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火車站出口一股腦涌進來。，箱子的輪子壞了一個，每走幾步就要歪一下，像條不聽話的狗。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輪軸徹底斷了。“得，出師未捷輪先死。”，索性提起箱子，順著指示牌往新生接待處走。，各學院的接待點一字排開，新生和家長擠成一團，空氣中混著汗味、香水味和新鮮的期待。，一個戴眼鏡的學姐正在登記信息，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林遠？對。那個數(shù)學滿分的林遠？”：“這都知道？”：“你的錄取信息在教務處傳瘋了，數(shù)學150，理綜296，你是什么怪物？”，七嘴八舌地議論。，摸了摸鼻子：“運氣好，蒙對了幾道選擇題。蒙的？”學姐推了推眼鏡，“那你蒙得挺準啊。”，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刷了多少套卷子，就不會說“蒙”這個字了。三年高中，他做過的數(shù)學試卷摞起來能頂?shù)教旎ò濉Ｋ^的天才，不過是比別人少睡了一半的覺。
辦完手續(xù)，他提著壞掉的箱子往宿舍方向走。箱子越來越沉，走到林蔭道時，輪子徹底**，整個脫落下來，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林遠嘆了口氣，正準備去撿，一只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把輪子撿了起來。
他抬頭，看見一個女生站在逆光里。
九月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中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身上。白T恤，馬尾辮，眉眼清秀但不算驚艷，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整個人干凈得像剛從山泉里撈出來的。
“同學，你的輪子。”她把輪子遞過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謝謝。”林遠接過輪子。
“新生？”
“嗯。”
“我也是。”她看了眼他手里的箱子，“你這箱子……還挺有個性的。”
“三足鼎立，”林遠拍了拍箱子，“我這叫舍得之道，凡事留三分余地，輪子也不例外。”
她被逗笑了：“你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的。”然后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新生報到處往那邊走，你別走錯了。”
“你不是也去報到？”
“我爸媽在那邊等我，他們非要來送。”她語氣里有幾分無奈。
林遠點點頭，正準備走，她又叫住他：“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遠。樹林的林，遠方的遠。”
“我叫蘇小念。”她說，“說不定以后能再碰到。”
林遠看著她小跑著離開的背影，馬尾在腦后一甩一甩的，像某種活潑的標點符號。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壞輪子，忽然覺得這個開學日好像也沒有那么糟糕。
到了宿舍，他是第一個到的。
六人間，上下鋪，靠窗的位置還空著。他選了靠窗的上鋪，理由很簡單——有光，方便看書。
正鋪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圓臉**子拖著兩個大行李箱擠進來，身后跟著一個提行李的中年女人，嘴里念叨著：“讓你少帶點零食，非不聽，看看，多重！”
“媽，大學四年呢，不帶夠怎么行？”**子理直氣壯。
他看見林遠，立刻熱情地打招呼：“喲，來得挺早啊！我叫王磊，計算機系的，你呢？”
“林遠，也是計算機。”
“緣分啊！”王磊一**坐在下鋪，床板吱呀一聲慘叫，“以后咱們就是室友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對了，你帶吃的了嗎？我?guī)Я巳蟀Ｈ飧伞⑹砥⑶煽肆Γ瑧斜M有，江湖人稱行走的小賣部。”
林遠忍不住笑了：“行走的小賣部？那你有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哥們兒你這嘴挺損啊！”
“客氣了，互相學習。”
半個下午，室友們陸續(xù)到齊。
六個人里，王磊最活躍，三句話不離吃的；有個叫趙明的，戴黑框眼鏡，話不多，但說起編程就雙眼放光；還有個叫老張的，復讀過一年，歲數(shù)比大家都大，看誰都是一副“你們還太年輕”的表情。
六個人正聊著明天的班會，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名牌Polo衫的男生站在門口，身后跟著一個幫他拎行李的人。男生掃了一圈宿舍，目光在林遠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打量和不屑。
“這就是六人間？嘖，也太擠了。”
他走進來，往空著的下鋪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床板怎么這么硬？”
身后那人連忙說：“陳少，要不我去給您買個床墊？”
“算了算了，”他擺擺手，“湊合住吧。”
他往床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掃了一圈室友們，最后看向林遠。
“你叫林遠是吧？”
林遠正在看書，聞言抬頭：“嗯。”
“聽說你是你們省的理科狀元？”
“運氣好。”
“運氣？”他笑了一聲，笑容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高考這東西，有時候確實需要運氣。不過到了大學，光靠運氣可不行。”
林遠聽出了話里的刺，但沒接茬，低下頭繼續(xù)看書。
倒是王磊插了一嘴：“那你呢兄弟，怎么稱呼？”
“陳世杰。”
“好名字！”王磊豎起大拇指，“世家子弟，人中豪杰，一聽就是有來頭的。”
陳世杰瞥了他一眼，似乎對王磊的評價沒什么興趣。
