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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不再當這個家的笑柄
我家飯桌上有個保留節(jié)目:
講我的糗事。
高考那年準考證丟了,遲到四十分鐘,最后去了大專。
我媽逢人就講,笑得前仰后合。
去年論文被刪,卡點補完提交,差點延畢。
我爸在家族群里發(fā)消息:
小魚又闖禍了哈哈哈哈。
二十六年了。
我是這個家的笑柄和談資。
弟弟每次最起勁。
他學我高考當天哭鼻子的樣子,手舞足蹈,能演五分鐘。
全家笑成一團,我媽用紙巾擦眼淚:
"你弟就是有表演天賦。"
我爸拍著弟弟的肩膀說:
"小魚就是我們家的開心果,她那點破事,夠我們講一輩子。"
弟弟靠在我爸身上,笑得岔氣:
"姐啥都不行,就是夠給我們提供素材,家里不能沒有她。"
昨天收拾舊房間,翻出弟弟的日記。
姐的準考證被我和媽媽藏在鞋柜第二層了,她找了一早上沒找到,笑死。
我爸把姐電腦上那個文件夾誤**,她還真以為自己忘存了,哭慘了。
明天想想再姐設個局......
原來,不是我總闖禍。
是這個家,從來就沒打算讓我贏過。
.........
我把那本日記合上,放回原位。
手有點抖。
努力回憶,高考那天早上,
我翻遍了整個房間,書包、抽屜、床底下,找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媽站在門口催我,聲音里帶著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嘆氣。
"你這孩子,什么東西都能弄丟,腦子裝的什么?"
最后是弟弟"好心"地說:
"姐,你再找找鞋柜?"
準考證就在鞋柜第二層。
我當時還謝了他。
我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差,只是粗心,只是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原來不是。
我坐在舊房間的地板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里飄。
很安靜。
我掏出手機,給導師發(fā)了一條消息:
"老師,我想問一下之前說的那個海外訪學名額,還有沒有?"
導師回得很快:
"有,下個月出發(fā),你確定要去?"
"確定。"
"那我?guī)湍阕吡鞒蹋@周把材料交過來。"
我把手機屏幕熄掉,站起來,開始翻那個舊箱子。
里面是我從大專開始攢下來的東西:
自考本科的證書、專升本的錄取通知書、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發(fā)表過的三篇期刊論文復印件。
每一樣,家里沒有一個人知道。
因為他們從來不問。
問的永遠是:
"你那個大專同學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你們宿舍誰混得最差?"
"你現(xiàn)在一個月多少錢,夠花嗎?"
然后我媽會接一句:
"小魚從小就這樣,不讓人省心,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
全家笑成一團。
我也笑。
笑了二十六年了。
晚飯的時候,我下樓。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弟弟已經(jīng)坐在那里刷手機。
"姐,你去翻什么呢?翻了一下午。"
他頭也沒抬。
"收拾舊東西。"
"有沒有翻到我初中的***?"
"沒有。"
我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
"臉色怎么這么差?又怎么了?"
"沒怎么。"
我爸放下遙控器,往桌邊坐。
"對了,上次你說論文的事,后來怎么樣了?"
我以為他是在關心我。
結果他下一句是:
"你們同學里有沒有比你更慘的?"
"我好跟你大伯吹吹牛,說咱家孩子雖然不行,但不是最差的。"
弟弟"噗嗤"一聲笑出來。
"爸你這話說的,姐聽了要哭。"
"哭什么哭。"
我媽坐下來,給我爸盛湯,
"小魚皮實,我們說她這么多年,哭過幾回?"
"就是。"
我爸點點頭,
"我們家小魚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臉皮厚,經(jīng)得住笑。"
全桌子人都笑了。
我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經(jīng)得住笑。
是啊,因為我不知道真相。
現(xiàn)在知道了。
飯吃到一半,弟弟放下筷子,忽然來了興致。
"對了,我最近整理手機相冊,翻到姐高考那天哭鼻子的視頻,我給你們看看。"
他把手機屏幕沖向我爸我媽。
視頻里,十八歲的我站在考場外,眼眶通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是遲到進場、出來之后崩潰的那一刻。
我爸笑出了聲。
"這孩子,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媽用紙巾按了按眼角:
"你弟就是有表演天賦,上次學你那個樣子,能演五分鐘,把你大伯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弟弟很得意,開始現(xiàn)場復刻,手舞足蹈地模仿我當年的哭相。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笑成一團。
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是不愛我。
他們只是從來沒把我當一個完整的人看過。
我在他們眼里,是一個永遠長不大、永遠出岔子、永遠需要被"寵著"的笑料。
而不是一個有自己人生的人。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哎,蛋湯還沒喝呢。"我媽說。
"不喝了。"
我上樓,把房間門帶上。
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把訪學需要的最后一份材料整理好,發(fā)給了導師。
導師秒回:
"收到,材料齊了,我這邊幫你報上去,下周出結果,你等通知。"
我回了一個"好的老師",把電腦合上。
樓下還傳來弟弟的笑聲,斷斷續(xù)續(xù)的。
大概還在演我。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們以為我還是那個找不到準考證、哭著沖進考場的于魚。
就讓他們這么以為吧。
反正,也沒多久了。