鍥子------------------------------------------ 契子，長安落了一夜大雪。漫天瓊絮漫卷街巷，整座京城覆在皚皚白雪之下，萬籟沉寂，連尋常市井的雞鳴犬吠都被厚雪掩埋。天色陰沉沉的，紅日隱在厚重云絮后遲遲不肯展露輪廓，凜冽寒風裹著碎雪，砭人肌骨，寒意浸透磚瓦街巷。，三匹健馬踏著碎雪疾馳，奔至距長安城四五十里處才齊齊勒韁駐足，白蒙蒙的哈氣從馬鼻噴涌而出，轉瞬便凝在寒空氣里。，目光遙遙望向云霧籠著的長安城垣，語聲壓著幾分感慨：“少爺，整整四年，咱們總算回長安了。”，風塵蒙了衣邊，眉目沉靜，只凝望著遠方灰蒙蒙的城墻，緘口不語。片刻，他手腕一抖，馬鞭破空輕響，胯下駿馬揚蹄，率先朝著城門方向疾馳。余下一侍一仆不敢耽擱，連忙策馬緊隨其后。，恰逢城門剛啟，晨光熹微里只有寥寥行人裹著厚襖，步履匆匆入城。城門側邊，一間簡陋餛飩 小攤正冒著滾滾白汽，骨湯與面皮的暖香破開漫天寒氣，勾得人腹中饑寒。，抬手攏了攏被風雪吹亂的衣襟：“先在此吃碗餛飩，再進城。”，順手將三匹駿馬拴在道旁一株葉落枝禿的枯柳樹干上，光禿禿的柳條掛滿積雪，風一吹，簌簌落雪砸在馬背。，連忙**凍得通紅的雙手上前招呼，嗓門混著風雪：“幾位客官是要進城？這般大寒天氣，凍得手腳發(fā)麻，來一碗熱餛飩下肚，身子立馬暖和！”，老翁麻利搬開覆著薄雪的木桌長凳，擦去凳面積雪，回身鉆進爐火邊。灶臺旁的老媼早已燒沸湯鍋，滾沸的骨湯咕嘟作響，夫妻二人一揉面皮一舀餡料，轉眼便下鍋煮起餛飩，氤氳熱氣層層升騰，在漫天白雪里暈開一片暖意。，周身寒氣散盡，牽著馬踏雪入城。，馬蹄踩在積雪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咯吱輕響。他抬眼掃過兩旁覆雪的屋舍、依舊掛著酒旗的臨街鋪子，忍不住開口：“少爺，咱們四年沒回京城，瞧著倒沒怎么變樣，還是白茫茫一片。”，牽著馬緊跟半步，眼底藏著幾分忐忑：“少爺，您說…… 回府之后，老爺、**們，還能認出咱們嗎？”，只抬眸望向天際。那輪太陽淡得像一枚溫軟的雞蛋黃，懸在霧蒙蒙的半空，懨懨地不肯散出半分暖意，連光都透著清冷。，一個個裹緊了身上的厚襖錦裘，縮著脖子埋著頭，只想趕緊躲進溫暖的屋舍里，沒人愿意在這刺骨寒風中多停留片刻。
不多時，三人便行至一處朱門府邸前 —— 正是鎮(zhèn)國公于府。
府門前的青石板臺階被打掃得干干凈凈，不見半片積雪，連門兩旁鎮(zhèn)守的石獅子，都被擦拭得光潔，落不下半粒雪花。朱漆大門緊閉，唯有側邊角門靜立。
李枚將手中韁繩遞給李展，快步走到角門前，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不多時，門內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位四十上下、穿著素色棉袍的看門人探出頭來，眉眼帶著冬日的倦意，客氣問道：“誰呀？我們家的大人們都上朝去了，若是找夫人，可有拜帖？”
李枚定睛一看，當即揚聲喊道：“王伯！是我們，您還認得我們嗎？”
王伯一愣，先看向李枚，又順著臺階往下，望向立在廊下雪地里的另外兩人。
當先那青年一身素色錦袍雖沾了風塵，可眉眼清俊，輪廓依稀是記憶里的模樣。王伯瞳孔驟縮，蒼老的手猛地一顫，隨即渾身都激動起來，聲音都打著顫：
“五少爺！是五少爺回來了！”
他一邊連聲呼喊，一邊慌不迭地將角門徹底推開，又扭頭朝府內高聲吩咐：“快！快去通稟管家！五少爺回京了！五少爺回來了！”
話音落，王伯快步走**階，望著于凌澤，眼眶瞬間紅了：“少爺啊…… 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天天都盼著您呢！”
于府后院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徹骨寒意。
于**剛用過早膳，正倚著軟榻翻看底下人送來的田莊賬簿，指尖剛撫過一頁紙，便聽見門外管家腳步急促，聲音帶著難掩的喜色：“**，大喜！五少爺回來了！已到前院了！”
“哐當” 一聲，賬簿被她隨手合在榻上，于**心頭一震，哪里還顧得上其余，當即起身便往門口快步走去。才走兩步，又猛地頓住，轉頭看向屋角侍立的郭嬤嬤，聲音都帶著幾分顫：“快！快去落雨軒，告訴曼娘 —— 澤哥兒回來了！讓她趕緊過來！”
郭嬤嬤連忙應聲：“是，老奴這就去！” 腳步匆匆，掀簾而出。
待蘇曼娘趕到前院正堂時，于凌澤已對著主母于**躬身行請安之禮。
他一抬頭，便見于**立在堂角門邊，用絹帕輕輕抹著眼角，眼底是失而復得的濕軟。于**見他望來，連忙上前兩步，聲音溫軟又哽咽：“澤哥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見你好好站在這兒，我這顆心才算落了地。這四年，你阿娘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日夜懸著心。快，隨你阿娘回落雨軒去，好好陪陪她，寬慰寬慰她。”
于凌澤與蘇曼娘一同朝著于**躬身行禮，而后，他伸手輕輕扶住蘇曼**臂彎，緩步往落雨軒而去。
一踏入落雨軒的院門，熟悉的熏香氣息撲面而來，還是他離家時的模樣。
還沒等于凌澤開口說話，蘇曼娘積攢了四年的思念與擔憂，瞬間決堤。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滾落，打濕了衣襟，也砸在于凌澤的心尖上。
于凌澤心頭一軟，連忙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低聲溫哄：“阿娘，我這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嗎？別哭了，再哭，眼睛該哭腫了。”
蘇曼娘淚眼朦朧，仰頭望著眼前已長開了幾分的兒子。他眉眼更顯清峻，輪廓也硬朗了些，唯獨那雙眼睛，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上于凌澤的臉頰，指尖細細摩挲著他的下頜，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瘦了…… 我的澤哥兒瘦了這么多…… 在外頭這四年，是不是吃了無數的苦？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
話未說完，又被哽咽的淚水堵了回去，只余下滿心疼惜，落在他眉眼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