后來的幾天，林遠才從別人的議論中拼湊出陳世杰的來頭：**是青城市的知名企業(yè)家，做房地產(chǎn)起家，家族在本地經(jīng)營多年，人脈深厚；他叔叔陳國棟，正是計算機學院的教授，據(jù)說還是系主任的熱門人選。富家子弟，從小被眾星捧月，一路順風順水進青城大學，連宿舍都是“體驗生活”才來住的。
真正讓矛盾開始發(fā)酵的，是開學第二天的報到。
那天林遠去學院辦公室補交一份材料，在走廊里又碰到了蘇小念。
“哎，林遠！”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散下來，看起來比昨天更精神了一些。
“這么巧。”
“是啊，”她笑著說，“我來交材料，你也補材料？”
“嗯，缺了一個章。”
兩個人一起進了辦公室，辦完手續(xù)后順便聊了幾句。蘇小念說她學的是心理學，林遠打趣說那以后得離你遠點，怕被看穿心思。蘇小念笑起來，說他這人說話跟別人不太一樣，挺有趣的。
正聊著，陳世杰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看到蘇小念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腳步加快走過來。
“小念？你怎么在這兒？”他聲音里帶著驚喜和熟稔。
蘇小念看見他，笑容淡了幾分：“陳世杰啊，我來交材料。”
“早知道你要來，我就開車帶你一起了。”陳世杰自然而然地站到她旁邊，“對了，中午一起吃個飯？學校旁邊有家日料不錯，我請客。”
“不用了，我跟林遠約好了去食堂。”蘇小念看向林遠。
林遠一愣：我什么時候跟你約好了？
但他看到蘇小念遞過來的眼神，瞬間明白了——這是拿他當擋箭牌呢。
“對，約好了。”林遠面不改色地接話。
陳世杰這才正眼看向林遠，目光從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標價不明的商品。
“你們……認識？”
“昨天報到的時候認識的，”蘇小念說，“林遠幫我撿了東西。”
其實是蘇小念幫他撿了輪子，但她這么一說，聽起來就像是林遠幫了她。
陳世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行，那你們?nèi)グ伞！?br>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淡，但林遠注意到，他轉身時手緊緊攥了一下。
那天食堂里人很多，林遠和蘇小念端著餐盤找了好久才找到位置。
“剛才謝了啊，”蘇小念壓低聲音，“陳世杰是我高中同學，一直這樣，我不太想跟他單獨吃飯。”
“看出來了。”
“你看出什么了？”
“他喜歡你，你不喜歡他。”林遠喝了口湯，“這種局面，古今中外都不少見，古代叫‘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現(xiàn)代叫‘單向奔赴’。”
蘇小念被他說得忍俊不禁：“你這張嘴，果然是讀了不少書。”
“不多，也就三千本。”
“真的假的？”
“假的。”林遠一本正經(jīng)，“但你要是信了，我就當真的。”
蘇小念笑得前仰后合，過了好一會兒才收住笑聲，認真地看著他：“林遠，跟你說個事。”
“嗯？”
“陳世杰這個人……比較小心眼。你今天幫我擋了一下，他說不定會記在心里。”
林遠夾了一塊***，慢悠悠地說：“我這個人呢，最不怕的就是別人記我的仇。我從小到大，被人記的仇能編一本字典。”
“為什么？”
“因為我不太會討好別人。”他想了想，補了一句，“也不想討好。”
蘇小念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認真的光：“你知道嗎，大學里不會討好別人的人，通常會走得比較辛苦。”
“那也總比跪著走輕松。”林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隨口一提。
蘇小念沉默了兩秒，然后舉起手里的湯碗：“敬你這句話。”
林遠愣了一下，也舉起湯碗。
兩個碗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食堂外面，九月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無數(shù)個正在醞釀的故事，藏在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里。
晚上回到宿舍，王磊正在啃雞腿，看見林遠進來就湊上來：“林遠，你下午跟那個蘇小念吃飯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發(fā)在新生群里了。”王磊把手機遞過來，群里果然有人拍了照片，配文是：這不是心理系的蘇小念嗎？旁邊那個是誰？
底下的評論已經(jīng)蓋了幾十樓：
“長得還不錯，但跟陳少比差遠了吧？”
“窮酸樣，蘇小念什么眼光？”
“等著吧，陳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林遠看完，把手機還給王磊。
“你別往心里去，”王磊安慰他，“這群里都是些閑得**的人。”
“沒事，”林遠笑了笑，“他們說得也沒錯，我確實不如陳世杰有錢。”
“但你比他帥啊！”
“謝謝，但你這安慰的角度有點清奇。”
“我說真的，”王磊壓低聲音，“不過你還是小心點，陳世杰這人據(jù)說不簡單，他高中時候就鬧出過事，把一個男生整得退了學。”
林遠沒說話。
他忽然想到蘇小念在食堂里說的那句話——他會記在心里的。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味道，但也隱隱夾著一絲涼意。
九月的天，還沒到冷的時候。但林遠有一種感覺：這個秋天，可能會比往年來得早一些。
他躺在床上，想起高中班主任在他畢業(yè)時說的話：“林遠，你太倔了，像一塊石頭。石頭有骨頭，但也容易碎。”
他當時回答的是：“那也比做一攤泥強。”
班主任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現(xiàn)在想起來，也許班主任是對的。也許大學確實是一個需要學會彎腰的地方。
但他做不到。
或者說，他不想做到。
閉上眼睛之前，林遠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就是第一次班會課了，聽說那個陳國棟教授會來講一些東西。
他忽然有點好奇，陳世杰的這位叔叔，會是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