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一天就覺得不對勁。
同事對我熱情得過分,主管從不批評我,報表填反了他也笑著說“沒事”。
我業績倒數,年終評分滿分。
年終獎比銷冠還高。
我以為是企業文化好。
可公司所有人都熬夜加班,只催我走。
直到我幫HR整理檔案,看到一份標注我工號的備注:
“此員工為公司投保對象,保額兩千萬。務必保證在職期間身體穩定,不可高壓、不可加班。”
受益人:公司法人。
附件是我的體檢報告,一項異常值被紅色標注,
“預期存活年限不超過三十周歲。”
公司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而今年,我二十九。
……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
保額兩千萬,受益人:公司法人。
預期存活年限不超過三十周歲。
我截圖發到私人郵箱,清除瀏覽記錄,合上電腦。
HR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我站起身,剛好迎上端著茶杯走來的主管鐘維。
“知意,今天別加班了,早點回去。”
他笑著把茶杯換了只手,“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夠?”
“可能吧。”
我扯了下嘴角,“鐘主管,我這個月報表填錯了兩次,您都沒說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手:“小事,誰還沒個馬虎的時候。你把身體養好比什么都重要。”
養好。
真會挑詞。
我拎包路過何瑤工位,她正飛快打字。
我彎腰假裝系鞋帶,余光掃到屏幕上兩個字——“正常。”
我直起身,沖她揮手:“瑤姐,先走了。”
何瑤抬頭,笑容標準得像**培訓手冊:“行,路上慢點,明天見啊。”
我沒回家。
市第一人民醫院,血管外科,等了四十分鐘。
診室里的女醫生五十來歲,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神很利。
我把截圖放大遞過去。
她看了幾秒,皺眉:“哪家機構出的?”
“公司體檢,統一安排的。”
“腦血管畸形……指標確實偏高。”
她抬眼看我,“有癥狀嗎?頭疼、視力模糊?”
“從來沒有。”
“從來?”
“二十九年,一次都沒有過。”
她摘下眼鏡,語氣放緩了一點:“那先別慌。約個CTA,后天上午來做腦血管造影,出了結果我再給你判斷。”
“醫生,”我問,“如果這個指標是假的呢?”
她停頓了一秒:“你是說報告有問題?”
“我只是假設。”
“那你最好去別的機構重新***。”
她寫完單子遞給我,
“另外——如果真是假的,那出這份報告的人,該坐牢。”
晚上九點,我站在醫院門口查工商信息。
體檢機構第二大股東:霍正則。
我們公司的CEO。
他自己開的機構,給自己員工出報告。
寫什么,他說了算。
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
二十九年,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這件事。
舊體檢報告翻了個遍——全部正常。
異常值只出現在進了這家公司之后。
他們造了一份“死亡倒計時”,然后用溫柔和高薪把我養在籠子里,
等著我到期、等著兌現那張兩千萬的支票。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
我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三年沒聯系過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撥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知意?”
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意外,“你怎么突然打過來?”
“周隊,”我說,
“我有個案子想聊聊。涉及偽造體檢報告、惡意投保、騙保未遂。保額兩千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手里有證據嗎?”
“有。”
“明天能來一趟嗎?”
“能。”
他的語氣變得正式:“保險欺詐調查組隨時歡迎你回來,知意。”
我掛掉電話,看著路燈下自己被拉長的影子。
他們以為我會安靜靜死掉。
可他們不知道,三年前我辭掉的那份工作,就在這個組。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臉上帶著和以前一樣的笑,跟前臺打招呼,跟保潔阿姨聊天氣,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
鐘維照例八點半過來巡一圈。
走到我面前停下來:“知意,今天手頭那個報表不著急,慢慢做。”
“好的。”
他走了。
我打開報表文件,手指放在鍵盤上,但眼睛一直在觀察。
公司一共四十多人。
我坐的位置靠窗,視野很好。
我注意到一個以前從沒在意的細節——我的工位旁邊有一臺空氣凈化器,別人沒有。
我的杯子里每天都有行政小姑娘泡好的“養生茶”,別人也沒有。
中午的工作餐,所有人吃的是統一的盒飯,
但我的餐盒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程知意專屬定制餐”。
以前我以為是公司福利好,照顧體質弱的員工。
現在想。
什么叫“保證在職期間身體穩定”?
