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全村獻祭了八次。

第一次，村里大旱，奶奶把我推上祭臺。

“念念，用你一個人的命，換全村的活路，這買賣多劃算。”

“你吃村里的飯，喝村里的水。你得知道感恩。”

結果，雨下了，我沒死，只是聾了。

第二次，哥哥掉進河里，沒氣了。

爸爸又把我鎖進山神廟。

“山神爺，用她的命，換我兒子活吧！”

哥哥活了，我瞎了。

第三次，弟弟被蛇咬。

**次，村長全家中毒。

第五次，蝗災。

……

村子只要出了事，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每個人都在夸我。

“宋念真是得山神歡心啊。”

“這丫頭命硬，是天生替咱們村擋災的福星。”

可他們從來不提。

我瞎了，聾了，瘸了。

我一身骨頭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起來，日日生不如死。

連多走幾步路都會七竅流血。

我活著，卻一點也不像個人。

第九次，村里發大水。

全村人吹吹打打，又將我抬進山神廟。

可這次，雨沒停。

當全村人走進廟里時才發現。

這一次，必須要用他們的命來換。

……

八次獻祭后，我的手和腳上所有皮肉全都沒了。

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頭。

我聾了，但一陣山呼海嘯的般的聲音，通過骨頭的震動，傳到我的腦子里。

“請福星入廟！請山神退水！”

“請宋家念念替全村擋災！”

我娘拉起我手上的骨頭，眼淚掉了下來。

“念念，娘知道你身子疼。娘也舍不得你。”

“可外頭水都快漫到祠堂了，你再幫村里一次，好不好？”

耳朵里是無盡的寂靜。

**聲音通過我手上的骨頭，傳遞給我。

沉悶而嘶啞，像是某種恐怖的獸吼。

我抬頭看她，眼前一片灰蒙蒙。

可我能想象出她現在的樣子。

一定是滿臉心疼，眼中含淚。

像是天底下最舍不得女兒的娘。

另一雙粗糙的手也握住我，是奶奶。

“念念，你從小命硬，山神爺疼你。”

“等水退了，奶奶給你蒸白面饃吃。”

白面饃。

第一次被獻祭回來，她也這么說。

可白面饃還是進了哥哥碗里。

奶奶說：

“你哥哥是長孫，他要讀書考功名，要養身體。”

“念念乖，喝點米湯也一樣。”

現在，她又說給我白面膜。

可我嗅覺和味覺都沒了，再也沒辦法知道白面膜是什么滋味了。

我被她們硬拉著進了花轎。

一路送到山神廟。

村長和爹站在廟門口。

村長看著我，嘆了口氣，眼淚流了下來。

“念念這孩子，有福啊！山神爺只認她，她以后是能進我們宋家宗祠的。”

仿佛讓我進宗祠，是天大的恩賜。

我忽然想笑，低聲問：

“若我這次回不來了呢？”

四周忽然靜了一下。

我爹立刻呵斥。

“胡說什么？你怎么會回不來？”

“前八次都沒死，這回也不會。”

很快，吉時到了。

兩個壯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我。

說是扶，其實是怕我不肯進去。

村長把三炷香塞進我手里。

“宋念，跪下。求山神退水。”

我握著香，卻沒有跪。

忽然想起廟里的老廟祝瞎婆婆說過的話。

獻祭不過三，過三便傷命。

獻祭不過八，過八便成債。

第九次，他們再把你送進來，你就別再跪著了。

該坐上去了。

我抬起頭，慢慢笑了。

然后，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那三炷香折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