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拒稿------------------------------------------，某農業大學，實驗樓四層的燈還亮著一盞。，屏幕的光把他臉上照得發白。，收件箱里躺著一封新郵件，來自期刊編輯部。，林遠舟看了三遍才確定自己沒看錯。，審稿人的意見比上一次還刻薄，說他采樣方法有問題，數據分析不夠嚴謹，結論缺乏創新性。“建議作者重新審視研究設計”。，意思是你這東西根本不行。，手指搭在鍵盤上沒動。，只有角落里那臺老冰箱嗡嗡響。，六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點悶熱，桌上的泡面桶堆了三個，最上面那個還剩半碗湯，表面凝了一層油膜。。，說明天組會提前到八點半，每個人匯報五分鐘，重點講進展。：明天你匯報，把上次說的那個數據整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推開窗。外面是校園里那條梧桐道，路燈昏黃，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遠處操場上沒有人，看臺的燈也關了，只有宿舍區那邊還亮著些零星的窗戶。
林遠舟想起自己讀博第三年了，一篇一作的文章都沒發出來。
同屆的兩個人，一個已經發了兩篇SCI，另一個準備年底答辯。
他還在跟審稿人拉鋸，投一次被拒一次，改一次再投一次，像在推一堵不會動的墻。
回到座位上，林遠舟點開那封拒稿信又看了一遍。
審稿人二號的意見寫得尤其細致，逐條列了十二個問題，從實驗設計到統計方法全批了一遍。
他逐條看下去，看到第六條的時候突然覺得胃不舒服，那種熟悉的抽緊感從腹部升上來，林遠舟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再睜眼時，手機屏保亮了。
那張照片是去年回家時拍的，**蹲在田埂上抽煙，**彎腰在摘豆角，身后的玉米地綠得發黑。
林遠舟盯著看了幾秒，然后鎖了屏。
他打開網頁想查點資料，瀏覽器首頁彈出一條推薦，標題寫著“**長野縣上野村：免費提供耕作放棄地，可住古民家，希望增加農業人口”。
林遠舟隨手點開掃了一眼，網頁做得很簡陋，白底黑字，幾張圖片也模糊，像是用老款手機拍的。
上面寫村里人口老齡化嚴重，耕地荒廢多年，愿意把土地免費提供給有農業經驗的人，附帶一棟古民家可以居住。
他看了幾行，覺得這種事多半不靠譜，就把網頁關掉了。
然后又開始改論文，把審稿人提的問題復制到一個新文檔里，一條一條對著改。
改到第三條的時候，發現需要補充一組對照實驗的數據，那批樣本要等半個月才能出結果。
林遠舟算了算時間，就算現在馬上做，等數據出來加上修改再投稿，最快也要三個月。
如果又被拒，那就又是一個循環。
他盯著那個文檔看了很久，光標在第三行末尾一閃一閃的。
凌晨三點二十分，林遠舟關了電腦，收拾東西往外走。
走廊很長，聲控燈一截一截亮起來又一截一截暗下去。
下樓梯的時候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響著。
一樓大廳的鏡子映出他的樣子，頭發有點長，臉色發灰，T恤領口洗得有點松了。
林遠舟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
走出實驗樓，夜風迎面吹過來。
他站在臺階上抽了根煙，林遠舟平時不抽煙的，是前幾天去便利店買東西時順手拿了一包，不知道為什么。
煙霧被風吹散，他看著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想起明天八點半的組會，想起要匯報的那些數據，想起審稿人那十二個問題，想起手機里那張照片。
林遠舟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已經快四點了。
室友早睡了，打著輕微的鼾聲。
林遠舟輕手輕腳洗漱完，躺到床上，翻了幾個身沒睡著。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細細的河。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腦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沒想，最后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
鬧鐘響的時候是七點十分，林遠舟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枕頭邊上。
他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頭有點沉，胃也不太舒服。
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比昨晚更難看，眼窩有點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林遠舟換了件干凈襯衫，拿上筆記本，往實驗樓走。
路上遇到幾個研究生，打了招呼，有人說林師兄你氣色不好，他說昨晚沒睡好。
那人說那你今天組會小心點，導師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林遠舟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六月的早晨已經很熱了，蟬在樹上叫得厲害，聲音一陣一陣的，像貼在耳朵邊上一樣。
他走得不快，步子和這季節不太相稱，反倒是像深秋里趕路的人。
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一大半。
導師坐在長桌那頭，面前攤著一沓材料，正在翻。
看到林遠舟進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看材料了。
他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筆記本翻開。
昨晚改了一半的論文文檔還開著，光標停在第三行末尾，從昨晚到現在，一個字沒多。
林遠舟把窗口最小化，等著組會開始。
組會八點半準時開始。
前面兩個人匯報得還算順利。第一個講的是小麥抗逆性的數據，圖表做得漂亮，導師頻頻點頭。
第二個匯報的是新買的儀器參數調校，雖然磕巴了一點，但也沒被說什么。
林遠舟坐在角落里，手指在筆記本邊沿來回摩挲，等自己上臺。
導師把目光投過來，說林遠舟你上來吧。
他走到投影前把U盤插上，PPT打開的第一頁是他的課題題目，做了三年了，題目換了三次，每次都是做到一半發現走不通。
這次這個方向是去年年底定的，導師當時說這個方向有前景，讓他好好做。
林遠舟做了半年，數據確實出了一批，但審稿人不買賬。
他翻到第二頁，開始講實驗設計。
剛說了兩句，導師就抬手打斷，說你這個采樣方法我再跟你講一遍，上次組會就說過了，你怎么還是沒改。
林遠舟停下來，說改了，PPT上這個就是修改后的版本。
導師說你這個改法跟沒改有什么區別，取樣點還是集中在同一區域，代表性不夠，這種數據拿出去說服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