里捅進去攪動。她趴在地上干嘔了兩聲，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等耳鳴漸漸退去，她撐著手臂抬起頭。
張師兄倒在兩步之外。胸口插著一根東西，血正從那東西周圍一圈一圈地洇出來，在灰撲撲的石地上漫開暗紅的一**。他還沒死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一只手虛虛抬起來，指尖抽搐著，像是想拔掉胸口的東西又夠不著。
林閑盯著那根東西看了三秒才認出來，鐵簪。
昨天她在試煉場廢墟里撿的，簪頭銹得快爛了，鈍得連紙都劃不破，她當時想著簪尾好歹尖一點，撬個藥材根莖什么的能用。就這么隨手揣在了袖袋里。
可它為什么能捅穿一個筑基修士的護體靈光？
張師兄終于不動了。喉嚨里的嗬嗬聲也斷了，只剩下血還在往外滲，慢了些，但還是不停。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開，蒙了一層灰蒙蒙的死氣。
林閑猛地扭過頭，對著旁邊一塊石頭吐了出來。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來的全是酸苦的膽汁，混著血沫。她吐到渾身發抖，雙手撐在石頭上，指節泛白，指甲縫里嵌滿了碎石粉末。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出來，糊了滿臉的血和土，又臟又狼狽。
**。她殺了一個人。一個修士。用一根破鐵簪。
她跪在嘔吐物旁邊抖了很久。迷障林邊緣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淡紫色的瘴氣帶著一股腐朽草木的甜腥味，被風一吹，裹住了地上的**和她發抖的身體。
林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爬起來。
腿還是軟的，膝蓋上全是擦破的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黏住了褲腿布料。她踉蹌著走到張師兄的**旁邊蹲下，手指發顫地探到他鼻端，沒氣了。又探頸側脈搏，毫無跳動。她縮回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兩下，像要蹭掉什么臟東西。
然后她拔出了那根鐵簪。
噗嗤一聲悶響，比扎進去的時候更大聲。一股血順著簪身涌出來，澆了她滿手。林閑胃里又是一陣翻涌，她硬生生壓住了，把鐵簪舉到眼前。
簪身沾滿了血，可血跡底下……有什么不一樣了。鐵銹在剝落。準確地說，是那層暗紅色的銹跡像活了一樣，正在從鐵簪表面"融化"，變成極細極細的暗紅色絲線，順著她握簪的手指往掌心里鉆。
林閑猛地松手想扔掉它，可那鐵簪像是粘在了她掌心，甩不掉。暗紅絲線鉆入她手心的破口，一股冰涼的東西順著血管竄上手臂，像一條細細的蛇，鉆過肩膀，鉆進后頸，最終猛地撞入她的識海，腦子里炸了。
劇痛，比剛才撞上巖壁還痛一百倍。林閑雙手抱頭蜷縮在地上，指甲掐進頭皮，牙齒咬破了下唇，可那些痛楚根本壓不住。她感覺自己的識海像被人拿鐵錘從內部砸了一記，那枚灰撲撲的小光點，她僅有的一點靈根正在劇烈震顫。
暗紅絲線撲向那枚光點，開始吞噬。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細如牛毛的紅絲纏上灰色光點，一層一層絞緊、啃噬、分解。灰色光點越來越小，越來越黯淡，像冰塊扔進沸水，迅速消融成碎末。
修為在跌。
煉氣三層、二層、一層……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清晰得令人絕望。十五年的積累，一顆靈石一顆靈石熬出來的靈力氣旋，正在被那根詭異的鐵簪抽干抹凈。她想尖叫，可喉嚨里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她想停止這一切，可意識像被按在砧板上，動不了分毫。
然后灰色光點徹底消失了。
識海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間，只剩四面灰白的墻壁和回音。林閑癱軟在碎石地上，渾身汗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四肢百骸散架般使不上一點力氣。
但劇痛開始退潮。
像海水從沙灘上退下去，留下的是一片寂靜的、從未如此清晰的澄明。
她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等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才試探著沉入識海。空的。真的空了。那枚陪伴了她十五年的灰色靈根光點徹底無影無蹤，連一絲殘渣都沒留下。
林閑的心猛地沉下去。
在這個蒼梧界，沒有靈根就是廢人。比雜靈根還不如的廢人。至少雜靈根還能修煉，哪怕慢得令人絕望。而凡人，連吸納靈氣入體的資格都沒有，壽元百年，生老病死，和上輩子一樣。
十五年的隱忍、茍活、拼命想活下去的那點念想，在這一刻碎了個干凈。
等等。