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需要我在“自然”狀態下死去?
如果我的死看起來不像病發,而像中毒或他殺,那兩千萬就拿不到手。
所以他們必須讓我“健康地活著”,直到我的病“自然地”帶走我。
但如果我的病根本不像報告上寫的那么嚴重呢?
如果他們等不到我自然死亡呢?
我端起桌上的養生茶,假裝喝了一口。
嘴唇碰了杯沿,但沒有讓液體入口。
放下杯子,趁沒人注意倒進了抽屜里的保溫杯——這杯我要帶去化驗。
下午三點,公司醫務室的馬銘醫生過來了。
他每周來兩次,名義上是給全公司做健康咨詢。
但他每次來,都會先找我。
“知意,最近睡眠怎么樣?”
他坐到我對面,笑容可掬。
“還行,就是偶爾失眠。”
“那可不行。”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瓶子。
“這是褪黑素,進口的,比藥店賣的純度高。你每晚吃一粒,睡眠會改善很多。”
我接過瓶子:“謝謝馬醫生。”
他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等他走遠,把瓶子翻過來看了看。
沒有生產批號。
沒有廠家信息。
沒有成分表。
一個醫生,給我一瓶沒有任何標識的藥。
我把瓶子也塞進了包里。
這是第二樣需要化驗的東西。
后天做完CTA,如果我的腦血管沒有問題,
那就說明體檢報告是假的。
他們不是在等我死。
他們是在制造我的死亡。
傍晚下班,何瑤湊過來:“知意,周六一起去逛街唄?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臉。
她的五官很精致,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我們入職同一天,吃了三年的午飯,
她幫我占過無數次電梯,下雨天借過我傘。
她是我在這座城市最好的朋友。
“啊。”
我笑了笑。
回家路上,我打開微信翻聊天記錄。
何瑤三年來從沒問過我的身體狀況。
她問我吃什么、買什么、看劇、去哪玩。
但從來不問: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一個號稱最關心你的朋友,三年沒問過一次你的健康。
要么是不在乎。
要么是已經知道了。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看著車窗外的夜色。
后天的CTA結果,會告訴我一切。
如果我是健康的,那這家公司的所有人,
都在等著從****上拿錢。
CTA結果出來了。
腦血管外科的女醫生把片子夾在燈板上,指著一處影像說,
“這里有一小段血管壁偏薄,先天發育異常。”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她轉過身看我,語氣很輕松,
“這種程度的異常,普通人群檢出率大概百分之八。大多數人一輩子不會有癥狀。”
“不會危及生命?”
“不會。你這個程度,說實話連門診隨訪都夠嗆夠上標準。”
她把片子取下來遞給我,皺了皺眉,
“誰跟你說活不過三十的?這種話太不負責任了。”
我接過片子,手穩了。
我果然沒病。
從醫院出來后,我直接去了第三方檢測機構,
把養生茶和那瓶“褪黑素”推過柜臺。
“加急能多快?”
“兩天。”
工作人員接過樣本登記,“檢測項目呢?”
“全項。重點看有沒有血管活性類成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等待的兩天里,我用以前在***的舊密碼登了行業內部系統——三年了沒人改,系統管理的漏洞。
我查到了一條理賠記錄。
三年前,同一家公司。
一個叫韓松的男員工,二十八歲,“突發性腦血管破裂”,死在出租屋里。
理賠金額:一千五百萬。
受益人:公司法人霍正則。
一千五百萬賠完,
公司注冊資本從五十萬暴漲到兩千萬,一年后搬進了現在的寫字樓。
靠一條命,撐起整個公司的現金流。
韓松的入職信息和我一模一樣——應屆生,
HR主動找上門,體檢報告標注“腦血管畸形”。
但他真的死了。
二十八歲,被發現時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
我退出系統,清除痕跡。
兩天后,檢測機構打來電話。
“程女士,結果出了,方便來一趟嗎?”
我到的時候,技術員拿著報告跟我確認,
“您送檢的茶水樣本里檢出尼莫地平,濃度不低。”
“尼莫地平?”
