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深，來一下。"
HR總監林姐站在我工位旁邊，臉上掛著她標志性的微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到毫米，眼睛里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這半年我配合她優化掉三十七個人的時候，她都是這副表情。
我關掉正在寫的優化方案，站起來。
"林姐，什么情況？"
"沒什么，聊個天。"她側身讓了讓，"去小會議室吧。"
小會議室。我頓了一下。
我們公司的小會議室有個外號叫"告別室"，因為所有被優化的員工，都是在那里簽的字。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臺電腦，墻上貼著"擁抱變化"的標語。
我挑了挑眉毛，笑著跟上去："您這可有點嚇人啊。我這個月KPI可全綠了，優化指標也超額完成，不會是要給我發獎金吧？"
林姐沒接話，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小會議室的門關上了，隔音玻璃外面是忙碌的開放工區，兩百多號人坐在格子間里敲鍵盤打電話，沒有人往這邊看一眼。
窗簾拉了一半，午后的陽光斜著切進來，在會議桌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林姐坐到對面，把一臺筆記本電腦轉向我。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檔，標題是"組織架構優化調整通知"。
我掃了一眼，沒仔細看，還在笑："林姐，咱倆誰跟誰啊，搞這么正式干嘛。您說一聲就行，裁誰？我這就去談。"
林姐抬起眼。
她摘掉了隱形眼鏡換上了框架，這是她每次談正事時的習慣。
鏡片后面的眼神很平和，平和得讓人發毛。
"周深，"她說，"你被優化了。"
我的笑僵在臉上。
"什么？"
"裁員名單里有你。"她把文檔往前推了推，"集團統一決定，這次優化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五。你……在名單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外面的工區有人笑了一聲，隔音玻璃把聲音濾得很模糊，像一個遙遠的錯覺。
我盯著那份文檔，上面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百臺電腦同時開機自檢。
"林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砂紙，"我做錯了什么？"
"你什么都沒做錯。"她把筆帽拔開，推過來一張紙，"是公司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我上個月的優化指標超額完成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
"我手下談走了三十七個人，沒有一個鬧事的，沒有一個仲裁的，我給他們爭取的補償金比標準線平均高了零點八個月。"
"我知道。"
"我一季度績效A，二季度還拿了杰出貢獻獎。"
"周深。"林姐打斷我，聲音放軟了，"我都知道。但這個決定是上面的，跟我沒關系，跟你也沒關系。就是……就是單純的點背。"
我低頭看著面前那張紙。
辭職申請書的模板，公司統一印的，右上角有編號。
我上個月用同樣的模板打印了十七份，每一份都由我親手擺在被裁員工面前。
我當時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他們高高興興走，別鬧，別吵，別讓法務部介入。
現在輪到我了。
我忽然很想笑。
"林姐，"我抬起來，發現自己真的在笑，"您知道嗎？上周優化第三個部門的時候，有個小姑娘哭著問我，為什么是我。我跟她說，跟你的表現沒關系，是業務方向調整，你在戰略上不太匹配。"
林姐看著我，沒說話。
"那姑娘干了兩年，大半夜值班暈倒過一次，當天下午就回來接著干。"我繼續說，"我問她為什么不多休息兩天，她說怕被裁。現在想想，她怕得對。"
林姐把筆往前又推了推："簽了吧，補償金按N+3算，額外加一個月工資。"
"加一個月？"我笑了，"我在公司干了四年，N+3就是七個月。去年我給老張談的是N+2，他干了八年。"
"老張情況不一樣，他績效連續兩個季度達標線。"
"所以績效達標的裁，不達標的留？"我問。
林姐沉默了一下："周深，你以前跟我說，裁員這件事不講究公平，講究效率。"
我愣住了。
那是我去年跟林姐在"告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