林閑的注意力忽然被識海正中一個東西拽住了。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一顆透明的、近乎無形的種子，懸浮在空蕩蕩的識海正中央。它安靜得像個錯覺，如果不是此刻識海太空了，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種子。
透明種子。
林閑盯著它看了很久。沒有氣息，沒有光芒，沒有靈力波動。如果不是她的意識能"觸碰"到那個位置有一團小小的、實質性的"東西"，她甚至不會相信它真的在那兒。
她試著用靈識探過去，忘了，靈根沒了，靈識也跟著散了。她現在是徹徹底底的凡人。什么都感應不到，什么都驅使不了。
可等等，不一樣。
空氣中有東西。
林閑猛地睜開眼。她還跪坐在青石崖的碎石地上，對面兩步遠是張師兄漸漸僵硬的**，旁邊是她嘔出來的酸水。瘴氣還在飄，淡紫色，帶著甜腥味。這里和剛才沒有任何變化。
不—有變化。
她能看到空氣里飄著的東西了。細碎的、五顏六色的光粒，像夏夜里的螢火蟲碎成了粉末，到處浮游。它們穿過瘴氣、穿過石壁、穿過她的身體，自由自在，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林閑抬起手，光粒穿過她的手掌，沒有任何反應。
靈氣。這些是天地靈氣。
可她以前用靈根修煉的時候，感應到的靈氣是模糊的、隔著一層毛玻璃的、抓也抓不牢的混沌一團。而現在，它們就這樣**裸地展露在她眼前，每一顆都清晰分明，顏色各異，活潑潑地游蕩著，像一群好奇的孩子圍著她轉來轉去。
她甚至覺得有些光粒在她手指尖停了一瞬，像在嗅她。
然后它們又跑了。
林閑試圖用意念去"抓"一顆金色的光粒。它在她的手指尖繞了兩圈，然后飄飄悠悠地蕩開了，根本不理她。
沒有靈根，就沒辦法引導靈氣。這個世界的鐵律，沒有例外。
林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淺紅的傷口橫貫掌紋，正在緩緩愈合。沒有靈力的催動，傷口自己長得比平時快了許多。那根鐵簪就掉在她膝蓋邊的石頭上，此刻銹跡褪盡，露出底下一截烏沉沉的、毫不起眼的金屬質地，像最普通的凡鐵。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撿起它。入手微涼，沒有任何異常。那層暗紅色的鐵銹徹底消失了，簪身光滑平坦，連個紋路都沒有，就像一塊被磨平了的廢鐵。
她攥著鐵簪發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好歹能站住了。左肩的傷還在疼，后背也**辣一片，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可她還活著。她**了一個筑基修士，她用一根破鐵簪捅穿了一個筑基修士的護體靈光，然后鐵簪吞噬了她十五年的修為和靈根，留給她一顆透明的種子。
林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空。
但是"空"里又好像有什么東西蟄伏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點，如果張師兄死了，追殺肯定不止他一個。那間庫房里的賬目太大，崔長老不會只派一個人來滅口。她必須離開這里。
林閑彎下腰，抖著手開始翻張師兄的**。
儲物袋。干癟的灰色布袋系在腰帶上，她一把扯下來塞進自己懷里。又翻了翻袖口，摸出幾塊零碎的下品靈石，一并揣了。那柄制式長劍扔在旁邊地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撿起來握在手里——很重，很不順手，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她直起身，站在張師兄的**旁，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十五年前她穿過來，睜開眼就是孤兒，被蒼梧派撿回去測了雜靈根，從此在外門做了十五年苦力。她以為只要夠小心、夠平庸、夠不起眼，就能平安活下去。可事實證明，平庸本身就是錯。落在爛泥里的人，連站著都礙別人的眼。
那就走吧。
林閑抬頭望向青石崖深處。那邊是迷障林，蒼梧派弟子的禁地，傳說里面有妖獸出沒，連筑基修士都不敢深入。瘴氣終年不散，越往里走越濃，據說走到最深處連金丹修士都要迷路。
可此刻那些淡紫色的瘴氣，在她眼里卻飄散得格外緩慢。光粒在瘴氣中穿梭，把整片密林染成一片蒙眬的、流動的、夢幻般的紫灰色。她能看到瘴氣在她靠近的時候，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散開了一線縫隙。
像在給她讓路。
林閑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還有血腥氣和酸水的臭味，可那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透。她握緊劍柄，朝迷障林深處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