“鈣通道阻滯劑,臨床治腦血管痙攣用的。但長期大劑量服用,會讓血管壁進一步松弛、變脆。”
他翻到第二頁,
“另一個樣本更離譜——標稱褪黑素,實際成分是血管擴張劑。服用后顱內血壓會短暫升高。”
“健康人吃了呢?”
“頂多頭疼。但如果血管本身已經很脆……”他沒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
養生茶泡三年,把氣球吹到極限。
那粒“褪黑素”就是最后一針。
韓松就是這么死的。
我把報告收好,當天把所有證據整理了三份,
U盤鎖進銀行保險箱,一份發給前同事林哲,一份云端加密。
然后給林哲打了電話。
“哥,有個事要你幫忙查。”
“說。”
“三年前一筆一千五百萬的身故理賠,被保人叫韓松,走的綠色通道,審核周期十一天。我想知道是誰批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意,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你先幫我查,查完了我一起說。”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時間。
明天還得回去上班。
笑著喝茶,笑著吃飯,笑著跟所有人說“謝謝關心”。
他們在等我死。
我今年二十九。
那最后一粒藥,隨時可能來。
我得讓他們覺得,我正在慢慢往那個方向走。
周一早上,我提前了十分鐘到公司。
行政小姑娘已經把養生茶泡好了,冒著熱氣放在我桌上。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次是真的喝了。
但只喝了一口。
剩下的趁她不注意倒掉了。
我得讓他們看到我在喝。
但不能真的讓那些東西在我身體里繼續累積。
上午十點,馬銘醫生來了。
這次他沒有給我藥,只是坐下來跟我聊了幾句。
“最近睡得好嗎?褪黑素有沒有效果?”
“有效果,睡得好多了。”
我說。
他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我不確定他在看什么——氣色?
精神狀態?
還是在判斷藥效有沒有達到預期?
“那就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任何不舒服隨時跟我說。”
我沖他笑了笑。
他走后,鐘維過來了。
“知意,下周有個團建活動,去郊區徒步,你參加嗎?”
“什么級別的?爬山嗎?”
“不算高,就是個小土坡,來回兩小時。”
“行啊。”
鐘維走了。
我低頭看電腦,但腦子里在飛速運轉。
團建。
徒步。
郊區。
如果我的血管已經被藥物泡得足夠脆弱,
一次劇烈運動就可能觸發破裂。
到時候他們只需要在我的水里放那粒“褪黑素”——
死在荒山野地里,等送到醫院,來不及了。
完美的意外。
我得在團建之前把所有的事情收尾。
下午林哲的電話回來了。
“查到了。三年前韓松那筆理賠,審核人是保險公司理賠部一個叫丁浩的經理。”
“這個人去年辭職了,辭職前半年連著買了兩套房,全款。”
“還有呢?”
“丁浩和霍正則是大學同學。一屆,同一個寢室。”
我閉上眼睛。
保險公司內部有人接應,難怪理賠只用了十一天。
“知意,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哲的聲音壓低了。
“一樁保險**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你有證據嗎?”
“有。體檢報告造假的證據,投藥的檢測報告,還有前一個受害者的理賠記錄。”
“夠報案了。”
“還不夠。”
我說。
“我需要一個人證。一個能證明霍正則知情并且主導了整件事的人。”
“檢測報告只能證明有人投藥,不能證明是誰的指令。”
“韓松的案子已經結案了,要翻案需要更直接的東西。”
林哲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怎么辦?”
“我要讓他們自己露出來。”
“太危險了。”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盯著。如果我三天沒聯系你,你就把東西直接交給經偵。”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桌面,下班走人。
電梯里遇到何瑤。
她靠在電梯壁上看手機,見我進來,笑著抬頭:“今天走得好早。”
“嗯,有點累。”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變輕,
“知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這幾天都不太對勁。”
我看著她的眼睛。
三年的朋友。
“沒有啊,就是換季有點困。”
我笑了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先走出去,回頭沖我揮手:“那周六還逛街嗎?”
“逛。”
她笑著走了。
我站在大廳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何瑤。
她到底是什么角色?
監視者?
執行者?
還是跟我一樣的獵物?
不管是哪種,我都會知道的。
因為下周團建,就是揭開一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